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拾伍
敬康三十一年，九月十八日。
长陵邑，白，秦夜两国交战第三日。
西边的月被生生折去了一边，留下了不对称的圆弧，今夜的月色格外的暗沉，只给东边带去了幽暗的，仅仅能够看清物影的光。随着地球的自转，凸月缓缓地西升，铜黄的柔光掠过边堑，一明一暗，上头立着的凶兽石雕双目中亦似有凶光显露。
白国和秦夜两国之界的附近有一邑名曰长陵，此邑地处丘陵，果木业丰硕，百姓安居乐业，故而享有百年美誉，昔有康成帝巡游至此，提有词“宁得此地长，不当卞陵王”，故得其名。后秦夜国主霸于中南之陆一方，保有古称，并以其北起五十里设有关口为“长陵关”，后有驻守边疆之将，封赐为“长陵将军”。
卢笙一行三人埋首伏于长陵关的东侧墙垣后，在他们面前的城墙上形成了一道宛如闪电的裂缝。那是在昨日两军交战中，被白国的投石器硬生生砸裂开来的痕迹，距离上一轮酣战的结束仅是相隔了约莫两个时辰，秦夜的将士们无暇顾及城垣的修补。
也正因如此，他们这样一个由市井百姓临时组建的军队才被派来在此形成一个防守点，以防白国的将士们从这里打开攻陷长陵关的成功之门。
每一个明眼人都心知肚明的一点便是，这无疑是要用凡人的血肉之躯去堵上对面猛如狼虎的进攻。
寂静的后半夜，关内外一片肃杀，卢笙抬起头望向天，发现天空竟压得如此低。
忽而，远处的烽燧台亮起了刺眼的光，昭示着敌人进攻的烽火由那一点开始向两边开始蔓延，很快烧遍了整个关塞，并会一直延伸到秦夜的王城。这般宏伟而又令人忐忑的烽火，映在了每一个新兵的心里，使得他们露出了畏惧，慌乱的神色。
忽有夜风袭来，卢笙发现地上的碎石正有节律地震动着，远处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朝他们逼近。
百夫长骑在马背上，原本悠闲小步徘徊的战马最先感受到了远处不断逼近的威胁，全身的肌肉紧绷，鼻孔喷出灼热的气流，马蹄声逐渐显得急促。他从怀里掏出了一面黄旗，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往前一挥。
刻有秦夜二字的青铜盾在城垣后五十尺的距离一字排开，盾砸在地上扬起了黄褐的尘土，带着杀意的气流猛地往上冲，让卢笙吸入了不少颗粒，呛得她一阵急咳。
李旦两手各持一盾，让盾稳固地立在地上，牢靠地成为了后面弓箭手和自身的保护层。
其中一面青铜盾原本是属于卢笙的。卢笙因为力弱，费尽气力堪堪张开弓弦，更不提能够将箭射出，而且她还是个中度近视，五米开外的世界对于她来说，根本就是雾里看花的模式，她根本无法成为一名弓箭手，所以只能被分配到持盾持枪给弓箭手补漏的，这么一个一点也不威风的职位。
然而她忽略了一点，那青铜盾足有二十斤，这根本是她生命无法承受之重啊！
好在李旦虽是瘦小的身形，却有着能扛鼎的力量，他热心地帮少女解决了重量的问题，并关切地嘱咐卢笙道：“老妹，这盾哥帮你顶着，一会你只需顾着前头就好，勿需分心的。”
卢笙艰难地点点头，但她的心却悬在空中，底下没有任何可靠的东西给垫着，她问李旦：“狗蛋，你有上过战场么？”话一出口，卢笙就察觉到这简直就是一句废话。
“没有……”李旦的表情甚是凝重，“但俺爹，俺哥，俺弟都上过战场，却再也没回来过。那年，上面下来征兵，本该是俺去的，不想俺染了伤寒，俺弟便替了我的名去咧……”
