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拾陆
当卢笙端着盛满水的铜盆掀了帘走进营帐中时，面朝下而卧的李旦堪堪摆脱了昏迷状态，渐渐苏醒过来。在他意识到自己在上一场恶战中存活下来后，他欲单手支起上身，但背脊的伤口挤压后引发的疼痛，让他无法直起身来。
无奈，他侧过头来，问向一旁的少年：“昨日，如何了？”
李旦的嗓子似乎在昨日吸入过多的颗粒而受了损，沙哑不堪。
楚归白盘腿坐在他的身旁，半阖着双眼，仅是用右手大拇指指了指身后两名正在交谈的士卒。
“要我说，这长陵关迟早会破，人家五万精兵，咱这老弱病残的全加上才多少？”
“嘿，都说这关可谓是北陆八大关之首，难攻得紧，这倒好，碰了白国，三天就给叩开了……”
“你说这昨日来袭的，可是那白狼军？”
“人白狼军可是用来破这小关的？不过是那赐封了御临白虎将的小子坐阵罢了。”
“老狼生下的狼崽到底长大了，哼，还是头披着羊皮的狼!”
“诶，话说国主不是和白国议和的么，白国遣来的就是那小子，怎么不出半月又打来了？”
“你又不是不知咱国主那软蛋脾气，刚和白国议和，转身便去和楚国交善，而这白楚两国的关系天下皆知，都是暗地里较劲的主，只是明面不愿撕破脸皮罢了。白狼军这几年，不被楚国的流云军整得够呛？”
“吓！你可不敢说国主，这要传出去，这脑袋都不够你掉的！”
“呀！我这嘴，罢了，不提此事……”
卢笙将铜盆放在地上，伸手为李旦卸下重新吸满鲜血的布条，换上洁净的新布条。在和楚归白拖着李旦顺利随着大部队撤离到安全的据点之后，他们被抓过去充当了苦力，卢笙被指去救治伤员，而楚归白则被指去填埋尸体。
“这白国是无赖么，既已和秦夜议和，怎的又打过来了？你看人楚国就是君子模样，一诺千金。”卢笙不满地吐槽道。
“如此你便是错了。”闭目养神的楚归白霎时睁眼，目光如炬，“所有善良的，懦弱的诸侯国早在那些纷乱的年岁里给吞并了，现在能在这陆上称霸一方的都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秦夜地处中陆，被各国包抄其中，那国主看似是个没脾气的缩头乌龟，但以秦夜的国力来看，他选择在各国间委曲求全，倒是能保命的上等佳策。”
“白国独占北陆，无论是气候亦或是水土资质，必是会迫使它南下进攻掠夺资源。楚国那位主子野心之大路人皆知，不甘于东南温柔的水乡一隅，也必定是要举兵西去而北上。秦夜是连通东西南北之间的要塞，一旦攻占下秦夜，便是截断了对方的狼子野心，而统一天下的霸业基本完成半数，白楚两国必定不会让对方得逞。”
“左不过白国兵力雄厚，攻势霸道，自然是想用自身的优势撬开秦夜的一条缝，逼着秦夜的国主再次议和，这边打边谈的伎俩，都快被它玩出精来了。”
“楚国那儿不过是一只成精的狐狸在掌朝罢了，坐收渔翁之利的龌龊事他还嫌做的少么？这一点，倒是比他还狠。”楚归白说到此处，语气中带着恨意。
李旦和卢笙两人听得目瞪口呆，向楚归白投去了敬仰的目光。
楚归白则向两人投去“没文化真可怕”的鄙夷目光，继续说道：“秦夜的所谓割地赔银，满足不了白国那虎狼之胃，不出半月，必定又会打一场硬仗。咱们还是想办法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妙，待在这儿，最后只有惨死的份。”
话至此，李旦突然想到了什么，讷讷地问：“昨日，我如何活下来的？”
卢笙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楚归白却直截了当地把所有的细节都告诉了李旦：“是昨日咱们折回去把你抢救回来的。因为实在背不起你，跑起来的速度着实太慢，故而我和老卢一人拽了一只腿把你给扯回来的。你脸上的伤和嗓子的问题大抵都是那时候造成的。”
“实在是抱歉……”卢笙在一旁急忙赔笑。
却不想，眼前那个背负刀伤的男人泪如雨下，哽咽道：“两位大恩大德，俺无以为报，俺这条命算是欠下嘞！两位其实不用救俺，俺早该死的，俺早就该去见爹，兄长，小弟去嘞……”
卢笙哭笑不得，她那张嘴除了损人和忽悠，却吐不出半点像样的安慰话来，半晌，她只憋出了一句：“别说这些呀，你若死了，清明时分，谁给他们扫墓去？”
楚归白：“……”
夜幕将尽，秦夜军经过两日行军，已退守至苍南郡，向北二十里既是白军扎营之地。
用过晚膳后，正是值守将士换班时分，一时间各个城门的戒线都变得松懈不已，更何况，秦夜军刚吃了败仗，一时间士气萎靡，没有将士对郡城的进出来往有严格地盘查。
