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北风卷着巷子里的残雪，青砖路被来往行人踩得咯吱作响，轧钢厂铁门前挤满了上班的工人。
刘光天夹在人群里，胸膛挺得比谁都高。
昨天刚领的深蓝色帆布工装还带着机油和新棉布的气味，布料又厚又硬，走起路来磨得胳膊发涩。
可他舍不得脱。
左胸上方别着红底白字的厂徽，随着脚步一下下碰着口袋。那点分量压在身上，抵得过货场里扛过的几百个麻包。
从前去南城货场抢活，他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腰间勒根草绳，见了把头得先递烟赔笑，晚到半步便连两毛钱的活都捞不着。
如今有人主动朝他打招呼了。
“哟，光天，这身行头够精神啊。”
老赵迎面走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旁边的张师傅也停下脚，朝那枚厂徽多瞧了两眼。
“老刘家这回算有盼头了，父子俩在一个车间，好好学，别糟践了你爸给你找来的饭碗。”
“刘叔，张哥，您二位往后多照应。”
刘光天把手插进工装口袋，学着父亲平日与工友说话的派头，腰杆挺着，脚下也迈得稳当。
走出几步，他还是没忍住，低头又瞧了一眼胸前的厂徽。
厂门在身后合拢，货场里喝风吃土的日子也被关在了外头。
锻工车间已经开炉，风箱轰隆作响，烧红的铁坯从炉口拖出来，落在铁砧上，震得脚下水泥地跟着发麻。
煤烟压在半空，铁屑贴着地面乱蹦。
第七小组的工位前，刘海中系着牛皮围裙，背着手来回巡视，那副架势摆得端正，路过的学徒都得主动喊一声刘组长。
“爸，组长，我来了。”
刘光天快步走到跟前，开口时险些又喊错。
刘海中转过身，从帽檐看到鞋面，目光在那身新工装上停了片刻，脸上绷着的肉松开不少。
“进了车间就按车间的规矩来，公是公，家是家，工作的时候称职务，别让人听了笑话。”
工具箱被拉开，一副厚帆布手套扔进刘光天怀里。
“戴上，站这儿。”
刘光天套好手套，赶紧往铁砧旁挪了两步。
刘海中单手提起十二磅锻锤，两脚分开，鞋底踩实地面，锤柄在掌中换了个位置。
“别以为有膀子力气就能当锻工，货场扛包那套在这儿不管用。铁坯烧透以后颜色发亮，落锤要找正中，腰上送力，手腕松开。”
说话间，锻锤砸上废铁料。
当啷一声，锤头借着回劲弹起，又被刘海中稳稳带回肩侧，腰腿没有乱，脚底更没挪动半步。
“瞧明白没有？”
“差不多明白了。”
“差不多顶个屁用，拿着，先砸十下给我看看。”
刘海中把锤柄递过去，自己退到铁砧侧面，双手背回身后，脸上又挂起了组长的严肃样。
十二磅锤入手便往下坠。
刘光天在货场练出一身力气，双手握住锤柄，照着父亲刚才的站法踩稳两脚，腰背一送，锤头重重落下。
当！
火星擦过围裙，虎口也被震得发麻。
第一锤落偏了半寸。
“腰别往前扑，手腕也别绷着，锤子落下去还得靠你把它带回来。再来！”
刘海中站在一旁呵斥，脚尖却往前挪了半步，盯着锤头与铁料，生怕儿子伤着腿脚。
刘光天咬住后槽牙，换了换握锤的位置。
第二锤落下，锤头仍有些偏。
第三锤总算砸在正中，回弹的锤身也没再扯着肩膀乱晃。
当！当！当！
车间里的锻打声连成一片，刘光天跟着节奏一锤接一锤，腰腿逐渐找到了门道，最后几下已经能把锤头带回肩侧。
老赵端着茶缸晃过来，站在两步外看完十锤，朝地上的废铁料啧了一声。
“老刘，你家老二底子可以啊，头一天就能砸到这个样，比我带的那几个学徒强。”
“才砸几下就敢夸，再夸尾巴都得翘到房梁上。”
刘海中接回锻锤，低头检查铁料，嘴里仍在挑毛病。
“第四锤落偏了，第七锤腰没沉住，手腕还得练，下午先抡八磅的，十二磅别急着碰。”
老赵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扭头便走。
“成，你刘组长要求高，我不跟着掺和了。”
刘光天摘下手套，掌心已经被汗水泡湿。抬头时，正好瞧见父亲低头摆弄锻锤，眼角的纹路全舒展开了。
嘴上嫌弃，心里明明满意。
歇晌时，车间炉火压了下去，工友们坐在木箱和废料堆旁喝水，有人掏出纸片卷旱烟，烟味与煤味混在一起。
刘光天靠着水泥柱，捧起搪瓷缸连灌几口。
汗水沿着鬓角流进衣领，双臂酸得抬不高，虎口也一阵阵发热，他低头看看工装，再看看鞋边落下的铁屑，嘴里的凉白开都有了滋味。
过去在货场累一天，工钱能不能拿全还得看把头的脸色。
今天再累，他也愿意。
这份工作每个月有定量，有工资，有劳保，往后娶媳妇也能挺直腰杆。只要把手艺学到身上，谁也夺不走他的饭碗。
胸前的厂徽歪了些。
刘光天用掌心将它按正，想起刘光齐干的那档子破事，牙关跟着咬紧，心头却又莫名泛起一股狠劲与庆幸。
老大要不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要不是远走去别的地方给人当上门女婿、连亲爹妈都不要了，自己现在能有这些？
要是刘光齐还老老实实呆在家里，父母眼里这辈子都看不见他和光福，这七百五十块钱买饭碗的好事，砸碎了骨头也落不到他头上。
刘光齐去给人家倒插门，把老刘家的脸丢了个干净，却也把压在他头顶二十多年的那块大石头给彻底搬走了。
更要紧的是何雨柱。
若没有柱子哥在胡同口点破刘光齐的软肋，他只会冲到机械厂跟人拼命，到头来钱拿不回来，自己还得吃处分。
刘光天隔着工装摸了摸厂徽，掌心沾着汗，红底白字依旧牢牢别在胸前。
往后柱子哥招呼一声，他不能往后缩。
至于父母，只要家里从今往后把一碗水端平，他会学好手艺，照看光福，也会给他们养老，把老刘家的门重新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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