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顾屿的声音有些沙哑,在夜风里散开,他偏头静静地凝望着她,一双黑眸在明灭的灯火下,亮如寒星。
张与乐一愣,下意识地伸了伸手指头。血迹干涸成痂后,被牵动得有些生疼。——刚才她抓着琴颈的时候,被琴弦给划伤了一道口子。
不深不浅,唯一麻烦的就是划伤的是右手。不方便写字。
张与乐不动神色地把手往袖口里钻了钻,偏过头看向顾屿笑着说,“没事儿。”
顾屿顿了顿,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问,“你那个时候为什么去拦我爸?”
他静静地凝望着她的眼睛,眼神专注而深邃。
张与乐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实话,她自己都不清楚,那一刻自己为什么要扑上去阻止。
可能出于惜琴之心,也可能仅仅只是爱护东西见不得被人无端损毁,也可能是因为……她曾见到那把琴在顾屿手上结出动听的琴音来。
她斟酌了下,说,“我也不知道,就……觉得砸坏了挺可惜的。”
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偏下了头没再说话,低着头沉默地望着地砖。
公园地砖的花纹像是碎石板铺开在地面,在两边郁郁松松的植物掩映下蜿蜒消失。
两人再一次陷入静默之中。可张与乐却不再感觉到尴尬。
她静坐在一旁四处留心着周遭的景色,内心一片宁静。
时针指向八点半,夜风习习,灯火幽明。
顾屿忽然站了起来,偏头对她说道,“走吧。”
张与乐一愣,忙回过神儿跟着站起来,“回家吗?”
顾屿没有停顿径直走下台阶,“去诊所。”
张与乐追问,“去诊所?做什么?”
顾屿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着。
张与乐困惑极了,但也没有再问下去,默默地跟在了顾屿身后。
出了公园,又进入大马路上亮堂的街灯下。
街道两边的店铺还都在营业,路上行人熙熙攘攘,前面的超市还用大喇叭放着什么在促销。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张与乐暗自在后面打量着顾屿的背影,终于在经过肯德基门口时,借着灯光,她不经意间看到顾屿的右手上……满是血。
张与乐一怔,怪不得他要去诊所。
也对,她就抓了那么一下就被划伤了,何况是他。
社区附近有个社区诊所,因为附近住的大多都是老人,为了防止意外,这个诊所一般晚上也是开门的。
两人一路往回走,终于赶在诊所关门前到了。
门面内亮堂堂的,坐着几个有些面熟的老人,都是街坊邻居。
张与乐习惯性地挨个叫了一遍,那群老人直乐呵,有些人甚至问她是不是叫张与乐成绩很好的那一个,弄得张与乐尴尬得要命。
尬笑中,对上了顾屿不冷不热的视线。
她心一跳,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怎么了吗?你不是要看手吗?去呀,医生在那边儿。”
顾屿微微皱眉,反问,“谁说我要看手了?”
“啊?”张与乐一愣,“那你来干嘛?”
顾屿看着她颇为无奈地叹口气,“把你手伸出来。”
张与乐这才反应过来,心像是被一瓢热水浇了下来,她迎上顾屿的视线,讪讪一笑把手往后缩了缩。
“啊,没什么,你还是看你的吧,我看你的挺严重的。”
“我说了——”
“你们两个谁看?” 这时,医生忽然从里间走了过来,问道。
两人顿了顿,异口同声。
“她/他!”
“……”
最后,两人在医嘱之下,分别都处理了伤口。
张与乐的伤口的确不严重,消了下毒,涂了红药水,就没事了。
然而顾屿就没那么轻松了,他的伤口很深,血肉模糊间还夹杂着很多细细碎碎的木屑,医生打着灯,一面挑着伤口里的碎屑,一面同顾屿说着话来减缓疼痛。
“你叫什么……多大……在哪儿上学……伤口是怎么弄得……”
“顾屿……17……青花……”
顾屿微微侧着身体跨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右手摊开摆在桌子上,微微皱着眉不咸不淡地回应着,唯一只对最后一个问题,闭口不谈。
张与乐坐在外间的椅子上等着,等着等着,撑着脑袋有些犯困了,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混沌之中。
顾屿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外头歪着脑袋睡得迷迷糊糊的张与乐,瘦瘦小小的身体歪进椅背里,活像个小孩子。
他走过去,用没伤的那只手轻轻拍了一下她歪着的头。
张与乐陡然转醒,猛然抬头,头顶一双眼眸淡淡地凝望着她。
他说,“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顾叔叔已经回去了,地上的碎屑也早已被打扫干净了,只剩下顾奶奶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忧心忡忡地等着。
顾奶奶见他们终于回来了,忙站起来,看到顾屿手上绑着的砂布忙问,“回来了?手怎么了?”
