14.拾肆
卢笙并不想承认这一点,但事实是,李旦像一块狗皮膏药,成功地黏上了他们。只因少年实在是受不了他的软磨硬泡,纯属希望在这条被流放的路上,耳根能够有得一方清静。
李旦也终于闹明白了卢笙和楚归白之间的关系,向两人道了歉,在互通了年龄后,李旦最为年长,但出于尊敬他仍是称呼少年为“大哥”,继而出于亲切而唤卢笙为“老妹”。
卢笙顿时有种想一拖鞋拍死小偷的冲动。
行军之路持续了半月有余,这支混杂了男人和女人,青年和壮年,高矮胖瘦皆有之的庞大队伍,在经历了漫漫无期的长途跋涉后,正不断地缩水。一路上,饿死的,累死的,趟过湿地时陷入沼泽的,翻过高山时跌入悬崖的,被一旁军官催促的鞭子活活抽死的,抑或是受不得这一路的苦自我了结的,不计其数。卢笙不敢回首去遥望来时的路,她害怕看到沿途的尸骨,甚至是在尸骨上空飘荡的,无处皈依的亡魂。
而她本身又献出了太多第一次,太多本是在她的生命轨迹中不该拥有的第一次:她的脚底第一次磨出了含有脓血的水泡,随后起了第一层薄茧;她第一次喝下了混着泥沙的水;她甚至第一次尝试吞咽了生人肉,为了能够活下去,他们不得不在死去的同伴上割下肉来,为自己续命。
残酷的现实不断刺激着卢笙脆弱的神经,她悲观地认为,自己最后也会成为这荒芜的土地上那些没有归宿的亡灵之一,又或者,堕落在两个时空之间的罅隙中,永无超脱之日。
直到,在某个寒凉的清晨,空气中尚有雾气还未散尽,众人透过那厚重的帘幕看见了有高大的城墙,似一条沉睡的龙盘卧在远方,浓雾弥漫在它的周身,平添了一份不可侵犯的肃穆。
卢笙意识到,这大抵是秦夜国的边境,而自己和一群手无寸铁,身无武功的老百姓,应是落得了被发配充军的命运。
一行人被安排到了一处平房之中,紧接着几个士卒抬着两个硕大的竹筐,和一个巨型木桶进来了。他们吩咐众人排成一列,随即开始给每人分发一只浅口碗。两个小兵将竹筐上的白布掀开来,白得发亮的面馍整齐地码在竹筐中,让那些饥肠辘辘的亡命徒如看到满汉全席般,顿时垂涎三尺。士兵不论男女,给每人塞去两个馍,随后又给每支碗中盛上一小勺的清澈淡水。
完成这些任务后,他们带走了全部的物什,“碰”地一声带上了门。
食物和水给这些徘徊于死亡边缘的人们带去了生机,他们渐渐恢复了活力,逐渐有精力相互攀谈,平房里不久便充满了大难不死后的快活的空气。
卢笙仍旧适应不了干吃白面食这样的饮食习惯,她被噎得直翻白眼,周围的人都已经利索地解决完了手上的面馍,她才墨迹地啃了半个。
楚归白一把抢过卢笙搁在小碗上的另一个面馍,张嘴咬了一口:“看你吃的那么费劲。小爷帮你解决了,让你少受点罪。”
“你!咳咳……”卢笙眼睁睁地少年明目张胆地欺负自己,却又无能为力,气结半晌,最终只得恶狠狠地憋出一句,“你吃,你吃!当心撑死你!”
这时,木门吱呀作响,有更多的士兵涌入其中。百姓心底多少忌惮这些带着白刃,天天浸浴在血水里的武人,看着他们来来往往,全都闭口不敢言语。
一会,平房内堆满了盔甲,紧接着许多弓箭也被堆放到了门口。
原先带队的百夫长终于再一次出现,这次他捎上了将军的命令:“从今日起尔等已被收入长陵将军的麾下。现在穿戴好这些东西,在外头老实地候着。”
“这是要干什么?”卢笙窝在角落里,好不容易塞下最后一口馍,含混不清地问道。
楚归白潇洒地从地上站起,自顾自地走到那一堆细鳞甲跟前,挑选起了称心的铠甲。
“打仗啊。”他答。云淡风轻,就像是在说:“打架啊。”
卢笙第一次见到真的古代战争用具,全然没有旁人愁容满面的模样,此刻她这里瞅一下,那里摸一下,满心满眼的都是欢喜。她仔细挑选了一件合身的铠甲,依葫芦画瓢地给自己套上,试探着往前迈出了一步。
细鳞甲“哗啦”作响,卢笙又好奇地原地跳了跳,铁甲又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咦?这身家伙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重哦,你看,我还能跑!”卢笙绕着李旦开心地转悠,“狗蛋,你怎么这般慢,我都穿好啦!诶,你这里的肉露出来了……”
正所谓好汉就是要挑软柿子捏,卢笙受了少年的欺负,自然是要把这口恶气撒在狗蛋身上,从而达到心理平衡的目的。
“老卢,你别瞎跑。”楚归白无奈地给了卢笙提醒,尽管这个很有自己想法的少女显然不会听从他的意见。他仔细地穿戴好细鳞甲,转身从武器堆里捡出几把弓,用手试了试弓弦的松紧,最后挑了一把称手的攥在了手里,配上箭囊,侧身欲招呼后面的两个人。
却见卢笙“哎哟”一声,大汗淋漓地跌坐在地上,向他投以稍感抱歉的微笑,“哎呀,这玩意还真挺重……”
他转过身又撞见了左侧的李旦,瘦小的身形藏在不合身的铠甲中,恍若整个人被罩在一个铁桶里,此时他正费劲地在杂乱的弓箭堆里挑三拣四。
楚归白果断地转过身,直接走出门去。
他感到一阵心累,究竟是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队友。
日上三竿,众人整饬完毕,列队在校场上,前头的百夫长来回踱步,却是一言未发。卢笙煎熬地站在那儿,她的腿已然有些酸麻,那铁甲罩在身上根本透不过气来,每呼出的一口气瞬间蒸腾起一层薄雾,在铁甲的内壁凝成水滴,形成一条条蜿蜒的水痕。卢笙感到它的关节处有种快要脱臼了的酸痛感,但碍于百夫长令人生畏的气场,不敢轻举妄动,只得两眼盯着鼻尖的汗珠出神,来分散她集中在不适感上的注意力。
终于,百夫长带着颗粒感的沙哑嗓音缓缓响起:“在列的诸位,你们可有谁曾上过战场?”
