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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山水远迢迢(补全)


  一截死人枯骨经水路转陆路,翻山越岭千里迢迢抵达蜀中唐门家主之手。

  唐云初已至不惑之年,或许是早年殚精竭虑重振唐门威名过于耗费心力导致他的面容较实际年龄要苍老些许,耳鬓几缕白丝掺杂在束得齐整的发髻中。

  他面容清秀身姿挺拔,眼尾几道轻微的纹路不仅没有显出丝毫老态,反而增添了一分岁月赋予的沉稳。眉宇间蕴含着多年沉积而来的一派之主的恢弘威势,举手投足间浑身散发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他手中摊着一张锦帕,锦帕上是一块泛着黑沉色泽的骨殖。

  整块骨头发黑,骨上遍布细密小孔,尤其是小孔周围,黑得发亮,像是有许多小虫啃噬而成。

  常人看一眼都会发怵,他却隔着锦帕捧着那块骨头翻来覆去仔细端详,眉心微蹙若有所思。

  这个书房是唐门历任掌门藏书所用,不仅内部机关重重外面还有专人看守,除掌门外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进入。

  偌大的房间放眼望去全是高大的木架,架上满满当当放置着各类书籍,藏书浩如烟海不计其数。

  唐云初将手中骨头连同锦帕一块儿放在梨花木桌上,转过身子面向窗户。

  奇怪的是这个房间的窗户并未糊纸全是替以繁复精美的木雕,雕花勾连不断虚虚实实掩人视线。

  木质雕窗上刻了一副荷塘莲景图,莲花层叠绽放栩栩如生。

  唐云初手指按住窗格中一处含苞待放的莲花花苞,霎时,手下按着的那一朵花苞木瓣错动转移,真像一朵莲花瞬间开放。

  千万别小看这一朵小小的莲花,木料内隐藏的全是坚韧复杂的金线,各处机关皆是靠着金丝传导的细微之力启动,可谓精密至极。

  此乃某位唐门前辈的心血之作。

  机关启动之声响过后他身侧的书架内传来一阵木质摩擦的声音。

  他挪开木架内的几册书籍,寻常的一张书架俨然另有玄机,那后面是另一重打开的密格。

  密格宽敞洁净并未放其他任何东西,唯有一方玉盒置于其中。

  玉盒呈方形表面光滑没有雕饰,但这玉盒四面严丝合缝并未有任何开口之处。

  唐云初将玉盒横放,手指搭在侧面轻轻一推,玉盒竟一分为二。

  原来这玉盒并非像普通盒子般上下两半靠铜轴连缀,而是从侧面滑动开启,若非知晓其中玄机的人就算拿到这个玉盒也不能将其打开。

  玉盒内安安静静躺着一本陈旧泛黄的书。

  他取出那本书,封页上仅用墨笔书了四字:药王残篇。

  *

  路歌一连数日忙得脚不沾地,所有别的事都被她丢到九霄云外,直到掌灯时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她才想起她的纸伞还寄存在陆鹤行的家中还没来得及取回来。

  完工之后,路歌走在从绣坊回家的那条街上,脸颊突然感觉到几点凉意。她仰头望天,豆大的雨从天而降,还在愣神间雨势渐大,很快便形成倾盆之势兜头而下。

  街上摊贩迅速收拾东西四处找地方避雨,路上行人行色匆匆急着往家的方向赶去。

  街道两旁屋宇鳞次栉比,她抄近道从别人家屋檐下风驰电掣疾跑而过,但还是有雨水落到头发和衣服上。

  即使是下雨夏季也极为闷热,衣服湿了晾上一日很快便能干,但是头发上沾了水不洗可不成。

  她站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擦着头发上的水渍,无奈地望着灰白天际连绵不断的雨线。

  从这地方到她家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呢,是冒雨跑回家呢,还是待在这儿等雨停?看样子这雨一时半会也停不了。

  路歌心中踌躇不定。

  反正衣服都已打湿大半,干脆就这么回去吧,还能快点将湿衣服换下,这个时代感染风寒可不是什么小病。

  她正咬牙决定冒雨归家,一把熟悉的声音隐隐约约从身后传来,被暴雨声遮掩得听不太真切。

  路歌狐疑地往那个方向看去。

  细密的雨珠连成水幕,地上弥漫起一片水雾,街对面一方屋檐下一道撑着油纸伞的身影绰约可见。

  路歌眯着眼睛极尽目力也没能辨认出那道身影到底是谁,直到那人执着伞向她走来。

  滂沱大雨尽数落在伞面,即使纸伞刷了桐油也难以抵挡雨注倾泻而下的力道,再加上那人身形清瘦,几乎是双手握住伞柄用了极大的力道才支撑着纸伞没有被风雨掀翻。

  “真巧,你也是被雨困在这儿的?”

