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阎家碰壁求路难,棒梗低头
同一时间,红星小学的教师办公室里,煤炉子烧得半死不活,炉膛里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煤核。
几名老师围在桌边改作业,手里捧着搪瓷杯,喝水时还得先吹开浮在上面的碎茶叶。
阎埠贵戴着那副用胶布缠住镜腿的旧眼镜,抱着一沓算术作业本,在过道里磨蹭了半天,才挪到教语文的孙老师桌旁。
“孙老师,忙着呢?”
作业本被他搁在桌沿,恰好挡住旁边几名老师的视线。
孙老师抬头瞧了他一眼,红墨水笔仍捏在手里。
“阎老师,有事您直说,我这儿还剩二十多本呢。”
阎埠贵身子往前探了探,又往办公室门口扫了一眼。
“听说你表哥在第二纺织厂上班,我就随便打听一句,他们厂年后招不招人?要是有老工人身体撑不住,打算办内退,家里的工位往不往外让?”
孙老师没急着回话,低头在作业本上画了个红叉,又把错题旁边的数字圈了起来。
“阎老师,您想得倒挺远,现在到处都缺粮,厂里的工作能换定量,谁家舍得往外让?真有工位空出来,人家先紧着儿女和亲戚。”
“规矩我懂,也不能让人家白忙活。”
阎埠贵又往前挪了半步,袖口贴着桌沿。
“只要门路正,价钱都能商量,私下走个人情,也省得把事闹得满城皆知。”
孙老师把红笔扣在桌上,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这事我帮不了您,我也劝您别乱找人,工位买卖本就见不得光,真让纠察队逮住,学校都得跟着受牵连。”
这话没有留余地,阎埠贵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抱起作业本便想换个人打听。
教体育的小王老师年轻,家里又有几个亲戚在货运站,没准能递上句话。
“小王老师,我跟你打听个事……”
办公室门从外面推开,教导主任夹着教案走进来,鞋底带进来的雪泥在门槛上蹭出两道黑印。
他的目光越过几张办公桌,落在阎埠贵身上。
“阎老师,你抱着作业本来回串什么呢?再过几分钟就上课了,你的备课本写完没有,今天的教案交齐没有?”
屋里的翻纸声停了下来,几名老师低头盯着作业本,肩膀却轻轻抖了两下。
阎埠贵抱紧怀里的本子,喉结动了动。
“写了,都写了,我这就准备去教室。”
教导主任把教案放上桌,手掌在封皮上拍了两下。
“抓好教学才是你的本职,前阵子你家闹出的那些事,校领导念你教书多年,已经给你留了脸面。”
“阎老师,你也该长点记性,别再琢磨那些见不得人的门路,真影响到学校名声,谁也保不了你。”
后排传来两声憋不住的低笑,阎埠贵耳根发热,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敢辩解。
他夹着作业本退回自己的办公桌,胡乱翻开课本,掌心出的汗把书页边角都沾湿了。
与此同时,南城货场的装卸车道上,雪水混着煤灰积成黑泥,麻袋落地时溅起一片泥点。
阎解成裹着破棉袄,右肩被粗麻绳磨破了皮,布料贴在伤口上,每抬一次胳膊都扯得生疼。
趁着歇晌,他蹲到墙根,从兜里摸出半盒已经压扁的经济烟,抽出一根递给相熟的带班杂工老胡。
“胡叔,来一根,刚从供销社买的。”
老胡接过去,就着炉渣里的火点燃,抽了两口才眯起眼睛瞧他。
“你小子平时一根烟能掰两回抽,今天舍得孝敬我了?说吧,又惦记什么事呢?”
阎解成搓了搓冻红的双手,往旁边挪近了一步。
“您在南城干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也多,我想打听打听,各处大厂有没有人办内退,家里的工位愿意往外让,花钱也成。”
老胡叼着烟盯了他片刻,随即拍着膝盖笑出声。
旁边几个蹲着啃窝头的脚夫也转过头,嘴里的窝头渣喷了一地。
“解成,你这脑袋是不是让麻包砸坏了?”
老胡吐出烟气,用鞋尖拨了拨地上的炉渣。
“我要有这种路子,早把我家大小子送进厂了,还能留给你?这年头有工资,有定量的铁饭碗,谁家不留给儿女?”
旁边一个汉子咽下窝头,扯着嗓门接了话。
“真能弄到工位,谁还跟咱们蹲在这儿喝西北风?你这是白天做梦,还没睡醒呢。”
几个人又笑了起来,阎解成的拳头藏进袖筒,指甲掐进掌心。
那根经济烟已经烧去大半,老胡仍没给出半点有用的消息。
他把剩下的烟盒塞回怀里,起身走向麻袋堆,肩上的伤口又被棉袄磨开,湿热的血贴住了里衣。
下午三点,红星小学三年级二班的教室里,窗户上糊着的白纸被寒风吹得噗噗作响。
靠近后门的位置,棒梗端端正正坐着,右手握住一支短铅笔,在粗糙的作业本上一笔一画写着生字。
骨折刚养好不久,他的右腿伸在课桌下面,膝盖不敢弯得太深,坐久了便有酸痛顺着小腿往上爬。
前排的孙大壮晃着肩膀走过来,到了棒梗桌旁也没停,抬脚踹在桌角上。
桌腿撞过地面,发出砰的一声,作业本跟着移开半寸,铅笔芯压断后在纸上拖出一道粗黑痕迹。
“哎哟,瘸子,对不住啊,我这脚不听使唤。”
孙大壮双手插在棉袄兜里,咧着嘴站在旁边,等着棒梗发作。
棒梗下巴绷紧,右腿刚想往回收,伤处便传来一阵酸痛。
拘留室的水泥地,刀疤脸扇下来的巴掌,还有排水沟旁摔断的右腿,一股脑从脑子里翻了出来。
秦淮茹抱着他去医院时,棉袄前襟沾满了血,回来后又为十块钱药费挨家挨户求人。
家里的粮缸已经见底,他再闯一次祸,母亲连给人赔礼的钱都拿不出来。
棒梗松开咬紧的牙,弯腰从书包里摸出一把生锈的小刀,将断掉的铅笔重新削好。
木屑落在作业本边,他用手掌扫进书桌堂里,翻开新的一页,接着写没写完的生字。
孙大壮又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不接话,只能往地上啐了一口。
“没劲,腿瘸了,胆子也跟着没了。”
骂声随着脚步远去,棒梗握稳铅笔,仍旧没有抬头。
讲台上的冉秋叶将这场风波看在眼里,没有立刻出声,只把孙大壮的名字记在讲义边上。
再翻到后面的学生记录页,她在棒梗名字旁写下了四个字。
能忍,肯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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