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梦一场（当归番外）
当归最开始的时候不叫当归，她叫小黑或者是黑兽，其实她也记不清楚，反正那些修真弟子们都是这么叫她的。她也不觉得难听，反正她本来就黑嘛，她甚至把这个作为自己的名字，还觉得很开心。
毕竟她只是一只小角兽，能活着已经很好了。
妖有很多种，有强大如上古妖兽的，也有低劣如她——只是一只角兽，因为原身的弱小，她在妖界的日子不好过，自打她记事起她就被驱逐来驱逐去的，家人都早早就死了。
却又是因为她的弱小，她得以苟活至今，厉害的妖、修真之人都懒得杀她，她就卑微如蝼蚁般，懵懵懂懂地活着。所幸因为她迟钝又懵懂，倒也没觉得日子太难熬，只是当被打得狠了的时候，她还是会觉得很痛。
直到遇到初斓。
那日她照常被一群修真弟子欺负，她便想着忍忍就好了。耳边不时是那些人的讥嘲声和戏弄的声音——
“我今日新学了厉害的术法，不如就用这黑兽试试威力好了。”
“好啊好啊。”“快试快试。”
正当她被一堆从天而降的土石块砸的晕头转向的时候，突然之间，地下长出了一株茁壮又坚韧的幼苗来将缩成一团的她托举起来，她茫然地向上看，便只看到一个翩翩如玉又温文尔雅的男人。
那男人容貌清俊，一双星眸从容不迫又温和有礼，仿佛一块无暇的美玉，毫无棱角却又隐隐带着高贵。这个男人便是初斓。
那些修真弟子一看到他便立刻乖巧起来：“师兄好。”哪有一点刚才的样子。
初斓轻斥道：“要好好修炼，休要欺负他人。哪怕是小妖，何况这小妖还未曾伤过人。”
说着，他将她轻柔地抱了起来，问她：“你有名字吗？”
小角兽还没反应过来，她呆呆地看着初斓，眼神懵懂又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初斓看她的样子，不由低低笑了一声：“我要下山去买些药来，不如，你就叫当归吧。”
当归那时还不知道药和当归有什么关系，她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要比小黑、黑兽什么的都好听许多，她很欢喜，伸出舌头讨好地舔了舔初斓的手掌。
初斓看她乖巧温顺的样子，唇边也带了些笑意，他让那些修真弟子去修炼了，随手把她放回了原处便离开了。
于初斓而言，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于当归而言，她的生活重心却全都变成了初斓。
她本来也无处可去，可是现在她觉得她终于有了归宿——初斓在哪里，她就去哪里。
初斓去修炼，她就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初斓休息，她就在外面守着；初斓有个师妹，他们总是一起，她也只能看着；初斓去买药，她便跟着。
后来她也是跟着初斓买药才偶然间知道，当归是一味药材的名字，铺子的大夫是这么评价当归的：“微苦，性凉。主要用益肺阴，清虚火，生津止渴。”她虽然不甚明白，却也知道当归的用处很大，她便愈加喜欢这个名字起来。
可是初斓对她的态度却越来越不好，刚开始还是温和地劝她“别跟着我了”，后来便是冷淡又厌憎地说“离我远点”。当归大概是能猜到的，修真弟子都不喜欢妖，她可能惹他烦了。
可是当归又不舍得离开，长这么以来，第一次有人对她那么好，给她起名字，那么温柔地和她说话，虽然后来变了，可是当归也只觉得是自己太烦人，或者初斓的心情不太好。
她跟着久了，也发现初斓其实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受人尊敬，他每日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才能赶上修炼进度，他虽然对其他人很温和，可是别人总在背后辱骂他，他似乎想让所有人都喜欢他，但这太难。
初斓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也越来越暴躁，脾气阴晴不定起来，有一次修炼术法的时候还差点把她重伤。当归没有怪他，反而更加心疼起初斓来，她觉得初斓好可怜，她想抚平他紧皱的眉头，想告诉他你不要那么累那么有压力，可是她没有机会。
终于有一天，她在灵泉里洗澡的时候，发现自己能够变成人形了。水里的倒影是个有着如缎般黑发的女孩子，清丽秀雅，肤白貌美。她仔细端详了许久，觉得自己应该没有比那个叫初楚的师妹差很多，便开心起来。
她第一时间便想和初斓分享，只是她刚刚修成人形，还不能维持许久，便化成兽状高兴得飞奔到初斓的屋里。
可初斓的心情似乎很差，他坐在屋里，神情冷峻，目光凝滞在一处，不知在想些什么，手攥成拳状，隐隐有青筋暴起，明显是在忍耐些什么。
当归有点害怕这样的他，但她觉得或许这就是初斓需要她的时候，她还是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轻轻蹭了蹭他的脚，想给他一些安慰。
却没想到初斓一脚将她踹开，极其不耐烦道：“连你也看不起我？”
当归被他踹得好痛，她忍耐着疼痛，还是化成了人形，希望能让初斓看到也开心起来，但是之后……就发生了那样的事。
初斓好凶，她也好疼，她实在受不了那疼痛，忍不住小声哭着哀求起来，初斓却冷笑：“不是你自己过来的吗？”
当归不敢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结束，她虚脱的趴在床上，初斓心情好了许多，他轻轻抚着她的肌肤，低声道：“你这样比兽形好很多。”
当归知道他喜欢人形的自己，刚刚的不适和委屈顷刻间消散了许多，初斓看她明明带着泪痕却笑着的脸，不由叹道：“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妖。”
那时的当归以为，这句话是对自己的怜惜。
