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身孕
夫妻二人一早就要奉旨进宫去,天还没有亮,麟趾堂就已经灯火通明,下人伺候,楚敛服侍左辞穿戴整齐,绶带金冠,又仔细端详了一遍,说:“殿下真是风姿俊朗啊!”
左辞玩笑似的夸赞道:“你扮起男子来也是举世无双。”
楚敛闻言一笑,解释道:“大概是因为我与父亲生得像些。”
楚敛身着明蓝锦衣,与左辞站在一起的时候,眉眼间的气韵竟然隐隐相似起来,寒而不俗,与耿琼琚是截然不同的面貌。
左辞想起在湮华楼看到薛敬轶画像时,甚至以为是楚敛的像,只不过楚敛眉眼略微寡淡冷清,不同于薛敬轶的殊色艳致,如今想来,大抵也是父女二人心性不同的缘故。
“女儿肖父,你这般甚好。”伸手折了一朵怒放的胭脂色浓艳的蔷薇,抬手轻簪于她的鬓边,笑笑道:“这般更像一些。”
这人站在一片新新绿意间,金色的阳光透过繁杂的竹叶洒在他的身上,他低头为她整理鬓发,身上是淡淡清凉的薄荷香。
这些感触让楚敛有些无措,她看着左辞的面庞有些出神,往日她虽知道他生的好,却没有今日这般感触。
其实,不出意外,她也会与他白首不相离,一直到老。这个人是与她走过一世的人,她这般想着,心里又有些莫名的欢喜,这个人是她的夫君,脸上不自觉带出浅浅的笑意来。
摄政王与王妃的仪仗,其余官员马车纷纷避让,楚敛第一次进宫的时候净是紧张了,也没仔细看这宫里怎么样,这是她第二次进宫了。
想来当初楚肆带着他们想要进卢国公府的门下,都费了多大的气力,如今进宫也这般轻而易举,她想着看了一眼旁边的左辞,果然嫁人真是一条舒坦的路啊,夫婿得力,比什么都好使。
“看什么?”左辞察觉到她的目光,看向她新雪般的面容,整个人干净又风雅,眉弓之上柔和又自然的小山眉,纤长柔婉,额头上的伤痕被脂粉遮掩淡化。
楚敛又微微一笑,摇摇头,不做他语,左辞挑了挑眉,泯然一笑,收回目光看着桌上的白烟袅袅。
左辞与其他男子生得很不一样,皇族中人大多俊美,人家不若是温和,或是傲气,亦是清高,但或许是秉性不同的缘故,左辞的俊美中透出冷峻来,反而他这个样子人人觉得他明落。
他长眉入鬓,乌发玉冠,广袖长袍很是有魏晋风流,身上又有几分清贵之气,眉目生得磊落,身形挺拔,衣冠楚楚,谁会知道是哪个杀伐决断的摄政王爷。
即便楚敛知道此人心机深不可测,对着他坦荡荡的样子,也总觉得他与自己说得每句话都是真的,或许的确全然过半是真,其实真的假的又如何,楚敛自负心中清明,又心思多虑,哪句话又肯十分信他,不过比旁人多个两三分罢了。
进宫后不久两人分开,楚敛去拜见卢太后,左辞去给左凌轩讲书,他昨晚准备了很久,每次进宫给陛下讲书,他都要在前一晚准备。
日后,若是有了孩子,左辞大概能做个不错的父亲。
还未进入寿安宫,路上就有个梳着宝月髻贵妇人朝她走了过来,见礼道:“摄政王妃。”
“这位是容华长公主。”庆山王妃在旁向楚敛介绍了长公主。
“长公主。”楚敛第一次见到了容华长公主,是左辞同父异母的皇姐。
容华长公主对她似乎有些出奇的热情,而后一想便明白了,当初在南地,被掳走的就是容华长公主的女儿,溧阳郡主。
据说,是内定的皇后人选。
左辞当初亲自救出了溧阳郡主,又一路掩护送回了长安城,保住了溧阳郡主的名声,后来处置明蕙郡主杀人案时,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知道此时。
楚敛作为陪衬坐了半天,吃了半碟的糕点,听着这群贵妇人你来我往的说了半天,卢太后看出她是个沉默寡言的,又时常看不懂别人的眼色,说一些复杂的事情也就不拉上她了,楚敛就默默的在旁边安静的听着,时而点点头,吐出一两个字应和。
这么半天听下来,楚敛发现自己竟然听不懂了,这些女子说话比男子之间还要弯弯绕绕,她在楚家的时候,也曾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但说的话她也听得懂。
到了这里,有些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只一个眼风,一个翘唇,就是一个意思,楚敛只觉心苦,有什么话不能直白点吗,听得她昏昏欲睡。
不过,卢太后对容华长公主并不显得热络,虽然也不疏离就是了,楚敛出宫后在马车上和左辞说话。
“看起来,卢太后是不是不大钟意溧阳郡主?”