顾屿避开奶奶要探看的手,道,“奶奶,没事,你先去休息吧。”
顾奶奶见状也没再坚持,“行,桌上还有菜,奶奶刚热的,一会儿你们两个吃了啊。”
“好。”
吃饭的时候,两人对立而坐,谁也没有说话。
但是张与乐注意到,顾屿在看向墙角处烂得不成样子的吉他时,有一瞬间的失神。
饭后,顾屿洗完澡就进了房间没再出来,张与乐也独自一人窝在了小书房里,思绪万千。
她翻开一本书,许久了都还停留在第一页。
她想起了顾屿刚刚失神的样子,想了他默然握着吉他时怆然的眼神,想起了他默默带自己去诊所,想起了曾经他对自己的讥讽与冷漠,也想起了从前。
回忆如潮水般漫上来,盖过了鼻息。
她和顾屿第一次见面,是在九岁那年。她父母离婚被托给顾奶奶照顾了一个暑假,而那个暑假,顾屿也被顾叔叔送过来陪他奶奶。
然而在此之前,张与乐就听过她爸说起过顾屿,她爸说,顾屿这小子很聪明,以后必有大用。
那个时候张与乐还小,对于她爸的那些大话,信之不疑。所以对顾屿这个人产生过很多期待,然而最终期待变成了失望,进而变成了敌对。
顾屿臭屁自大,还对人爱答不理,跟她班上那些调皮捣蛋的坏学生一个样,一点儿也不尊重人。
之后他们便桥归桥、路归路,彼此互相看不上眼。
暑假同住在屋檐下的时候,两人还经常吵架,顾屿说话又十分难听,每次到最后通常都是张与乐被气哭了、顾屿则会被顾奶奶、顾叔叔联合起来骂个狗血淋头,导致最后那家伙便越来越讨厌自己。
好在,那个暑假之后,两人便不经常见面了,顾屿住在顾叔叔那儿,偶尔节假日来碰上张与乐,也都是彼此无视。
顾屿带着这附近的野孩子们到处野,张与乐便宅在家写作业看书。
仿佛天生气场不和,一碰面就气氛降至零点。然而他们关系真正降到负数是在初中的时候。
小学毕业顾屿考上了挨着青花中学的一所初中——张与乐也在这所初中。
当时为了上学方便,顾屿搬到顾奶奶这边儿住了,周末才回去一趟,偶尔顾叔叔也会回顾奶奶这边儿吃个饭。
顾屿和顾叔叔关系的恶化也是在初中的时候,十几岁的少年正值叛逆期,再加上本就暴躁的脾气,两人几乎一点儿就炸。
顾奶奶为此很忧心,经常在和张与乐聊天的时候感慨这件事儿,然后顺带叹息着说,“我们家小屿要是有你一半儿懂事就好了。”
对此,张与乐很轻易地就能想象到,顾屿平时听自己的名字应该听得挺烦的,不然不会对自己越来越冷漠。
甚至初二那年春节在他们家吃年夜饭的时候,他见自己无聊地翻看书桌上的三国演义时,还阴阳怪调地讽刺了一句,“呦,学霸啊。”
当时,他笑着,嘴角满是恶意的捉弄与讥讽。
在此以前顾屿几乎从未主动和她说过话,然而第一次就是这么一句满含恶意的话。
她记得她当时生气极了,气得红了脸,愤愤地说,“关你屁事。”
然而顾屿听完并没有生气,反而嗤笑了一声,然后噙着嘴角若有若无的讥诮弧度,晃进了房间,一副蔑视一切的模样,气得张与乐当晚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了。
实在是太令人讨厌了。
上了高中后,两人几乎零交流了,除了偶尔在学校碰见以外,就再没有其它接触,最多的就是两人面无表情地各做各的然后擦肩而过。
可现在,似乎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一条消息飞了进来。
是杨昱廷。
张与乐一愣,点开查看,是一个图片,准确来说是截屏。
“……他们似乎都以为梦想是一个需要攀登上去的顶峰、一个必须要抵达的彼岸,可其实我觉得梦想是一种反比例函数趋近于x轴的无限逼近。……”
是自己曾经写给他的邮件。
张与乐心像是被熨烫了一样,热热的。
又一条消息进来,张与乐退出来查看图片,看到了最新的消息。
他说,“梦想是一种无限逼近的答案。”
“我很喜欢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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