  等陆鹤行艰难地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他身上大片衣服都被打湿,头发湿漉漉贴在脖颈上,唯有一双眼睛还带着温润笑意。

  陆鹤行从大雨中躲到这片屋檐下,路歌上前两步从他手上接过纸伞靠在墙边,从袖口掏出尚算干燥的手帕递给他。

  “你先擦擦脸,这雨也太大了些。”她看着接天的雨水喟叹似地说了一句。

  水珠沿着陆鹤行清隽的侧脸滚下直至没入衣襟。

  他看着递来的手绢脸颊羞红,摇手拒绝道:“没、没关系,不用了。”

  路歌不由分说地将手帕塞到他手中:“你先擦擦吧,要是不小心着凉染了风寒就麻烦了。”

  好在陆鹤行羞涩归羞涩但并非酸腐儒生,闻言犹豫片刻,终是捏着手帕在脸上擦拭起来。

  路歌见他并未太过拘泥于男女之别接受了她的好意,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两人一时无话,沉默下来。

  “看这样子,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陆鹤行主动开口打破沉默,“夏季京城的雨总会下很长一段时间。”

  “我并非京城人士,来京城还没多久,不太清楚这些。”路歌摇头道。

  当初她初来乍到之时窘于没有一张合法的身份文书和路引,差点被守城的官兵驱逐出京城。

  后来她忍痛变卖佩戴多年的一条项链筹够了钱,倾家荡产地入了京都的户籍。

  并非她夸大其词,京城乃天子脚下并非所有人外来者都可随意入住京师,她花了大价钱上下打点才拿到京城户籍,这就好比在现代外来人口要拿到北京户口一样艰难。

  陆鹤行若有所思地颔首,转身面向长街,看着屋檐下不断溅起的水花转而开始说起京城风物。

  “京城雨季来得早退得快,六月中旬后几乎一半时日都在下雨。”

  “京城夏日阳光很少吗?”

  “非也。七月下旬就不怎么再下雨了,天气转而燥热沉闷。”

  “看来我是正好赶上了雨季。”

  ……

  陆鹤行秀才出身,虽自身性格腼腆但是才华却是实实在在,再加上是地道的京城人士,说起京都风土人情、掌故用典,信手拈来妙语连珠,让人不自觉地忘记时间乐此不疲沉浸其中。

  两人站在一户陌生人家的屋檐下几乎聊了快一个时辰但雨势仍不见小,还真应了他说的六月京城雨水成灾的笑言。

  因下雨之故天色本就较平时黑得快,路歌犹豫地看着天色越发暗沉,对他说:“看这样子,这雨应该是不会小了,再耽搁下去更不好回去了。”

  陆鹤行看着外头连绵不断的大雨,沉吟片刻道:“我先送你回去。”

  路歌亦不属扭捏女子,闻言欣然点头。

  傍晚起了风,两人一走出屋檐下避风之处,风夹着雨刷刷地往两人头脸上扑来,虽是夏季但甫一接触到这般沁凉的雨水还是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陆鹤行体贴地察觉到路歌畏寒,身子有意无意挡在她前方为她遮蔽吹来的风雨,手中纸伞也向着她的方向倾斜,伞沿落下的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

  路歌也不是没心没肺的人几乎很快便察觉到身旁男子的细致,心中一暖,不忍他一介弱质书生因她之故而受寒,只能与他靠得越发相近以免他只是顾及她而忽视自己。

  两人靠得很近,行走间不免胳膊擦着胳膊。

  在路歌心里这并非什么要紧之事,她并不介怀,可以陆鹤行谨慎守礼的性子早该有所避讳才是,但他一脸坦然的样子恍若毫未察觉。

  路歌心中心思千回百转,最后也只稳稳当当落回原地。

  陆鹤行将路歌送到她家门口时两人鞋袜早就被侵湿,连下摆衣衫都打湿了大半,身上一点儿热气也无,冷得手臂上鸡皮疙瘩起了一片。 

  “到你家还有一段路呢,你先在这儿喝点热茶再走吧。”

  路歌自己家也冷锅冷灶的哪里有热水可喝,她干脆利落地打断了陆鹤行推辞的话,转身敲响了隔壁李氏家的大门。

  “哎,小路啊,你刚下工回来?这么大的雨衣裳都打湿了,快到大娘家喝口热水。”李氏打开门一见跟个落汤鸡似的的路歌,连忙要拉着她进屋暖暖身。

  “李大娘,我找你就是要讨两杯热水喝呢。”她亲亲热热地挽住李氏的胳膊。

  天色太黑,加上陆鹤行站的位置是在树荫底下,李氏一眼望去并未看见陆鹤行,直到听到路歌说的是两杯热水,李氏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眼睛一扫看到站在路家门口的一位书生模样的男子,连声唤她丈夫倒上热茶,热情地招呼两人进屋。

  路歌急忙拉住李氏:“李大娘别太麻烦了,家里来不及烧,我们只是先借两杯现成的热水喝,防止感染风寒。” 

  不知李氏想到了什么,在陆鹤行看不到的角度,对着路歌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路歌当然不明白瞬间的功夫李氏心里已转过了多少弯弯绕,还以为是她把事情掰扯明白了,于是道谢后接过李大哥递来的两盏热茶回身递了一盏给陆鹤行。

  她为双方简略地介绍了一下,寒暄片刻后趁着雨势终于减小,陆鹤行执着伞消失在夜幕中。

  “看来咱小路这是不声不响地开窍了嘛。这书生不错,你可得抓紧!”

  目送陆鹤行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李氏带着一脸暧昧的笑容在路歌耳边说起悄悄话,还一副都是过来人我们都懂的样子。

  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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