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8章
夜色如墨,远处钟声悠然传来。
丑丫用石头将翠绿的草药叶子碾碎出汁液,小心的涂抹在身体的大小伤口上。
白日里,她要受葛小顺的刁难,到了晚间,葛老头喝的烂醉,便会开始耍酒疯,指着她一顿恶骂,凶狠的眼神让她不寒而栗,那深恶痛绝的神情仿佛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
有时骂得发狠了还会随手抄起几根荆棘藤咬牙切齿的对她抽打,丑丫被打得遍体鳞伤,却死忍着,一声都不吭。
她越是这个样子,葛老头越被激怒,打的也就越凶。
她不明白,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她不过是生的丑了一些,可这又碍着谁了呢?为什么她所遇到的每一个人,都要像对待十恶不赦的罪人一样的对待她?
难道丑陋也是一种罪过吗?
丑丫清冷倔强的性格便是从这时开始养成的,很久以后,遇见那人时,那人一脸怜惜的揽她入怀后,也曾问过:为何无论受多重的伤吃再多的苦,你都一声不吭?难道都不会觉得痛吗?
她答:自然会痛。
那人又问:既然痛为何从来不见你哭?
她愣愣,为何不哭?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过来,她之所以不哭,是因为就算哭了,也不会有人心疼。
葛老头凶悍,葛小顺也不是善茬,丑丫说话不利索,葛小顺人傻,心肠却歹毒的很,无事时便会出些刁钻古怪的主意欺负折辱她,打骂更是常事。
西风口的密林里有个马蜂窝,葛小顺爱吃蜂蜜,但被马蜂蜇了几次之后,得了教训便不敢随意靠近,丑丫来了以后,他想起了这档子事,于是胁迫丑丫去为自己采撷蜂蜜,可怜丑丫被蛰的满身脓包,痛的打滚,容貌更是骇人,而葛小顺却在一旁有滋有味的掏着甜美的蜂蜜大口大口的吃,丝毫不顾惜痛极的丑丫,要不是因着体质不同常人,丑丫怕是早就一命呜呼了。
从密林回来后,丑丫在柴房里躺了几日,葛老头见不得她安生,连连呵斥,丑丫拖着孱弱的身子勉强起身,到水井旁吊下木桶提水,好不容易打上半桶水已是累得发喘,她顺势跪坐在水桶旁,无意中瞥了一眼,却见水面上自己的一张脸似乎有了一些变化,这几日因受了伤,她将脸上的布巾摘下,被葛老头催促着干活一时也忘了重新戴上,她定睛一看,脸上的麻子竟不知何时悄然散去,斑点好似也淡了许多,就连黢黑的肤色看着也偏黄了不少,虽然乍一望去,眉眼边的红色印记和遍布的毒疮还是让人瘆的慌,但整张脸的线条柔和了很多,丑还是丑,可丑的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吓人了。
丑丫心里难得有些欢喜,尽管她并不明白自己的脸为何会有好转。
她没有空闲细想,葛小顺是个贪新忘旧的人,饫甘餍足后,便不再去惦记密林中的蜂蜜,转头跑到湖边学别人去钓起了鱼,可惜他脑子笨,鱼儿久久不上钩,他的性子又急躁,便在葛老头面前连哭带闹的将丑丫赶入了湖里去摸鱼,丑丫不通水性,扑腾的时候偏偏还被葛小顺用鱼竿敲打着不许上岸,还好旁边的少年看不过去把丑丫救了上来,丑丫被水呛得面红眼赤咳嗽不止,一条小命差点都交代了。
那是她这一生中,度过的最无助、黑暗、漫长的一段时光。
好在玩了几日,葛小顺觉得无趣,就鲜少去凑热闹了。
丑丫也暂时松了一口气,她一直在找机会逃跑,葛老头精明,葛小顺暴虐,这两三个月来,她装痴充愣、听话顺从,虽然葛家父子对她的看管不像刚来时那么严苛,可白日里葛小顺形影不离,夜间葛老头无论喝的多醉,入夜后,柴房的门也从来不会忘记用铁链锁好,丑丫只能暗自留心,希望能寻到良机。
