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原配
书房的地方是十分的清静之地,楚敛看见了左辞口中一直侍奉他的内侍,从他做皇子的时候,就跟在身边伺候他了。
“奴才漠河见过王妃娘娘。”
楚敛看他相貌周正,听声音确实与常人不太一样,问道:“你可是从宫里出来的?”
漠河低垂头回答道:“是的,奴才跟了王爷十年。”
十年,在左辞少年时就跟着他了 ,楚敛看了看漠河,心想怎么起了个这样的名字。
楚敛点点头,又问道:“殿下可在?”语气说不上亲和,倒也算是平和轻缓,很客气的,这个人从宫里一直跟到现在,也是左辞的亲随了。
“殿下正在里面,王妃可要通传?”
“嗯,你去通禀吧。”
等了一会,漠河很快就出来了,传出了脚步声,没有武功在身,说:“王妃请进。”
楚敛从外面进入书房,很安静,左辞正在伏案批阅公文,桌案上还堆积着一堆的卷宗,他倒是
“殿下。”
“王爷放心,诸事顺利。”
左辞撂下手中笔,直起了身子说:“本王还没用膳,回麟趾堂一起吃吧。”
楚敛低头应了,她在努力做一个相较于楚敛,温柔的妻子,上次在皇宫里,难熬的很。
左辞还没说什么,就听楚敛问道:“听说伯爵府送了几个舞姬来?”
官场之上,人情送往本就稀松平常,就是楚敛自己,也被人送过美貌女子讨好,但这事放在左辞身上,却又有些淡淡的不大舒服。
“我以为你不在乎,你若不喜府中有生人也可卖掉。”左辞头也不抬,反正耿琼琚大闹摄政王府也不是没有过,楚敛若不高兴,也很正常。
“不用了,哪个府里头不养几个舞女,左右不是养不起。”楚敛想着往时,谢眉若不也是这般的身份,委实堪怜。
楚敛低头看着茶杯中漂浮的茶叶,碧翠鲜嫩,低垂着眉眼,渐渐染绿了净澈的茶水,一边闲聊道:“楚家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楚帧到底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死灰复燃的太快。”
“你这语气可说不好,到底是希望他们继续倒霉,还是重新振兴呢?”
“没什么希望如何,只是感慨不愧是楚家人,到底是聪明人。”楚敛觉得自己就是不高兴,薛家人丁稀少,至今才堪堪算是整齐了些,有点模样了。
她没对楚卿一家赶尽杀绝,细细一想,真是太厚道了。
“该是收税的时候了,王爷想必又要有进账了。”楚敛说。
“朝堂的事情,到了外面都不是什么小事。”左辞摇摇头。
“你如何一向不大爱使香薰?”左辞想起在库房一箱箱被闲置的香料,许多西域的上等香料,她却不怎么用过。
“身上若有了太明显的味道,刺杀时会有麻烦。”有些人家会养猎狗,专门请人训导,然后能顺着香味找到要找的人,楚敛即使嫁给了左辞依旧保持着这个良好的习惯。
他们能心平气和地说起从前的事情,楚敛对当初意图刺杀左辞的事情避而不谈,现在坐在一起,说了过往。
“小皇帝过河拆桥,那几个肱骨大臣皆是他下令命你们刺杀的吧。”左辞抬眸含笑问道,若是单听语气,隐隐有点兴师问罪的架势。
看见楚敛眼底波澜不兴,先前魏长恭被刺杀他只作寻常政敌下手罢了,没想到这杀手不仅是他的枕边人,主谋居然是他那个未及弱冠的皇帝侄儿,嗯,或者说书卢氏外戚。
“不仅如此,他还点名了要楚氏少主亲自动手。”左辞对他那个皇帝侄儿,说不上来是什么,他自幼和皇长兄也是亲近的,叹了口气,说:“清微,你是一个好的棋手。”
“不,我只是一个杀手。”楚敛轻声道。
左辞叹了口气,说:“清微,不是所有的人都要利用你。”
“我也这么希望的。”楚敛看着天际那一轮红似火的夕阳,伸出手指似乎一下子就能抓到,微薄的光线透过指缝。
她突然觉得,自己其实已经老的行将木就了,看似活着,其实心里已经是一座死城。
左辞不知是为她难过还是如何,慢慢停下了手中的朱笔,与她说起话来。
“王府里主子只有你我二人,其余也就是侍卫下人,有些下面官员送来的舞姬住在西北角的园子里。”王府里是要蓄养一些舞姬的。
楚敛理了王府的账本,整个摄政王府算上后山占地数百亩,光是花树鱼鸟上打理的人手就五十多,这还是左辞不常回府让人打理的。
“你要打理乌衣骑,王府里无关紧要的繁琐杂事搁置一阵也无妨。”