楚归白偷偷摸摸将卢笙拉进了一个类似库房的地方，丢给她一身衣服，催促她赶快换上。
“你要干嘛？让我换上这个？”卢笙两指捏着摸上去黏糊糊的粗布服。
少年自顾自地套上布衣，答：“能干嘛，当然是逃出这个鬼地方啊！”
“就你这样，乔装成老百姓的模样，就像蒙混过关？”卢笙轻嗤了一声，表示不屑，“你刚没有听那些士兵谈论的么？这秦夜国主在王城里看见烽火后，早让长陵关附近的几处郡城的百姓迁出城外，如今这郡内，除了将士，哪来的老百姓？”
楚归白作恍然大悟状，怪不得在他进城之时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卢笙叹了口气：“估计这段时间是没法出去了，我们当初闹了那么大仗势，一个小破牢都没越出去，更别提这军营了。得过一日且过一日吧，人狗蛋就挺满足的，说这里管吃，管住，管睡……”
“他不是在牢房里也这么说的么？”
“啊……对！说明人家的人生目标从始至终都很专一，这是个好的品质。其实这样也挺好的，走一步看一步么……”
楚归白盯着卢笙看了半晌，最后独自向库房外走去。卢笙不明所以，一把拦住他：“诶？那你现在要去干嘛？”
“既然你也是安于现状的主，那么我们道不合不相为谋。从此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我们就此别过，告辞！”
“诶诶诶，你别生气啊，我就客观地评价一下。”
少年被卢笙拉了回来后，从房里找出一只木碗，在角落的水桶里舀了一瓢水，随后又找来了一根木棍，往水里蘸了蘸，随后在地上画了一些扭曲的线条。卢笙仔细地瞅着，之间这些线条巧妙地连接在了一起，逐渐勾勒出了一幅疆域图。
楚归白用木棍敲了敲他们大致所在的那个位置，一本正经地谋划：“白国和楚国自是去不得的，往西走便是齐国的地，然齐国近几年分了家，南齐和北齐斗得不可开交，百姓更是民不聊生，倒是南部的申国是个合适的藏身之处。不过，要去往申国直接从秦夜国南下不太可行，容易被追捕……北上绕着山岭走倒是个法子，不过会有碰到白军的风险……”
楚归白满意地看着自己规划出的一条完美路线，抬起头来想询问卢笙的意见，却发现少女靠在门框上，几日积累下来的疲累竟让她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楚归白勾起一抹坏笑，走到她的身边，在耳畔旁吹了一口气。卢笙敏感的耳壁受到了气流的刺激，她一个激灵马上惊醒：“你干什么！”
“口水擦擦。”少年发出了好听的轻笑声。
这时，库房的门被重重踢开，两个将士抬着重甲站在库房外头。
“你们两个哪个营的？来这儿做什么？”
少年手一扬，将木碗中的水全数洒在地上，连忙赔笑：“没什么，我俩找茅房呢。”
夜幕染上了朦胧的粉紫，那是迷人的颜色，星辰就像随意打翻的莹粉，浪漫地点缀着深沉的夜空。苍南郡披上了曼妙的夜色，一时之间也有着隐隐绰绰的神秘之感。
两个鬼祟的身影，借着夜色的遮蔽，紧紧贴着城墙，躲过了层层哨兵的巡视，挪动到了西北角的城门。
“你确定这能瞒得过他们？”卢笙看着身上蹩脚的棕色行装，语气中充满了质疑。
“不一定。”楚归白睨了一眼一旁的少女，“我打听到王城又派出了谒者欲于白国求和。我们假扮成那谒者，今日碰碰运气罢。再说了，平日里你牙尖嘴利的，回头若是装不下去，就全凭这张嘴的本事了！”
不想，他们走近那城门，发现城门的哨兵竟是如此的熟悉。
“狗蛋，怎么是你！”卢笙惊讶万分，她紧绷的心顿时松懈了下来，举起右手使劲挥了挥，希望引起李旦的注意。
月色下，李旦的影子被拉得颀长，那瘦小的身影沉默了许久，最后倾吐出一句问话：“你们决定了？”
“嗯。”
“其实，狗蛋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的。”
“不了。”李旦挠了挠头，扬起一抹灿烂的笑意，“俺还是待在这儿挺好的，若是跟着你们走，日后指不定还得拖累你俩呢。俺没啥志向，有人管吃喝，能活一天是一天，也挺不错的。俺看得出来，你俩必是做大事的人，断不敢被这小小的军营困住的。”
“快走吧，再晚点，就走不掉了。”
卢笙心中泛起一阵惆怅，她抱拳向李旦作了揖：“那李旦哥就此别过，还望你自多珍重，若有缘，他日江湖相见。”
“一定，一定的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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