话锋一顿，这个瘦小的男子胸膛微微起伏：“俺，俺本是，早就死了的。”
卢笙心上泛起一阵酸涩，她微垂了眼眸：“所以，究竟为什么，会有战争呢？”
“不为什么。”楚归白的眼波中流转着悲悯，“我们生于战火，也终将隳于战火。”
战马飒沓如流星，踏着鼙鼓闷雷一般的响声冲向坚固的城墙，振聋发聩。骑兵之后投石车早已就位，身着锻鳞甲胄的士兵装上坚硬的岩石，拉上稍，石头划过完美的抛物线体，装上了那城垣的正中心。
卢笙看不见关外的战况是何等的激烈，她所能接受到的是百里之外惨烈的厮杀声和石头撞击墙体的巨响，而仅仅是这些声音让她在脑海中脑补了沙场浴血杀敌的血腥场面，握着□□的手滋出了冷汗，微微颤抖。
城墙的中心线不断地有碎砖石掉落，紧接着叉型线上也有更大的石块被震碎。
百夫长挥出了红面旗，旗面由于光线的作用淡淡发黑，弓箭手就位。
卢笙看着那岌岌可危的墙垣，汗毛直立。她通过撞击声判断了每块石头大致的攻击方位，若是没有看错的话，这可能是胡克定律下的几个墙体关键受力点，早在昨日白军已无意将墙体砸出了一条裂缝，那么墙垣的底部，不久后必能豁开一条口子。
“老白，一会儿墙就能裂开，你可要当心了。”卢笙提醒道。
“你怎知晓，这也是算出来的？”少年立马打起十二分精神。
“你别管那么多。”卢笙懒得跟他解释倔强系数等一系列高深的科学问题，“你觉得你能撑多长时间？”
“若口子堪能过一人，问题不大。但若人多了，自是支撑不了多久。”楚归白以搭箭张弓，箭镞在盾的一寸之上稳稳地定在一点，箭头反着寒冷的银光，“一会远处的交给我，近处的就要烦劳你们二位了。”
“没问题，那些个敢扑到面前的，俺叫他们有去无回！”
果不出卢笙所料，一盏茶的功夫，他们面前的裂缝最先豁开一个高约两米，宽能容得士卒侧身而过的龌龉巨口，那巨口仿佛是连接着人界和冥界，放眼望向巨口的另一面，混沌一片，那或许便是死亡的象征。
第一个士兵从裂缝挤进来，还未迈开入关到的第二步，一支木箭从的眉心穿出。
士兵双膝着地，歪斜地倒下，死不瞑目。
又一名士兵补上，却是踏上了与他的同僚相同的道路。
不断的有士兵涌入，又有士兵不断地倒下，渐渐地已在裂口的附近形成了小尸堆，而在卢笙的世界里，他们已和周围的夜色融为了模糊的一体看不真切，她甚至已看不清从裂口外走入的士兵的数量。此时，她只能靠着敌方的呐喊声来推测自己与敌人之间的距离。
裂口终于被迫扩大了一圈，已是到了能容许两人自由出入的境地。
“该死！”少年眉峰一挑，额角隐约有青筋暴起，低低咒骂了一句。他从箭袋中拈出两根木箭，想学着那个敬畏又憎恨的人的样子，双箭齐发。但他不是从小专于习武之人，力量和准度的欠缺，让他的一支箭只是射中了一人的右侧膝盖，而另一只箭则是直接落空。
“老妹，小心了！”李旦向卢笙嘶吼。力能扛鼎的他也终究顶不住两臂那肱二头肌的抽搐所带来的酸痛感，他装过身用肩膀为卢笙和楚归白撑起了暂且安稳的御守环境。
漏网之鱼朝青铜盾奔袭而来，欲翻越这坚韧的防线。
六米，五米，四米……
卢笙的眼睛紧缩越来越近的那团黑影，眼见着它从暗里而来，渐渐显出了人形。
黑影突然腾跃而起，高举起手中的大刀，向少年的脑袋劈斩而去。
在那一个瞬间，卢笙眼前的世界变得无比清晰，周围每一个人似是都被定格在决定生死的那一帧，唯有她可以任意而动，卢笙的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催引着战意的鼓声早已演化成了她的心跳。那双紧握着枪柄的手不再是缺血发麻的，而是充满了铿锵的热血，她的双臂也变得强而有力。她死死咬住发抖的下嘴唇，用力将枪向斜上方刺出。