本朝适龄贵女可以说独独溧阳郡主最为合适,亲上加亲不说,也可巩固皇帝的政权,可卢太后迟迟不曾决意,似乎是有意在拖延什么。
陛下的妃子都有孕了,还未成立后,就已经即将有妃嫔诞下皇长子,这不太合规矩,寻常官宦人家都说是要嫡长子,皇族更是如此了。
“许是罢,卢太后此人……”左辞皱了皱眉,今日看见左凌轩对卢太后派来的太监发火,他觉得这孩子有些阴晴不定,不过,细细一想,卢太后何止不喜欢溧阳郡主,对左凌轩也是管限的死死的。
“让你手底下擅长搜查的人到我的书房来一趟,有些事吩咐他们。”
楚敛颔首道:“是,妾身回去就叫他们来。”
春深将至夏,天气渐渐暖和了起来,花鸟鱼虫都出来了,眼前的景色一天比一天繁茂,楚敛日益疲倦,府里来了请脉的大夫,给楚敛请了平安脉。
大夫忽然脸上展开一抹笑,垂首恭喜道:“恭喜王妃娘娘,这是喜脉。”
湘帘说:“这真是太好了。”
楚敛颔首一笑,她感觉很奇异的,这很奇怪,突然就告诉她,她有了一个有着她和左辞血脉的孩子。
而这个人,是她结发百年的夫君。
黄昏时的雨落进庭院里,在地上聚成小片的水洼,有些凄凉的温柔起来,枝叶成荫,花团锦簇,青檐下滑落了雨水,接连砸在了地上的小坑里,待雨过天晴,天色又奇异地明亮起来,一切都分外清楚。
麟趾堂内外被雨水濯洗过,焕然一新的感觉,红漆回廊,空山新雨后,皇城远处的山脉漫起山岚雾霭。
楚敛斜倚在花梨木宝榻上,枕着青玉素锦缎枕,一头浓密的乌发松松散散的挽起,长长的披落在背上顺下去,阖着眼睛半睡半醒的,鬓发乌鸦鸦的好看。
湘帘端着一盏荔枝站在廊下看,王妃这样子懒懒的,透出鲜少的温柔缱绻来。
“王爷此时还没回来。”
她心境平和的异常,整个人都清澈平和了,其实也没什么打紧的,她不是寻常女子,嫁了人就一往情深,左辞也不是这样的人。
他们的肩上担着事,就不会轻易倒下。
那些缱绻缠绵的时日,都是真真切切的,楚敛蹙眉又舒展开来,她放下手中的卷宗,眉目舒展。
又晚了约莫一个时辰,侍女进来道:“王妃娘娘,殿下同萧先生回府了。”
“去请殿下过来,算了,还是我过去吧。”楚敛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同左辞说这个消息。
到了外书房,漠河上前来道:“禀王妃,萧先生正在里面和王爷议事。”
楚敛了然,没有急了,点头说:“哦,既是正事,那我等一等也无妨。”
漠河恭敬道:“请王妃到偏厅稍等片刻,奴才去给王妃倒盏茶来。”
“你怎么这时来了,我一会就回去了。”
“没什么,只是有事同殿下说。”楚敛来之前重新梳妆了一番,没想到在前厅看见萧凤岐。
“在下见过王妃娘娘。”萧凤岐跟在左辞身后出来,看起来相谈甚欢,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萧凤岐见到王妃娘娘时,又听她声音轻柔,心想到底是南地出美人了。
至于楚敛,萧凤岐不知道对方是否回去了,还是继续蛰伏在某处,听候王爷的差遣。
比起当初,萧凤岐看起来更加成熟稳健了,他果然认不出她了。
楚敛颔首回礼:“萧先生不必多礼。”萧凤岐的身份是左辞的幕僚,她是王妃,见面礼节也不同于往。
萧凤岐又倒退一步,对二人揖手道:“时间已晚,王爷王妃也请用膳吧,容在下告退。”
“去吧。”
萧凤岐转身离去,衣袂在空中划过一道清淡流畅的弧度,小厮在前面提着昏黄光亮的灯笼,两人一前一后缓缓走出了月洞门。
左辞察觉到楚敛的目光落在萧凤岐的身上,开口问道:“看来你的变化还是挺大的,他都已经认不出来了。”
