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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暴雨肆虐。

  雨雾灰蒙蒙的扑面而来,模糊了视线。

  丑丫在密林里慌不择路的逃跑,枝桠割破了她的衣裳,她也浑然不在意。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离开葛家时她只想跑的远远的,可是跑着跑着,她忽然迷茫起来,她猛然发现,天大地大,竟不知何处是家——她没有姓名,没有家人,没有牵挂,还长着这样一张脸,她不知自己能去哪里。

  她的过去一片狼藉,她的将来会不会也是一言难尽?

  她缓缓停下了脚步,心里压抑不已。

  正伤感时,钟声隐隐传来。

  沉厚悠扬的撞钟声一声声回荡在她心底,让她慌乱的心渐渐趋于平静,仿佛溺水的人看到救命浮木一般,她朝着钟声响起的方向寻去,行了约几里路,从山脚抬眼望去,只见一座百年古寺朦胧立于山巅之上,绰绰约约的飘摇在风雨中。

  丑丫心中一喜,疾步向前,脚下却突然一空,整个人结结实实的摔进一个被杂草掩盖的洞穴里。

  “看来,即使是菩萨,也不喜欢长得丑的人……”丑丫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滚散架了,她实在太累了,长时间的饥饿疾跑和内心紧绷的恐惧一直在耗费着她单薄的身躯,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沉沉昏睡过去之前,她甚至还自嘲的笑了笑——还好这里没有人,不然自己磕碜的笑容指不定又要吓坏别人……

  这一次,她睡了许久。

  迷蒙中,雨水似乎停了,有微弱的光线在摇动,她感觉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缠上了她的双足,然后蜿蜒的在她身上游走,一圈一圈的缠绕着她的身子,勒的她有些喘不过气。

  那腻腻的冰冷的触觉让她顿时惊醒,许是察觉到了她的温度,那东西缠的越来越紧,她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咯咯……”灰暗中,好像有谁在笑,她骨寒毛竖,睁大了双眼,霎时间唬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一条三寸宽深灰色的长蛇盘绕着她,对着她吐着蛇信。

  她是真的被吓了一大跳,那蛇听到她发出响声,立时张嘴就咬了下来。

  她只觉得肩上一麻,毒液须臾入体,剧痛瞬间袭来,整个人登时云里雾里,记忆随即变得混乱错杂,意识也开始涣散不清。

  一些从未见过的虚影从眼前闪过,光影晃动,混沌中,仿佛有一道极温柔的目光在注视着她——那样柔和,像月光一样,那分明是想象中娘亲的眼眸。  

  自己,是要死了吗?

  她忍了那么多的痛楚,努力挣扎了那么久,难道终究还是逃不开这悲惨的命运?

  长蛇死死环绕着她,剧烈的刺痛感密密麻麻地侵袭着她,她疼得快要疯掉了。

  娘亲,好痛好痛……

  她挥动着手臂,向那片虚无抓去,却如镜花水月般,什么都触碰不到。

  长蛇的笑声像针一样刺入她的耳中,她中了蛇毒后,长蛇并未对她继续进行攻击,她想,这毒蛇大概是在等她毒发身亡,好将她整个吞下。

  她这一生,就要这样结束了吗?

  很久以前,丑丫就知道自己生的丑陋,不招人喜爱,所以她安分守己,规行矩步,从不敢多看多听多说一句话。她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想要的也不多:一间可以遮风避雨的小屋就行,她可以搭个棚子养一窝鸡鸭,圈一块土地种些青菜萝卜,挖个池塘撒下一池鱼苗,闲时倚楼听风,闷时斗鸡走狗,朝闻百花浮香,暮看云起云舒。

  她可以躲到海角天边,不惹任何人厌烦。

  可她不明白,她又不想仗剑走天涯,也没有本事去拯救苍生,为何上天要赐下这么多的磨难来磨砺她?

  她只是想好好活着,怎么就这样难呢?

  真的是……不甘心……好不甘心……

  她这一生还未真正开始,怎能就这样轻易结束?

  丑丫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力气,许是心底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在驱使着她,她乍然出手,牢牢扼住长蛇的蛇头,什么都顾不得,一口朝着蛇颈咬下去,长蛇吃痛,蛇尾扭曲一阵乱扫。

  她却像疯魔了似的,顾不上恶心,撕咬着蛇身,蛇血淌了一地……

  直到那长蛇一动不动的逶迤落地,丑丫才停下疯狂的举动,红黑的血液从她的唇边坠落到衣襟上,狰狞的模样活像传闻中的罗刹,让诸佛闭目,神仙见愁,百鬼退避三舍。

  她后来想,她之所以能听得懂兽语,也许就是因为身上还留有尚未涤净的兽性的缘故。

  与长蛇纠缠让她累的筋疲力尽,摊开双臂在地上喘着粗气,蛇血灌肠,在她体内如炭火般灼烧,引得她燥热异常。

  这地方也不知还会不会窜出另一条毒蛇?

