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迷局终将起
噼里啪啦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在黎明之前偃旗息鼓,大雨疾打冲刷洗涤尘寰,临晨时分天气格外明朗,蔚蓝的天空边缘染着一道金边。
街面尚还四处淌着浑浊的雨水,做生意的小贩早已踩着积水支起早点摊子。
摊位上热腾腾萦绕着袅袅香气,让人腹中饥肠辘辘,不由停住脚步去买几个滚烫的烧饼或大快朵颐地吃上一碗鲜香的馄饨。
路歌在常去的那家面摊上点了一碗阳春面,就着一碗豆浆吃了早饭。
桐庐巷隔这儿不远,转过街角再往前行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住在这儿的人家不比高门大院儿整日里关门闭户,忙碌的早晨几乎家家户户早起,要么出门做生意,要么赶早市采买家中短缺的一应物什。
路歌踏入桐庐巷的时候碰到了好几个相熟的妇人挎着篮子外出采买菜蔬,热络地打过招呼后她轻车熟路地走到了第二十七家。
笃笃笃。
她敲门敲了半晌,但是内里一片寂静并无人回应。
路歌不确定地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门楣上挂着的那方小小的木牌。
没找错啊,难道陆鹤行不在家?
旁边的一扇门忽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打开一道缝隙,从中探出两颗小脑袋一上一下趴在门边小心地望向路歌,看模样应当是两姐妹。
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吮着手指头含含糊糊地问她:“请问你是姓路的姐姐吗?”
路歌蹲下|身与小姑娘说话:“我是啊。”
另一个小姑娘抢着回答:“陆哥哥让我把纸伞交给一位姓路的姐姐。”
说完那个小姑娘蹬蹬蹬地跑进屋内,不一会儿便又回来了,白嫩嫩的小手上捧着一柄油纸伞。
纸伞安静地躺在她的手心,合拢的伞面隐约能看出红梅图案。
路歌道了一声谢,拍了拍她柔软的发顶,接过纸伞站起身将它打开,伞面投下一小片阴影轻轻笼罩着她。
纸伞徐徐展开,伞骨柔韧干燥,伞面泛着温润光泽,一股新鲜的桐油气息弥散开来。
纸伞原本有问题的骨架换掉了,伞面重新刷上一层桐油,整把伞焕然一新。
“谢谢你们,姐姐请你们吃糖葫芦。”路歌眉开眼笑,从袖口取出几枚铜板递到小姑娘手中,心中一动,又问,“隔壁的陆哥哥是经常不在家吗?”
扎羊角辫的那个女孩将铜板小心翼翼放到荷包内,闻言答道:“是啊……”
还未说完便被她姐姐从后面捂住嘴巴:“陆哥哥不让说的。”
……
路歌坐在高高的石阶上晃荡着双腿,身旁一边坐了一个小姑娘,三人手中都拿着一大串的糖葫芦。
如果有什么事是一串糖葫芦解决不了的,那就两串。
她从两个小姑娘口里套出一件事,陆鹤行根本不会长期在那宅子里待,只有偶尔几日会出现。
陆鹤行并不像有几处宅院的人,那他平时都去哪儿了呢?路歌舔着糖葫芦不由自主陷入沉思。
接下来一段时日是路歌难得的轻松日子,每日里不是在绣庄偷学几招绣娘的针法就是在家中消磨时光。
路歌在春芳歇门口探头探脑,直到看到个熟悉的身影不由眼睛一亮,向她招手:“酥饼儿,这儿呢。”
酥饼脚步一顿,眼睛四下打探一圈才发现蹲在门口的女子,她几步走上前去,正准备说话就见那女子竖起一根手指搭在唇上。
“嘘,红莲姐在吗?”
路歌也是被唐衣的突击弄怕了,连着两次在春芳歇被他逮,怎能不小心?
酥饼也学着她的样子弯下腰,压低了声音道:“红莲姐这几日都不在天香楼。”
路歌诧异问道:“那她去哪儿了?”自她在天香楼工作以来好像没见过红莲外出去什么地方,何况还是几日不归,唐老板都会允许吗?