而对于丑丫,葛老头是掩不住的嫌恶,但思忖着还要指望她繁衍后嗣,故而每次毒打之后,都会丢进一棵药草让她疗伤,丑丫存了个心眼,趁着研磨药草的时机,偷偷将捡来的石块磨得细长尖锐,以备不时之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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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闲着无事,葛小顺从铁匠那顺了把小刀藏在身上,见到丑丫时,觉得好玩就用小刀割了她一刀,鲜血瞬间流出,丑丫被吓懵了,等到回过神的时候,那血已然止住了流势,丑丫怕葛小顺瞧见惹出事端,便匆匆捂住手臂逃回了柴房。
丑丫发现,随着她年岁的增长,伤口愈合的速度也在加快。
葛老头抽打的血痕两日便可脱痂,到了第三日便能光洁如初,像这样的小刀口,怕是明日就看不到痕迹了……
这些日子,虽然知道葛老头给的草药对她而言实属多余,但为了掩盖她的伤势,她还是将那些草药抹在伤口处,以免葛老头看出端倪。她整日穿着厚重的衣衫,就是怕她身体的秘密被发现,引来无妄之灾。
她只期盼葛小顺能忘记这件事,她能尽快寻到时机逃离这里……
可惜事与愿违,到了第二日,她正从水井里打着水,葛小顺突然出现,一把撩开她的衣袖,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然而左臂没有伤口,不死心的葛小顺扒着去看右臂,还是没有。
葛小顺吃惊的望着丑丫,良久爆出一句:“阿爹,妖怪啊……”
丑丫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想去捂住葛小顺的嘴,可是来不及了,葛老头已经端着酒壶出来了。
葛小顺一脸惊吓的向葛老头描述了前因后果,葛老头自然不像葛小顺可以被轻易糊弄过去,他听完葛小顺的话,微微沉吟了一下,举着步子朝丑丫走来,他把丑丫的衣袖推上去,他记得,他前日才用荆棘藤抽过丑丫,她的手臂上应该还留有伤痕,可是现在……
细长的手臂上,没有半分痕迹……
葛老头心下一动,夺过葛小顺插在腰带上的小刀,在丑丫的手背上重重的划了一横,血势几乎在流到地面的瞬间止住了,葛老头一脸惊奇,命葛小顺去将铁链取来,当下绑住了丑丫将她直接锁在院子里。
他需要再等一夜,如果这个丑丫头的伤真的不需要敷药就能痊愈的话……
他几乎要遏制不住自己内心的狂喜……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她还……真是个宝啊……
看着葛老头的一双眼睛冒出贪婪之光,丑丫就知道:完了……自己要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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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匕首割破她手腕的时候,丑丫的心抽动了一下,有种无法言语的痛楚在身上蔓延开来。
殷红的鲜血汩汩流出,在止住前滑进了葛老头事先备好的大瓷碗中,葛老头苍老的脸上弥漫着激动的酡红。
他端着瓷碗,快步走入里屋,葛小顺在里面呼呼大睡,他将血液小心翼翼的喂入葛小顺口中,简单的动作因内心的紧张而让他汗流满面,丑丫的血水并无半分腥味,隐隐还有股清甜的花香味漫溢,待到葛小顺舔着舌头吸吮尽血汁,葛老头才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
院子里那几只昨日还气息奄奄的白鹅,在被喂下丑丫的血液后,今日已变得神采奕奕,昂首跨步。
葛老头抚掌大笑,果然没有猜错:这丫头的血,确实是有奇效!
