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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送走大夫人后,文茹雪愉悦的抚了抚琴,同朱砂说话间,偶尔提到大夫人,更是一脸敬服的模样。

  朱砂见七夫人心境明朗,心里也十分欣喜。

  夜间服侍她安寝时,无意中听她念叨了一句近来茶饭不思,倒是有些想念雕花蜜饯的滋味了……

  朱砂留心,暗暗记下了。

  过了几日,听闻晚画要出府置办胭脂水粉,朱砂忙将自己存下来的月例银子交给了晚画,请她帮忙到珍味坊采买些雕花蜜饯回来。

  晚画听了莞尔一笑,这孩子确实是有心,只是晚琴三人皆有事宜无暇出去,她一人要带那许多的物品也实在是吃力,又想到朱砂几年未曾过门,着实是错过了诸多热闹,于是鼓动朱砂与她一同去瞧瞧。

  朱砂原是不爱喧哗的,但不愿拂了晚画的好意,想着自己垂着头应该吓不住别人,便欣然同意了。

  三年前走马观花的看了一路繁华景象,如今重临街市,只觉得昌盛更胜从前。

  宽敞的街道两旁,茶坊、酒肆、绸缎庄、香斋、医馆、妓院、当铺栉比而立。酒幡招展,店家呼揽生意,香巾挥动,美人倚楼欢笑。丝竹管弦,不绝于耳。人声鼎沸,川流不息。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珠玑罗绮,目不暇接。往来商旅车驾,更是声势暄赫。

  卷发碧眼的胡姬热情洋溢的当街歌舞,明快的乐曲,妖娆的舞姿,看得人心生喜悦。

  朱砂瞧着有趣,驻足停了下来,那胡姬胆大奔放,扭着身子迎上来绕着她旋舞,她羞涩不已,摘下一吊钱放入铜盘后便落荒而逃了,那胡姬在她身后爽朗的笑着,笑声宛若银铛儿似的,极为动听。

  “傻瓜,你羞什么?”晚画抿着嘴笑。

  “她,靠我,太近,了!”朱砂软绵绵道,脸羞的通红。

  “你啊!”朱砂羞赧的表情让晚画觉得好笑,两个人并肩走着,到了柳堤旁,晚画忽然道,“朱砂,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办点事情!”

  朱砂点点头,晚画微微一笑:这孩子就是听话!

  她轻车熟路的在街角拐了个弯,往一片幽静处而去,朱砂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桃红色的身影消失无踪才收回目光。

  春风徐徐,杨柳依依。

  朱砂立在柳树下,静静感受着春光明媚。

  过了半刻,还不见晚画回来,她正奇怪,遽然听到马蹄踏踏的声响,然后是行人惊呼的声音,马车飞驰,众人急忙躲闪,街道中央,一个幼小的男童被吓得呆在原地浑然不动,眼看骏马飞奔而至,她想都没想,冲过去抱起男童就地一滚,躲到了一边,马车扬长而去,全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行人指指点点,一个妇人捧着手鼓惊慌失措的跑过来:“宝儿,你没事吧?”

  她怀中的男童见到那个妇人立时大声哭了起来,那妇人心疼的搂过男童,道:“阿娘在这里,宝儿不怕啊!”

  又对朱砂道:“真是多谢你了,小姑娘!”

  朱砂摇摇头,那妇人这时才看清楚她的长相,眼中闪过一丝惧怕,双手不自觉的将男童抱得离她远了一些,朱砂看在眼里,叹息一声,那妇人又极快的道谢了几句,便带着孩子离开了。

  朱砂此时才感觉到手臂火辣辣的疼痛,低眉一看,袖口被划开一道口子,留下磨破的伤痕,身上也灰扑扑的。

  她走到柳堤边的石块处,弯身掬水拂去衣角边的土尘。

  一只宛若白玉般修长的手,捏着一方素色锦帕,递到了她的跟前,她回首,正对上一双温润如水的眼眸。

  那个少年站在碧玉柳树下,风扬起他墨玉色的长发,勾勒出俊美的容颜,落花飞舞,萦绕在他身旁,如梦如幻。

  她额前的秀发被风吹起,粗鄙的面容一览无遗,那少年只静静的望着她,眼神中没有惊讶、没有悲悯、没有恐惧、也没有厌恶。

  目光纯澈,恰似一湾静水。

  “你,你是,谁?”