“昨日红莲姐和绿萼姐便启程去宝坪山乘凉避暑了。” 酥饼抿唇一笑,捋了下耳边碎发,说完还打趣她道,“你都几日未到天香楼了,难怪不知道。”
路歌赧然地摸摸鼻梁,不好意思地说:“也没有几日,这不是赶巧了么。”
酥饼狡黠一笑,目露了然:“你就放心吧,唐老板也随着她们去了。”
路歌闻言站直了身,夸张地抚着胸口舒了口气:“那你不早说。”
酥饼眼神无辜,脸上却带着戏谑的笑意:“你也没早问啊。”
说罢便拉着路歌走进院内。
路歌手中拿着一个红豆酥大咬一口,再呷一口花茶,眯着眼睛仔细回味,真是神仙般的日子。
“这几日楼里生意这般好,两大花魁都出外了,不要紧吗?”她咽下口中香甜的糕饼说。
酥饼手撑着下巴,指尖绕着一缕发丝,模样俏皮地说道:“一年中姑娘们总会出远门去玩几次,至于是什么时辰那便是姑娘自己决定了。”
“没想到天香楼待遇这般好。”路歌惊讶道。
酥饼咧嘴一笑,头骄傲地一扬:“那是。我们天香楼的姑娘,可比许多官宦人家的小姐还幸福。”
路歌看着她的样子不由也笑起来,好像天香楼里不管是姑娘们还是婢女都会自觉维护这个地方,只是如果没有那么多危险就好了。
*
一座精致的后院内绿树成荫假山林立,中央还有一大片湖泊,湖泊之中摇曳着层层碧绿荷叶,微风拂过宛如千顷碧浪翻腾送来阵阵荷香。
只是水面有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在水力的作用下缓缓朝这边飘来,距离隔得太远看不甚分明。
一个小厮恰巧提着食盒从湖上小桥走过。
看着水中上下沉浮的物体他脚步越来越缓,挠着头运极目力凝神仔细望去——
“啊!来人啊,死人啦!”
小厮发出一声惊叫猛地后退几步差点从桥的另一边滚下去,慌乱中手上一松食盒跌落在地,里面的器皿一下子滚出,汤水蜿蜒了一地。
府中下人迅速闻声赶来,用长竹竿将那具尸体打捞上来。
尸体已泡得全身肿胀不堪,面堂紫红肿胀七孔溢血,根本无法辨认,只是身上穿的那件衣服却是异常眼熟。
“快,快去通知公主,驸马他、他……”须发花白的老管家甫一见到那身衣服便浑身一颤,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勉强撑起气势吩咐身边下人迅速去通报。
很快,一位端庄持重的夫人在身边侍女的搀扶下快速赶来,如果路歌在这里她一定一眼便认出那位夫人便是曾与她一同被困在白马寺的那位官家女眷。
死者为当朝驸马,尚大长公主建安。
仵作勘验出驸马乃是被一枚梅花镖割断喉咙而亡。
此外,镖上涂有剧|毒竟然亦是千罗。
公主府上下掀起轩然大|波。
世人皆知当今世上论毒|药、暗器谁也比不过唐门,更别说千罗还与唐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只是一介小小驸马为何又惹来唐门这样的祸端?
驸马只在朝中任了一个闲差,唯有前段时间宁王案里长公主为他争取到一个参与排查近日进京的不明身份之人的职务。
恰巧那段时日唐门接到千罗面世的消息,在京城中的暗地势力浮出水面四处调查,不料却不小心被驸马盯上了稍。
长公主与驸马结缡十余载感情甚笃,乍闻丈夫死于非命当下便心神俱震,若非身后侍女见机上前一步将她扶住恐怕就要倒在地上。
她眼圈通红目中含泪,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悲恸稳住仪态,府中男主人一朝身殒人心惶惶,倘若她在这个时候倒下那阖府的人便更没了主心骨。
“备马,入宫!”长公主推开侍女扶着的手臂,整顿仪容,声音沉凝吩咐下人道。
“哎。”身边小厮立马应了一声,提起下摆箭一般飙了出去。
小厮通报之时郡主并未在长公主身侧,所以她尚不知生父已遭不测。
长公主心疼女儿年幼失父,下令将郡主暂时禁足在房中,以免她突闻噩耗遭受打击而她又不在身旁。
对面母亲忽然下此命令,郡主虽不知其缘由但敏感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心中不安地在闺房里来回踱步。
最后狠狠一咬牙,招手将贴身婢女叫来,与她耳语几句。
侍女面露惊惶,不住低声劝告,最后还是屈服在郡主的威压之下。
短短一段时日内三桩命案涉及一位朝中重臣、两位皇亲贵族,线索直指蜀中唐门。
长公主在乾元宫门前长跪不起,恳求皇帝主持公道彻查此案捉拿杀害驸马的凶手。
此事涉足江湖大派,蜀中唐门在江湖立派百年之久根深蒂固,况且唐门以情报刺杀为主,长于暗器毒|药令人防不胜防,在江湖中亦是谈之色变不敢轻易招惹。
虽说朝堂向来不干预江湖之事,但侠以武犯禁江湖草莽越发胆大包天不将王法皇权放在眼里,屡次在天子脚下寻衅犯事是可忍孰不可忍,若轻易放过天子威严何在?
皇帝和大臣在书房商议良久,终于决定着手整顿江湖。
同日,皇帝密令大理寺卿暗中前往蜀中调查唐门,三路暗卫整装从京城出发。
至此,布下多时的迷局终于开始缓缓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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