“啊——”伴随着卢笙低沉的嘶吼枪绕过了士兵被甲胄保护的部位，从侧腰线割裂而入，穿刺了他的肾脏，斜捅到他的脾胃，最后从腹腔的上部穿出。
卢笙反手把枪从士兵的身体里抽出，一个惯性跌坐在了地上。卢笙感觉体内有一股滚烫得血液从脚底涌上了脑门，两颊飞上了异样的红晕，现在她的内心充满了恐惧，她并没有因为自己第一次杀了人类而感到害怕，相反的，她正是对自己拼出的第一枪时所涌上的一种兴奋感而感到恐惧。
她想起了在生物课上，自己第一次剖杀活体，用剪刀剪掉牛蛙的脑袋时，那熟悉的感觉。自己，为何会有这般异样的感觉？
一波又一波的敌人接踵而至，每一个人都深知这是你死我活的残酷战场，为了活命人们拼杀得眼红，百夫长在几个豁口之间来回奔波，斩杀的尸体，碰洒的血迹，散落在城垣下地每一处，残忍而现实。
每一个人都逐渐体力不支，防线渐露溃散的端倪。有士兵顶替上了李旦的位置，故而他腾出手来在一旁支援卢笙。
少女渐渐脱力，她的双手被每一次穿刺的共振震得酸麻胀痛，她已然来到了脱力的边缘。在最后一次出击后，她一个恍惚，连人带枪地，一起翻出了盾墙。
“老卢！”
“老妹！”
楚归白焦急地连射两箭，遽而放下弓伸手去拉在外头的卢笙。
只见李旦直接翻出了盾墙，将少女从地上扶起，护在她身后，让她翻回盾墙之后。
却未成想敌人早已前赴后继，后面的年轻人补上了死去同伴的位置，挥舞大刀，狠狠劈向了李旦的后背。临时军所穿戴的铠甲是方便行动的细鳞甲，防御力并不强，白国军队的大刀柄短而刃长，便于劈斩，一刀下去，刃竟是贴到了李旦的脊骨。
“呃啊——”李旦刚搭上盾的掌应声滑落。
卢笙抡起一旁闲置的□□，胡乱地横挥出去，对着对方的将士大声嘶吼：“都给老子去死！去死！”枪抵过将士的耳朵，沿着咬合处挥扫而过，将他的下颚活生生剖离而出。粘稠的鲜血瞬间从撕裂处喷射而处，溅满了少女的右半侧脸。
楚归白单手将李旦及时从盾外拉了回来。
“狗蛋，狗蛋！李旦！李大哥！”卢笙拍打着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李旦的脸蛋，试图唤回他的意识。然而地上的人半点反应也没有。
又有新的敌人上前，卢笙不得不将重伤的同伴搁置一身。
此时，远处的阵营传来了骚动。突然，人群中爆发出了充满恐惧的吼声，那极度颤抖的声音久久盘旋于血腥的上空：“不好了，将军阵亡了！”
树倒猕猴散，秦夜那脆弱的防守线一溃千里。
楚归白和卢笙双方交汇了一下眼神，非常有默契地转过身，拔腿就跑。
“等等！我们是不是忘记了李旦！”在震耳欲聋的杀伐声下，卢笙大声吼叫。
“他伤成了那样，还有气就不错了！”
“你要不要折回去救？”
“折回去？你愿不愿意折回去救？”
“这两条命都不一定能换回一条命，合计着不值得……”
“所以说……”
突然，逃亡的两人停下了脚步，互相对视了许久，似是想从对方的眼眸中得到他们心底那个最残酷，但却是最理性的选择。
但，现实总是与理想背道而驰。
半晌，两人同时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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