校场内一片沉默。
须臾,百夫长再次开口:“那诸位,有谁对这弓有所了解的?”
卢笙很想环顾四周看看像她这样的兵器小白有多少,奈何头上的那个铁皮玩意太过沉重,她转换视角时,只能很愚蠢地转着头,头盔仍然纹丝不动,顾而就算她把头皮磨得生疼,却依旧什么也看不到。
“很好,尔等出列,站到前头来!”
七八个人出列,恭敬地站成一排,等着百夫长给他们分发木箭。
卢笙眯眼望去,看见了楚归白那自信的身影。
少年从百夫长的手中接过木箭,径直绕过了前面有些笨手笨脚的壮年男人,很快,他在十步开外的地方站定。在他的对面立着一排藤制的靶子,中心用红色的鸡血作了个叉性的记号。
一旁的小兵注意到了楚归白擅自离开,往射箭场走去,急忙放下手头的活,正欲上前阻止这般出格的事情,却被一旁的百夫长拦了下来。
少年张满了弓,他的左手,左前臂,左大臂,肩胛骨,连成一条凌厉的直线,指向那中心一点红,他的头向左侧倾斜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微闭双眼。
只听得弓弦在空气中震动,箭已离了弦。
小兵小跑至藤靶,查看少年的成绩,随后折返回来,对百夫长禀告:“报——长官,那小子,正中靶心!”
“好!”百夫长声如洪钟,赞许地鼓掌,“你小子,可是之前得谁人指点一二?”
少年反手将弓搭在肩上,帅气迷人地露齿而笑:“我父……我爹教过。”
入夜,卢笙不知为得何种原因,竟是久久不能入眠,她总觉得心头浮上一阵烦躁。在充当席铺的草堆上翻来覆去了一阵,最后她还是挠着头,郁闷地从地上坐起。
她望向了窗外的圆月,那圆月散发出了模糊的光晕,长久的凝视竟让她感到魂魄正被一点点地勾走,在玉盘潜藏的指引下,她只身一人来到了平房的外头。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拂过少女裸露的脚踝,少女下意识地收起脚在小腿处蹭了蹭。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战马的嘶鸣声,急促的马蹄声似是鼓槌,快速地心脏的瓣膜,卢笙感到心脏不受控地开始跳动,这令她毛孔微张,手心出汗,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藏在一处黑暗的角落偷偷观察。远处的马蹄声愈来愈近,马上的人驾马至校场处便急急勒住了缰绳,停在原地。一旁守夜的士卒在认清来人后慌忙离去,俄而,士卒后跟着一个人影回到了校场,那人正是百夫长。
“人是齐了?”
“是,不过在赶来的路上死了不少。”
马上的人似是抬眼望向平房,继而收回了视线:“将军有令,由你带着这些个新兵速去支援。即刻动身,不得有误。”
“这些个老百姓可是刀枪都使不得啊,这般……岂不是去送死?”
“这是将军的意思,不是你我等闲可猜度的。这些人为国而战,也是死有所值。”
“属下……遵旨。”
卢笙的心跌入了冰窖,她感觉深秋的寒正从脚底渗透入她的四肢百骸,让她的体温降到了极致。“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这是亘古不变的定律,那些骁勇的将军尚且如此,更何况向他们这般不堪一击的百姓?这样的军令又是何等的荒唐?
不行,她才不能去送死!上天既然让她提前知晓了这一切,她就要把握住这次机会,改变这糟糕的命运。
她拼命奔了回去,摇醒了酣然入梦的楚归白和李旦。
“快,快逃!”卢笙焦急地催促着睡眼惺忪的两人,时不时瞟向那扇用以逃跑的窗户,“再不逃,咱们都得去送死!”
“发生什么了,你先说清楚。”两人看着少女慌张的神色,一头雾水。
外头突然响起了集结的号角声,冗长而沉重。
“完了……”卢笙的心重重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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