楚敛收回目光,微微笑着,抬眸看向左辞有些得意,淡淡笑道:“这有什么,我与他见面其实本就不多,认不出来理所当然,就算是楚卿,应是也看不出来了。”
往昔曾于船上相谈甚欢,过得两载,今夕于摄政王府再见,已不识得故人面。
左辞思忖片刻,恳切问道:“那依你看,此人如何?”
楚敛垂眸微微一笑,认真道:“得遇真龙,自然是要凤鸣九天。”
“嗯,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奇才,非池中物。”左辞认同了她的评介,“对了,你过来是有什么事?”
“咳,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告诉殿下。”楚敛神色正色起来。
“什么事?”
“殿下想要孩子吗?”楚敛笑盈盈地坐下来,问道。
左辞怔了一下,随后反映了过来,握住她的双手,惊喜道:“你有孩子了?”
楚敛笑眯眯的应道:“是,大夫来请平安脉时知道的。”
左辞看着她的目光有些奇异,又向下移落在她的腹部,那么纤细的腰身里,竟然会有他们孩子,这看起来是多么的神奇,以前看见别的妇人有孕并不觉得有什么,此时有了自己的孩子,才发觉如何的不一般。
两个分明没有任何联系的人,却能出现一个聚集了他们两个血脉的孩子,这分明是不可思议的,左辞太期盼有一个孩子了。
楚敛看他迟迟不语,轻声问道:“王爷不高兴吗?”
“我高兴极了,清微,清微……”左辞一声声的唤她,想要把她抱起来,又收了手不敢动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看得楚敛发笑。
“殿下高兴就好。”楚敛揽住他的颈项,他也不敢乱动,任由她搂着,楚敛看着他就想,孩子像他就好,贵气又好看,她觉得自己面相不好。
“快,去把方太医请来,问问都需要注意什么。”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楚敛问道。
“你不懂,这不一样。”左辞非得要听大夫亲口告诉他一遍,王府里服侍楚敛的人又觉得不周全了,现在同以前不一样了,丫鬟婆子都觉得不够用了。
楚敛笑他失态,左辞不以为然,方太医被人着急忙慌的请进了王府,又重新给摄政王妃请了一遍脉,仔仔细细的望闻问切一番,对摄政王连连贺喜。
左辞大手笔的赏赐所有人,楚敛失笑,她似乎比左辞要淡然许多,其实还是有些恍惚的,若说她没有做好当母亲的准备,可是在成亲之前,他们一切都说过了。
可若说准备好了,此刻这个孩子的到来,的的确确又是个意料之外,总之,是欢喜的罢。
方太医写了保养身子的方子,又对左辞说了孕期的诸多事项,最后告诉左辞,王妃娘娘身体康健,绝不会有任何问题。
左辞听得无比认真,楚敛自己反而没有那么上心。
左辞很快就紧张了起来,生怕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有什么事,交待道:“你这些日子不要出去走动了,就在府里好好呆着,旁的什么都不要多想,至于乌衣骑的事,先交给你身边的殷斯他们。”
左辞握着她的手,细细的交代着一切事宜,还没有人这样悉心的对待过她。
她又没有娘家人,这些本来都是要娘家人来教她的,可现下只能他来做这些了,不过没关系,他本就比她大一些,她不懂的,他来教她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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