  她的问题问的冒昧,那少年微微一怔,然后浅笑道:“南国,萧青玉。”

  仿佛是盛开在深谷之中的幽兰,那个一袭青衣的少年身上似乎缭绕着无数清雅璀璨的光辉,炫然夺目,让人睁不开眼,却又忍不住沉迷沦陷。

  她的心,怦然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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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砂?朱砂?”文茹雪提高了声音。

  “嗯?”朱砂回过神,呆呆的望着文茹雪。

  “你在想什么呢?这样入神?”文茹雪拨动着琴弦,温和问道。

  “夫人,您,知道,南国,在哪里,吗?”话刚问出口,她自己就先愣住了。

  晚画找来时,那个少年已经不见,她的手中只紧紧拽着他的那方锦帕。

  回到府中后,她就开始走神。

  文茹雪这两日心情舒畅,绛雪轩内悦耳的琴声不断,她从前只道琴曲好听,如今细细听来,只觉琴音低回婉转,情意缠绵,不由地如痴如醉。骤然听到七夫人问话,竟不经意的就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脸蓦的一红,她在心里无比鄙视自己:果然在美色面前,无论男女,都是这般把持不住的……

  “南国?”文茹雪不知她为何突然这样问,柔声道,“南国和我们凉国一样,都是东盛王朝的诸侯国!”

  孟老爷行商多年,对朝局之事格外眷注,文茹雪随侍在侧,见闻自然也比寻常妇道人家多些,她见朱砂似是很感兴趣的样子,便将自己所知之事逐一娓娓道出。

  两百年前,东盛王朝一统天下,结束了自大顺王朝覆亡后长达百余年的分裂时期,太zu承天帝定都洛阳郡,制下了“息兵养民”的国策,对内宽刑薄赋,兴修水利,增殖人口,对外部异族则采取陈兵威慑或下嫁贵女安抚之法,又将天下分为二十六郡,在地方行“郡县制”,郡设郡守、郡丞、郡尉、郡监之职,分掌统领、辅佐、治军、监察之责,郡下辖县,县中同置县令、县丞、县尉、县监官衔以典之,县下有镇、乡、亭、里、村等聚集之所。

  郡县官员皆由朝廷任命,实权尽在君王掌握之中,众人各司其职,同力治理辖地,不过四十年光景,便造就了一片国力强盛、黎民醇厚、四方外族不敢异动的大好局面。

  东盛王朝立国之初,各郡郡守或为有功之臣、或为皇室宗亲,至承天帝晚年,对异姓功臣起了猜忌之心,或贬黜或诛杀,郡内权柄均落入皇族子弟手上。

  之后昭帝承继祖业,国势还算鼎盛。到恭帝时,虽兢兢业业,但因诸郡官员皆是同族,监察牵制之职形同虚设,官僚相互包庇勾结,贪污渎职,大肆搜刮民脂民膏,致使怨声载道,叛乱四起,各地郡守纷纷被杀,整个王朝陷入混乱之中。

  犬戎、夷族、狄人、蛮部等异族虎视眈眈,蠢蠢欲动,暴民豪强争城夺地厮杀不休,百姓苦不堪言。

  危难之时,庄帝趁势而起,攘内定外,重新统一山河。

  庄帝安定社稷后,大举分封皇亲功臣为诸侯王,分赐封地,并在封地建立封国,凌驾于郡县之上,封国内一切事务皆由诸侯王独断,朝廷不予掣肘,封国内可依例囤聚少许兵甲,以护一方安宁。

  诸王岁岁向天子纳贡,空有治理封地之权,却无对抗朝廷之能,故而各自安守本分。

  往后数年,庄帝、明帝励精图治,呕心沥血,终换回“天下安平,百姓殷富”的太平盛世。章帝、康帝碌碌无为,勉强守住江山。待帝业传到成帝时,成帝倚仗着先辈们积攒下来的基业,骄奢淫逸,穷兵黩武,四方征战,弄得民不聊生。