“九柯等人被我派去了暂管漕运事宜,九桀打理山庄兼西域商队,其他的也各有主事,待日后有了新的管事便唤他们回来。”
“但凡你的事情,本王皆不插手过问,但你若有困难,本王身为夫君义不容辞。”左辞一脸认真的说。
“说起来,妾身还没有去看过西苑。”西苑是耿琼琚的旧居。
“你要是想去看,自然也没人会拦着你。”左辞让楚敛自己去看,他似乎不太愿意过去,楚敛自然也不会客气,来了摄政王府也有几月了,但还没有进入过这里。
“让漠河带你去。”
“这里是琼园,从这过去,便是耿氏曾经居住的地方。”因为耿琼琚被卢太后贬斥为庶民,褫夺了当初所予的一切封号,如今只能被称为耿氏。
“因耿氏的闺名中有一个琼字,便极喜欢琼花。”楚敛走过琼花树下,鸟语花香,这满树的雪白琼花盛开,定是满园盛景。
湘帘跟着楚敛,说:“人走茶凉,真是人心凉薄啊。”想想他们这群人,是怎么在曾经的耿氏王妃面前谄媚奉承的,再想此时只觉叹息。
楚敛摸着满树雪白琼花的树身,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有什么好叹息的。”
倒不能说旁人凉薄,若她是左辞,恐怕只会做的更利落,不然说是女子心狠呢。
“这大概是耿氏唯一的画像了。”
柔媚含情,身形丰腴曼妙,这画像极妙,人面桃花相映红,绿肥红瘦。
楚敛看见这画像时,只满脑子一个念头,这当真是个活色生香的美人。
眉心印着一簇艳丽的牡丹花钿,头上戴着金步摇的花冠,笑盈盈的倚着牡丹花丛里矮塌的红绸软枕上,国色天香,这样的美人甚至称得上是尤物。
这尤物二字,简直是为她而生。
楚敛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自己若为男儿郎,能够娶到这女子的话,定将世上最华丽的珍宝捧到她面前,最艳丽的衣裳才配得上她,这样的美人,仿佛是一朵怒放的胭脂牡丹。
世人可羡左辞的艳福不浅,虽然美人已逝,但她的美仍令人惊叹不已。
就连湘帘也不由得惊叹一声,啧啧叹道:“真是可惜了。”
可惜了这样美的人,红颜薄命。
“琼琚?”楚敛看见了画像角落里的两个字。
侍人答:“回王妃的话,这是耿氏的闺名。”
琼琚为美玉,耿琼琚性子强,又有些犟性,与性情冷峻的左辞天壤之别,又喜好热闹,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可有一样,她生得美,典型的丰腴美人。
左辞当然也是喜欢美人的,可他不是寻常的男子,要的妻子自然也不能是徒有外貌。
黄昏时分,左辞倚坐在麟趾堂的栏杆处,微敛的眉眼隽长,双眸仿若流光溢彩,楚敛眼帘低敛,长眉入鬓,良久,他才缓缓道:“你同她不一样。”
这个她指的是谁,楚敛和他都很清楚。
“殿下,怎么突然说起了这个?”
左辞的手按在她的肩上,不让她起身,拿起白玉梳子帮她篦发,手中握着一缕发丝,白玉齿穿过乌黑亮丽的发间,他道:“你虽然不问我,可是清微,你的心里想什么,我一清二楚。”
他不言不语,却看透了她的心思,楚敛此时此刻像一个笨拙的孩子,掩饰着自己的无措。
楚敛不是个善于挑剔争吵的人,他们都不是,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可是不争吵的后果就更严重,所有的事情都压抑在心底,终有一日,兵戎相见。
左辞洞悉一切,他眉眼轻挑了挑,轻言道:“你想知道,和不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与楚敛所知一般,耿琼琚的确在左辞的心中留下了一些痕迹。
耿氏生性不坏,虽然略爱惹是生非了些,与其他贵族夫人相处艰难,说的再多,这也只是骄纵坏了,女子嫁了人,待日后久了,自然就会变得贤良淑德起来,左辞是这么想的。
左辞倒也觉得耿琼琚的性子热闹也好,看久了,也能发现一丝娇憨可爱。
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因为太后的算计不得不嫁给他,率真又娇憨,任谁也不会不怜惜不喜欢。
皇族夫妻多少都是相敬如宾过来的,可没想到娇蛮的过了,便成了刁蛮骄横,仗着卢太后的势藐视王权,对左辞亦是不恭不敬,颐指气使。
耿琼琚没有太大的心机,日常对左辞又不上心,彼此更谈不上什么心仪与否了。