  她强忍着痛楚,趁脑子里还残余着半分清醒,极费力的往光亮处爬去,所幸这个洞穴的出口是泥土陷空形成,不是如洞中一般天然悬空,她沿着堆积的泥土,一寸一寸的拼命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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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花落家童未扫,莺啼娇客犹眠。

  春雨过后,草色更见青嫩。

  凉国,凤翔郡,孟府。

  天色尚早,绛雪轩内,一袭红色衣裙的女娃手捧水瓮,穿梭在群花绿叶之间,极细致的采集着花叶上的清水,她梳着双丫髻,背影纤细,看上去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

  她的步伐轻快,动作极为熟练,不过两盏茶的时间便集了大半瓮,想着应是足够了,便仔细的封存了。

  七夫人素爱以雨水煮茶,自己备下这清净之水,七夫人用着心里定然欢喜。 

  又见落花满地,便在清溪边净了手,将娇艳的花瓣仔细挑拣了拾进竹篮里,打算洗净晒干后制成香囊,七夫人向来不喜脂香,觉着太过俗气,到底不如花果香气清淡怡人。

  一番细致功夫下来,天光已渐渐明朗,她思忖着七夫人昨夜赏雨安寝的迟了些,怕是不会起的太早,便又取来花帚,将院中的残花落叶轻轻扫净。

  春风拂过,微微扬起她鬓边系着的赤色发带,远远望去,庭前玉树,衬着满园娇艳春色,极为赏心悦目。

  “朱砂。”

  那女娃正收拾着花囊,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在唤她,回身望去,只见绛雪轩的管事嬷嬷范大娘立在回廊之下,她忙应了一声。

  “总管命你和晚琴、晚棋辰时到福寿堂去一趟!”

  “是!多谢…大娘!”朱砂恭顺颔首,待到范大娘离去才抬起眼眸,但见她肤色略黄,一双眼睛却是十分明亮,可惜旁人一瞧见她这一张脸,便直接被那半边的血色印记愕住,哪还敢看第二眼。

  这女娃便是当年的丑丫。

  三年前,她拼死爬出蛇穴后,气若悬丝,晕死过去。正好回乡省亲归来的孟家七夫人,因听闻翠湖山上有座古刹,便想来参拜神佛,保佑阖家平安,没想到刚到山脚下就遇见了奄奄一息的她,连忙吩咐救了下来。

  七夫人娘家姓文,闺名茹雪,是个菩萨心肠的人,惜她年幼,怜她垂危,为她请医喂药,对她嘘寒问暖,丝毫不嫌弃她满身血污,也不顾忌她满面疮痍。

  她自出生以来,从没有人对她这样亲切垂爱过,心内大为所动,感激至极,只道此刻哪怕是要自己为她去死也是万分愿意的。

  七夫人见她形容枯槁,言语不通,又是孤身一人流落在外,略想一想,便知平日必是备受苛待,又看她容貌陋质,也是个可怜之人,问她要去往何处,她只低头黯然,七夫人发了善心,便收留了她。

  是以她随着七夫人从扶风郡到了凉国的王都凤翔郡,一路瞧的是香车宝马、朱门绣户,人声鼎沸、罗绮飘香,一派繁华似锦的热闹景象,满目琳琅的货品,新鲜有趣的玩意,更是看得她瞠目结舌、眼花缭乱。

  待入了孟府,见亭台楼阁精巧绝伦,琉璃飞瓦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富丽堂皇,门前榆柳成荫,院内百花齐放,蝶舞燕翔,奴仆成群,恍若进了神仙洞府。

  她敛声屏息,生怕行差错步,白白惹人笑话。

  及至进了七夫人所居的绛雪轩,看到侍女们衣香鬓美,容颜俏丽,自己却粗鄙不堪,不禁自惭形秽,好在七夫人很是疼惜她,事事回护。

  说到容貌,七夫人救下她时,因着她伤势严重,请了许多大夫来诊治,初时这些大夫都道她中了剧毒,怕是命不久矣,却不想,她静躺了几日,竟慢慢回寰过来,连脸上的毒疮斑点也尽数褪去。她心里清楚怕又是身上的血液救了自己一命,七夫人道她是个有造化的,日后必定后福无穷,她怕牵连七夫人,倒也未曾言明,只是望着自己脸上的红印出神,不知要怎样才能消去这块印记。

  七夫人是四年前嫁进的孟府,一直盛宠不衰,很得孟老爷爱重,又有大夫人笼络之情,提出要多收一个婢女,管事的哪敢有异议。降雪轩内的侍女初见她貌似无盐,满眼嫌恶,但因主子怜惜,也不与她为难,后见她做事勤快,性子极是沉静,任谁差遣都不说半个不字,事后也不多嘴嚼舌,慢慢的,也就对她有了改观,连最注重仪容的范大娘也时常说,她除了容颜让人诟病之外,确实是个可疼的姑娘。

  七夫人观她事事以自己为先,照顾的十分尽心,偏偏又从不邀功,于是更加怜爱。得知她旧名为丑丫后,便道这只是个诨名,因见她平日总爱穿一身红衫,便为她取名为“朱砂”二字。

  她感念七夫人恩德,只将她当作娘亲一样亲近尊敬。

  七夫人出身书香门第,闲时也会教婢女们一些诗词学问,年轻的女孩们一门心思都在胭脂水粉上,不甚上心,唯有她一人沉下心来。她入门晚,字也不认识几个,许多浅显的道理都不懂,但心思澄澈,只想着勤能补拙,于是一股脑儿一心一意的跟着七夫人研读,学的是废寝忘食,时常读书练字到半夜,侍女们都笑她莫不是要去考个女状元?她只笑笑不说话。

  两三年时光下来,诗书读的多了,嘴巴虽还是不大伶俐,但偶尔也能和七夫人品读几句,性子更是娴静,气度也隐隐显出高雅,七夫人感到十分欣慰,教导的也更为认真。

  注释:

  ①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花落家童未扫,莺啼娇客犹眠:此诗句改自唐代诗人王维的田园乐七首·其六(闲居),原诗句为: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花落家童未扫,莺啼山客犹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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