  成帝此人好大喜功,一心想要建立不世之功,为增强兵力,更是下诏允准诸王自行募兵,诸王借机拥兵囤粮,以图来日。

  终成帝一生,虽开拓了广袤疆土,却也为后世子孙埋下了灭国祸根。

  建武二十四年,成帝在西征犬戎时,被烈马摔下落入阵中,重伤不愈而亡。其子熙帝即位,熙帝当政期间,一味沉溺酒色,大兴土木,横征暴敛,以致生灵涂炭,霍乱不断。

  熙帝驾崩后,长子庆帝登基,庆帝昏庸比之熙帝更甚,荒淫无道,宠信佞臣,残暴不仁,终引得天怒人怨,被群雄奋起而杀之。庆帝死后,诸强拥立年方六岁的太子承继大统,是为惠帝。

  惠帝年幼,大权旁落,原本由皇帝统治、拱卫皇都洛阳郡的三郡也被诸王分割,封国做大,皇室衰弱,失去威严震慑,诸王各行其是,各自争霸,自此天下大乱。

  近五十余年的争斗,庄帝时期所封的二十二路诸侯王,经过蚕食吞并,只剩下风国、虞国、华国、凉国、祁国、檀国、容国、姜国、怀国、南国十国鼎立,其中风国据九原郡、朔方郡、奉天郡,虞国据云中郡、姑射郡,华国据逐鹿郡、朝阳郡,凉国据扶风郡、凤翔郡、酒泉郡,祁国据琅琊郡、悠然郡,檀国据上林郡、盘龙郡,容国据七星郡、兰台郡,姜国据浮梁郡、豫章郡、镜安郡,怀国据琴川郡、丽水郡、仙游郡,南国据苍梧郡、望仙郡、云浮郡,诸国之中,以风国地域最广,凉国兵力最强。

  而东盛王朝之中,惠帝薨后,穆帝、和帝、安帝、平帝、哀帝相继继位,独守皇都洛阳郡,诸王依王朝吏法而治,以皇帝名号纪年,却是不朝拜不纳贡,帝王之尊,不过是徒有虚名。

  哀帝郁郁而终后,其子宣延登基为皇,即为当今天子。

  “听说洛阳郡中的天子,是个儿皇帝,如今不过三岁而已!”文茹雪极少说这样久的话,停下来饮了口茶。

  朱砂听得是目瞪口呆,她自小长在乡野,只知道自己身处凉国,却不知道在凉国之外,竟还有如此广阔天地:“夫人,其余,九国,也,像,咱们,凉国,一样大,吗?”

  “其余九国?”文茹雪幽幽一叹,“哪里还有九国……十几年前,那时候还是哀帝隆庆八年,华国被风国、虞国、祁国三国围困,不到两年,便王死城破,逐鹿、朝阳两郡也被这三国瓜分,华国子民悉数沦为奴隶,也是可怜!”

  朱砂原只是随口一问,却不想听到这样的结果,心里猛地一痛,有种悲戚的情绪滋长蔓延。

  文茹雪继续道:“华国被灭,引得天下哗然,十国鼎峙之势被破,诸国之间一时剑拔弩张,纷争不断,好在我凉国兵强马壮,倒也保得一方平安!只是这场祸乱延续三年之久,各国兵士黎民死伤无数,哀鸿遍野……”

  文茹雪念了两句佛语,才接着道:“当时各国国力相当,若非合纵,争斗下来只会是两败俱伤渔翁得利罢了,于是诸王会于阳池,定下停战盟约,各遣王子为质,修九国鼎足之好!这才有了几年安稳日子过!”

  絮絮说了许久,文茹雪想起朱砂之前提到的南国,问道:“朱砂,南国与凉国相隔千里,你方才问我南国之事,可是有什么缘故吗?”

  朱砂沉浸在赫然而来的悲伤之中,文茹雪连着唤了她两声,她这才回过神来:“我,前两日,遇见,一个人,他说,他是,南国人。”

  “是这样啊!”文茹雪点头,见朱砂神色有些不对,便止住了话。

  过了片刻,晚琴晚棋进来伺候,文茹雪忙让朱砂回房去歇一歇。

  朱砂心绪不宁,回到屋子后还是久久不能平静,她打来一盆凉水,用凉水浸湿了脸颊眉眼,才慢慢平复下来。

  这样豁然出现的悲痛之感,让她沉思良久,眼前恍惚出现三年前在暗洞中闪过的画面:巍峨的城墙,辉煌的大殿,残败的断壁,尸横遍野的荒原,还有——像月光一样温柔的娘亲……

  冷汗不迭的落下,难道自己和七夫人口中所说的华国,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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