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自那日后,采嬉便时时能听到闲言碎语,如那蚊虫一般十分吵人,虽未放在心上可是再好脾气的人被烦久了也会生气的。
“阿嬉,夫人找你。”午后书阁来了个耳生的丫鬟,说是夫人找采嬉谈话,胡伯虽担忧但是夫人的召唤也不敢阻挠。
“诶,劳烦姐姐带路。”
采嬉想问她到底夫人到底为何要传唤她,可她知道自己肯定是不会从她那里得知什么,只能将疑惑咽回去。
“待会见了夫人,问你什么便答什么,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自己掂量着。”
“多谢姐姐提点。”
那丫鬟将她带入屋内后便退至门口,采嬉站了许久,久到都快怀疑这夫人是把她给忘了,连衣角都被自己搓皱了,这才等到凌瑶那句夫人来了。
赵夫人用饭后觉得困顿便小憩了一会,适才起来,还带着惺忪睡意,见采嬉乖巧地站着,像极了自己大女儿的模样,从心里生出了些许欢喜。也是奇怪,明明这丫头都快及笄了,怎么看着跟个孩子似的,
“采嬉?我记得你是叫这名字的。”赵夫人一边言语一边手中盘着沉香木的破珠手串。
采嬉盈盈一拜,“回夫人,奴是叫采嬉,入府后得了管家赐名,如今叫阿嬉。奴承蒙夫人恩惠,原一直想着来谢谢夫人,但又怕贸然求见饶了夫人清净。”
“阿嬉,是个好名字。”赵夫人接过凌瑶递来的汤药,皱着眉一饮而尽,又迅速含了一颗梅子解解舌根的苦味,“你不用谢我,你只是给了你一个机会,入府凭的是你自己的本是。可是想知道我为何要唤你过来。”
“求夫人明示。”
“这几日传言你与这府中的门客薛襄之事,你倒是好本事,那薛襄可是出了名的心高气傲,如今为了你日日借酒消愁。我今日便来问你,你心里是如何想的。”
“夫人,奴与薛公子不过是几面之缘,若说公子为奴借酒消愁是万万不可能的,公子人中龙凤,定有良配。”
“哦?”赵夫人眉头一挑,本和善的目光露出些许精明,“那便是这府中的丫鬟婆子乱嚼舌根了,凌瑶你去告诉管家若是再有传言污了他人清白便打个二十板赶出府。”
凌瑶深深看了采嬉一眼,“是,夫人。”
“前几日尚书郎的夫人有意将自己的义女许配给薛襄,既然你们是清白的那便好,这便好办了。”赵夫人佯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只是余光却未从采嬉的脸上移开,她想从采嬉脸上瞧出一些什么来。
采嬉一怔,搓着衣角的手停住只一瞬又继续搓起,“如此便要恭喜薛公子了,能入夫人的眼怕是定是薛公子良配。”
“你退下吧。”赵夫人扶着额,眉间紧锁。
“诺。”
赵夫人眉头紧皱,刚刚午憩时怕是着了风寒,又与那头风痛一起发作,实在难忍,凌瑶见状从袖口掏出宁大夫给的药瓶,取了一丸塞在赵夫人舌下,这才缓和了。
“出来吧。”
凌瑶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薛襄,记忆中的他是个温柔克制的翩翩公子,可如今为了这个瞎子,把自己折磨的不成人形了,到底是何苦呢。想到这里,凌瑶担忧地看着薛襄布满红血丝的双目。
“多谢夫人。”薛襄即使这般狼狈,举手投足之间还是半分错处挑不出来,优雅谦慎。
“那丫头已然放下,你也莫要执念于此,大人一向将你视作左膀右臂,你可莫要辜负大人。”
“襄多谢夫人提点,告辞。”
自那日起,采嬉的耳根子也终于能清净下来,可这一清净下来,那些强压在心底深处的东西便出来调皮捣蛋了。仿佛是有人在心间扎了根穿着线的针,一吸便扎的生疼,一呼又无法察觉,可人总是要呼吸的,也总要时刻感受到疼痛,也许伤口愈合了便不会察觉疼痛了吧。
采嬉今日被管家指派去花园帮忙,除草剪枝这些采嬉都做不了,只能帮着收拾,一路背着小背篓跟着。
初秋的天便是说翻脸就翻脸的,刚刚还是晴空万里,如今雨大的连一丈之外的路都看不清楚,身旁的丫鬟本就不喜欢采嬉,如今大雨瓢泼,更加无心顾及采嬉,可采嬉对花园的路却是不熟,只能摸索着寻处能避雨的地方。
没多久,雨就打湿了衣衫,采嬉急了,穷人最是怕生病,若是生了病,且不说主子让不让请大夫,请了大夫却没有银钱看病。采嬉强打起精神,仔细听着似有雨打在瓦砾上的声响,循着声儿朝着长廊走去,许是太急又许是快到了,采嬉未料到这长廊还有两层台阶,如此一迈步便摔了。
本以为会是疼痛,却在掌心接触地面那一瞬间,被一股力量拽起,这一瞬发生的太快,连心都还悬着,就被拽入一温暖的怀抱中。初秋衣衫本就单薄,如今还全湿了,紧贴在身上,在那男子怀中,采嬉能清楚的感受到那人的体温,仿若自己现在是赤身裸体一般,便恼怒地红着脸推开了。
那人似是有所察觉又或者是风度使然,解下了披在身上的薄披风披在了采嬉的身上,如此这般也解了采嬉的尴尬。
“多谢。”
“好久不见。”
诶?这人是谁?“不知公子是何人?”说完鼻尖隐约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难道?