卢太后让她做什么,耿琼琚就做什么,左辞第一次体会到,皇权在女子的无理取闹中的无用处。
左辞感叹了一句:“大抵貌美的人,总觉得一张皮相,当真可能倾城倾国罢。”
楚敛闻言低眸一笑,倒不是笑耿琼琚,而是左辞的自我嘲讽,他能说出这句话,是因为他也曾为这美丽而惊艳。
“后来的事情,就太可悲了。”
耿琼琚进宫拜见太后,日暮出宫之时左辞并没有等到她出宫,反而是太后娘娘,留宿摄政王妃一晚的消息。
左辞没有察觉异常,翌日得到的消息,就是耿琼琚在宫中陪太后娘娘逛园子时,为了救太后娘娘落水溺死。
这其中疑点重重,不说太后娘娘怎么可能会落水,即便是意外,可耿琼琚自小生在北地,不通水性,旁边那么多随侍的宫人,怎么可能眼睁睁的不动弹。
紧接着,就是耿家有谋反意图,耿琼琚的死自然也蒙上了一丝阴影,待这些事情结束后,耿琼琚的名字也被人直接从皇室宗谱上抹去。
她的名字,也成了王府和皇宫里的忌讳。
王府的人认为耿琼琚给摄政王府蒙羞,不肯提及,而皇宫之中,是什么原因就说不清了。
“我说不上她有多不好,因这里也有我的放任轻视,而她么,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太大的坏事,就被掐断了根苗,也说不上好坏。
总之,彼此心怀鬼胎吧,我与你之间,唯一较好的是,已经有足够的信任存在,当然,世间。”左辞缓缓的说,夫妻之间,除了情爱也有许多重要的缘故在其中。
“王爷这般坦荡磊落,倒是令清微自愧不如了。”楚敛这句话出自真心实意。
“要你明白的,只有一点,没有哪一个上位者,会喜欢一个不听话的臣子。”
就像对于耿琼琚,他可以给耿琼琚脸面,但同时也要她听话,若是不听话了,便需要冷落冷落。
左辞半晌,说:“耿琼琚,她……生错了家族,也嫁错了丈夫。”
左辞的确是有那么一些愧疚的,耿琼琚这样性子的女子并不是少数,若是不作为王妃和政斗中的棋子,固然也很讨喜。
其实,若是寻常世家子弟做了少年夫妻,必然也是和和睦睦的,只不过,不适于皇族,不适于他。
哪怕知道耿琼琚每次进宫,都会把摄政王府的情形一五一十的与卢太后交待,她只是个空有美貌的弱女子,靠得是家族,更何况她信任太后不会害她。
“难道,是太后杀了她?”
耿琼琚死后,她所有的痕迹被抹了个干干净净,只是罪人耿氏,皇族玉牒上也除去了她的名字,后来的王妃也不需要祭拜。
也许对于他们来说,这个人从玉牒上除去了,就可以当作不曾存在过,可对于左辞来说,那曾是枕边人。
“对于那些人来说,她不过是个棋子。”左辞没有否认。
耿琼琚是圆润饱满的珍珠美玉,楚敛是锋芒所向的利剑;耿琼琚的娇憨,楚敛剑鞘所护,她们有着天壤之别,左辞的妻运实在不怎么好。
楚敛垂下眼帘,细细思索,又听左辞说:“当初直觉愧疚,若是本王在意一二,许尚能救她一救。可转念一想,即便当日活下来了又如何,她身为耿氏族人,太后怎么可能放过。”
“殿下说的是。”楚敛不了解,不予置评。
左辞抬眸看向她说:“总是听人提及耿琼琚,你理应不太高兴吧。”左辞的原配太过令人难忘,而她又在最美的时候死去。
“这是不可避免的,我与前王妃,总会会被人同时提及的。”楚敛显得很豁达,关于耿琼琚的一切也没有命人收拾,只是以往怎样,继续就怎样。
“人家若问起耿氏,妾身该怎么回答?”楚敛还没拿捏好这个度,不知道怎么说能恰当一点,故此来请教左辞一二,她觉得,定然会有人来这种无聊的问题。
左辞考虑了一下,认真的回答说:“不要太精明但也不用太愚钝,不然会有人质疑本王的。”
“也就是说,寻常贤良淑德大度的样子即可了。”
“对,然后你想想,该怎么说。”左辞把问题丢给她。
楚敛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说:“我不是最初跟随殿下的人,却是与他携手到最后的人,百年之后,同他一起葬入皇陵的,也唯有我一人。”
左辞听着很有些悚然的,像楚敛这样出身的人,最容易带出来死活这样的字句,偏偏世人最忌讳也是这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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