当下便立时取了血,喂了葛小顺,他在葛小顺床边守了整整一夜,第二日葛小顺醒来时,看上去果真是清明了不少的样子,葛老头欣喜若狂,又连着喂了几日血,眼见葛小顺的神智一日比一日清醒,葛老头喜上眉梢,还好心的给丑丫送去了补血的汤药。
这丫头可不能死了,他可还有大用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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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小顺烧坏脑子变成傻子在西风口是人尽皆知的事情,骤然见他神清气朗的出现在面前,众人不禁都看呆了眼,一个个犯起了嘀咕。
葛老头听着葛小顺绘声绘色的描述众人目瞪口呆的模样,不由噙了一抹自得之色。
他有意让神智恢复的葛小顺在西风口四处露面,为的就是引起他人的注意,葛小顺突然的痊愈,定能让那些病重沉珂的人存下一线希望,待那些人上门求方,他便可以大肆敛财了。
一想到来日自己也可以腰缠万贯挥金如土,葛老头做梦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然而葛老头还未等到生意上门,就先等到了一个让他悲痛欲绝的消息。
葛小顺死了。
他的尸身在断崖下被找到,手里还攥着一株血色荆棘花。
那一夜,雨下的极大。
葛老头抱着葛小顺的尸身在门房里坐了整整一夜,他没有点灯,屋子里黑黢黢的,除了风雨声外,整个葛家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丑丫在柴房里辗转难眠,她枕着的草垛旁堆了许多草药,那本是葛老头为了和着她的血液制成丹药所用的,白日里闻着还算醒神,没想到一场雨下来,浓烈的草药味混着潮湿的雨水味,竟没来由地让人有种沉闷的感觉。
门外树枝飘荡,留下大片的阴影,她莫名觉得有些阴恻恻的冷。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有人走动的声响,然后是铁锁落地的声音。
葛老头带着一身酒意一脚踹开了柴房的门。
丑丫被吓了一跳,葛老头这个时候来找她,必然不是没有好事,她立时坐的绷直。
“都怪你……都是你害的……”葛老头的脸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阴森,丑丫本能的往后缩去,葛老头踉跄着步子跨到她身边,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推到在地,恨恨道,“都怪你……若不是你,我的小顺就不会清醒……如果他不曾清醒,就不会跑到断崖边去摘花……如果他不去摘花,他就不会死,不会死!”
丑丫盯着怒目切齿的葛老头,心里只觉得他真可笑。
“全都是因为你这个扫把星……”葛老头恨极了,丑丫以为她今日又免不了一顿毒打,却不想,葛老头恨极反笑,捏住她的脸,阴冷道,“既然你害死了我的儿子,那就赔个儿子给我!”
他说……什么?
丑丫以为自己听错了。
葛老头就势用力的压在她的身上,撕扯着她身上的衣裳,丑丫只觉得毛骨悚然,她竭尽全力阻拦着葛老头,可她年幼力微,如何是葛老头的对手。
肩头的衣物猛地被扯下,露出光洁的皮肤,葛老头红着眼,恨不得将她撕碎。
怎么办?怎么办?
她怕极了,忽然她想起什么,颤抖的手极力在草垛里找寻着,终于,她触碰到了。
她一发狠,几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藏着的尖石狠狠的插入了葛老头的脖颈,“啊”,葛老头一声惨叫,年迈的脸上是不敢置信的惊恐的表情。
血,澎涌而出,溅红了丑丫的脸。
葛老头一只手捂着脖颈,往后跌了两步,一只手指着丑丫,睁圆了双眼,他那样不甘心,可最终还是无力的瘫倒在地。
丑丫从地上爬起来,惊慌失措捂紧衣襟,她一步步的退到墙角,抱紧膝盖蜷成一团,一脸的惊悸。
葛老头死不瞑目的盯着她,眼里依稀还能看出深深的恨意。
杀人了,她杀人了……
怎么办?怎么办?
柴房的门敞开着,风雨似乎更大了,风敲打着柴门,发出梆梆的声音。
不可以,不可以再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会死的呀……
趁现在还没有人发现,赶快逃,赶快逃……
望着门外斜飞的雨,丑丫挪了挪发麻的脚,咬咬牙,逼着自己跌跌撞撞的往外逃离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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