“一别数月,你比几月前高了些许,眉眼间也平和不少。”说着便摸了摸采嬉的头。
采嬉十分困惑,凭着这药味她已大概知晓这人便是宁大夫,算上今日也不过才见第二面,可怎得还感觉到从他掌心间传来的怜爱?没错是怜爱,以前璎哥哥也是这般爱摸自己的头。真是好生奇怪。
宁辞砚瞧着眼前正在搓着衣角的女子,可能她自己也未察觉,她心里一有事便会下意识地搓衣角,这么多年了,这小习惯也没改过来。“我上次离开前答应过你要替你诊治,你可愿意?”
“当真?”采嬉本该暗淡无神的眼眸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我既然答应了你,便不会食言。”
“太好了!”
宁辞砚瞧着眼前眯眼笑的姑娘,与那五六岁的小孩如出一辙,当真是童真有趣。
初秋第一场雨后,本寂寥的秋日横生出了一抹颜色,府中那棵许久未开花的海棠树长出了第一朵花苞,再过一月,花姿潇洒,花开似锦,恍若置身于春日一般。
“那你回去收拾好,我去跟夫人说一声,这就便带你回缥缈山。”
“要出府吗?”那玉山怎么办?
“这府中没有给你拔毒的药,跟我回缥缈山是最好的选择,你眼下便去收拾一下,今日我便带你出府。”
采嬉听着心却乱了,她是想治眼睛,可她还不想走,她也放心不下玉山,“宁大夫,你让我想想,我明日再答复你。”
“如此也好。”
问雁与怀枝一回房就见到采嬉正出神,似是有心事,怀枝本想开口安慰几句,可又瞧见床边蓝染灰缬联珠纹罗因的披风,那款式一看便是男子的,“哟,这才没几日便又搭上了哪位公子啊,瞧着前两日那劲儿,还以为你是真心喜欢那薛襄呢,这便又给自己找好后路啦。”
采嬉也不想与怀枝计较,这怀枝就是喜欢嘴上占便宜,心却不坏,要不然那晚也不会一直抱着她安慰她。
“问雁、怀枝你们坐下陪我聊聊。”采嬉拍拍床边,示意他们坐在自己身旁。“我有件事拿不定主意,你们陪我说说,也算给我出个主意。”
“说吧。”怀枝屁股刚刚沾到床边,挪了个离采嬉远点的位置。
“宁大夫来府中了,今日他说要带我出府治眼睛。”
怀枝一听宁大夫来了十分欢喜,可又听到要带采嬉出府治眼睛,心里便如被陈醋泡过一般,“他特地来带你出府治眼睛?”
怀枝喜欢宁大夫采嬉是心知肚明的,她如今开门见山说出来便是因为她自己问心无愧,本来是不用告知怀枝的,可她不愿意怀枝误会。
“怀枝你想什么呢,宁大夫与我才一面之缘,许是医者仁心吧,又或许是见我这眼睛不好治拿我试药呢。”
怀枝将信将疑,但也觉得采嬉说的不无道理,“那这披风呢?”
“我淋了雨衣服都贴在身上,丢死人了,宁大夫这才借我披风,怀枝你这般盘问,活像宁夫人的做派。”
“哼!”
问雁笑着摇摇头,“那宁大夫替你治眼睛不是好事吗?你还考虑什么?”
“是啊,我家宁辞砚亲自替你治眼睛,你还犹豫什么?”
“我知道你恨不得此时此刻瞎的是你,可是我放心不下玉山。”玉山虽不是自己的亲弟弟,可是她受了玉山娘亲的恩惠,自然要好好的照顾玉山。
问雁将采嬉的手放于自己掌心,“宁大夫可说要去多久?”
“没说,可是听宁大夫的意思我觉着应该需要去个半年吧。”
问雁突然觉得自己肩膀一紧,便知道怀枝吃味了,“说不定不用那么久呢,许是两个月就回来,宁大夫医术高明我信得过他。”肩上的手松开了,问雁也松了一口气。
怀枝闷闷地说道:“你去吧,玉山就交给我了,你放心,往日我待玉山如何你自己清楚。”
“可是……”明明有那么多要离开的理由,但是采嬉的心却告诉自己,自己不想离开。
“可是你还放不下薛襄那个登徒子吗?”怀枝气急,那登徒子有什么好的,宁大夫替她治病她还身在福中不知福。怀枝瞧着采嬉默默低下的头,“看,我说对了吧。”
问雁瞧着情形怕又要有口舌之争,“采嬉,你放心去吧,玉山有我们呢,你也正好趁这段时间冷静思考你与薛公子之间的事。”
采嬉被说动了,闻声点点头,起身收拾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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