后来初斓终于不再排斥自己跟着他，只是他很喜欢和人形的她做那事，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会很疼，但他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让她舒服一些，她慢慢地也觉得，做那事是快乐的。至少，那个时候的初斓，和她是最亲密的。
在初斓和初楚要入世十年降魔除妖的时候，初斓不许她跟去，只是让她在青山派等他回来。可是相思入骨，初斓已经成为当归活着的全部意义，于是，当归还是悄悄地跟着去。
人间妖气旺盛，当归未曾伤过人，妖气很是微弱，初斓也没想过一向乖巧温顺的她会不听自己的话，所以一路上，当归都没被发现。
说实话，当归很羡慕那个叫初楚的。初楚可以和初斓一路同行，初斓也处处照顾她，而初楚看初斓的眼神也满是倾慕和情意。但当归一直觉得，初斓应该是喜欢自己的，因为他没和初楚做过那事。
一路上初斓和初楚也遇到过不少艰难险阻，幸亏最后都化险为夷了。最严重的一次，初楚和初斓被狐妖困住差点命丧于此，是当归引来了附近经过的竹山派弟子玥温过来，他们才得救。
后来他们离了吴府前往蛮荒之地，那狐妖又来寻仇，关键时刻当归暴露自己，死死地咬住那狐妖的尾巴，初斓和初楚才逃掉，初斓也还是不小心受了些伤。只是天色太晚，他们没看清当归，只当是过路的修真之人顺手帮了他们一把。
当归本来只想默默地跟着他们的，不打算暴露自己。可是改变当归想法的，是那只叫做唯灵的花妖。
那只花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扑进了叫玥笙的修真弟子怀里，玥笙没有推开她，而且看两人亲昵的样子，他们不是第一次这样抱着。
当归心里突然就很不平衡，她比不过初楚，初楚是和初斓身份、地位、容貌都很配的修真弟子，她认了；可是为什么，同样是妖，那只花妖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他们一起同行，可以撒娇，还可以抱着那个修真弟子。
于是，当归想了想，便直接从树上窜到了初斓的怀里。初斓看到她的瞬间，眼里是浓浓的不敢置信和惊讶。
当归很开心，她终于也可以和这些人一起同行了，在他们面前初斓还会对自己很好很温柔，当归很喜欢初斓宽厚的大手抚过自己毛发的感觉，痒痒的，又很温暖。虽然初斓私底下还会和人形的她做那事，而且要比以前还要激烈和凶猛，但她觉得，只要能呆在初斓身边，都能忍受。
于是四人一兽就这样进了余林镇。进余林镇的时候，当归一眼就相中了那个土簪。她是真的很喜欢那个泥土塑的簪子，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看到那个簪子就爱不释手了起来，格外得想要，甚至忤逆了初斓。最后还是初楚给她买的，那个时候她觉得，初楚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直到她后来在客栈的时候，偶然听到初斓和玥笙闲聊，初斓说：“我和初楚有婚约。”
当归顿时觉得难以接受起来。
有婚约是什么意思，当归以前听茶馆里讲书的人说过。就是初斓以后会娶初楚，他们会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还会生可爱的孩子，初斓再也不会和自己有关联。
当归很害怕，又开始讨厌初楚。明明初斓看初楚的眼神里没有爱意，明明初斓只和自己做过那事，明明只有自己才知道全部的初斓是什么样的，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可凭什么，能和初斓结婚的，却是那个冷冰冰的初楚呢？
当归很不服气，那几日她心情都很黯淡。
终于在穷麟出世那一天，机会来了。她本意是想帮助大家一起的，可当她站在初楚身后的时候，一个想法突然冒了出来——
如果初楚死掉就好了。
初楚死了的话，初斓和她的婚约就不作数了吧，以后站在初斓的身边，就是自己了。
她还没想明白，便发现了初楚是水系的，而她买给自己的簪子，是灵土制成的。这样的巧合，老天竟然都在帮她吗？
她没再犹豫，将那土簪直接插入了初楚的心脏。
可是结局和她想象得完全不一样。
初斓原来那么在乎初楚，在乎到想让她死，来为初楚偿命。
初斓的语气那么冷漠又薄情，字字诛心：“你不过一只低贱的妖，是我发泄的玩物罢了。你不配和我在一起。”
他说：“是你自己赖着我不走的，送上门的玩物我为什么不要？”
他说：“今天，我就让你知道痴心妄想的代价。”
原来她的付出都是自以为是，她的忍耐和关心都是自作多情，她用尽一切的追随只换来一句玩物和痴心妄想。
玩物，痴心妄想。
藤条刺进她身体的时候，她很疼，就好像以前那些夜深人静时忍耐了许久的疼痛全都爆发了一样，痛得将她淹没，痛得她的意识都模糊起来。
最痛的还是心口。
因为是那里，爱错了人。
最初她被他从众多修真弟子手中解救出的时候，她看着初斓俊美无暇的容颜，以为自己看到了光。可现在她知道了，那只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
那不是带她脱离黑暗的曙光，而是将她打入地狱的幽冥火光。
如果可以，她宁愿不曾见到他，就算让她永远身处黑暗，也比让她看到这虚假的光和温暖好。可是，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罢了。当归想，她一向不太聪明，脑子也不灵光，她不会看人，不会认清感情，弄不清形势，别人对她好一点，她就掏心掏肺地对那人好，这么蠢的她，能活在现在已经该知足了。
初斓要她死，那便死吧，她就当是睡过去了，醒来便是下一世。希望下一世，她能聪明一点，能遇到一个是真的对自己好的人。
就当这一世是梦一场。
梦里的她，只是不小心把黑暗里偶然出现的光，当成了救赎她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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