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绪阳
他长了张不说谎话的脸。不说谎的脸长什么样,乌月也说不上来。大约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和他这张脸完全吻合。
乌月耐着性子问他:“现在是哪一年?”
“皇帝叫姓什么,叫什么?”
乔寒声喝多了酒,这酒仿佛没有喝进肚子里,全灌进他脑子里。
走一步,脑子里一顷巨浪拍过来,翻江倒海,脑子快要炸开。
他晃了晃头,没有听到水声,庆幸这脑袋没有废掉。
周遭都模模糊糊,墙上灯笼在天上飞,天上星星落在他头上,无数嗡嗡作响的虫子要钻进他耳朵里,眼前还有一个要饭的小可怜。
乔寒声挥挥手,赶走眼中的雾气,定睛看着跟前的乌月。
一身破破烂烂的亮绿色衣服,还有一头狗刨过的头发。
看不出,如今小叫花子都打扮如此时髦。
他看乌月是田野边没人要的烂白菜;乌月看他,翻白眼做怪表情,嘴角一抽一抽,就跟半边脸中风似的。
谁也不比谁光鲜多少。
乌月原本是不指望了。
乔寒声忽地伸出手指在空中点,点,点,这次终于指对方向,指尖往下,正对着乌月的眉心。
“你胆子可真大,直呼当今皇上名讳是要杀头的。”
狡黠一笑,“不过我不怕,他是我亲亲舅舅,还能对我起了杀心?”
“至于你嘛……”
又摇头晃脑起来,突然一个重心不稳向后倒去,乌月急忙抓住他的袖口,真丝制成的袍子在指尖瞬间溜走。
他脚底似乎长了一个吸盘,牢牢抓住地,在离地面五十公分左右的距离,地面腾起一股风,扬起浮尘。他脚尖点地,一个凌波,向后移了半米远,站直了,从怀里掏出一块手绢,抖了抖。说:“手伸出来。”
乌月老老实实伸着手。
他把手绢覆在乌月手上。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是一个木字。横折,竖钩,一横,是一个子字。组成一个李字。
他停下,“这是姓。”
抬头正好看见乌月目光呆滞,两眼盯着掌心出了神。
是他犯了迷糊,小叫花子哪里认识字。却又不甘心地问:“你识字吗?”
乌月点头,“木子李。”
乔寒声心里欢喜,就像走到山穷水尽,却又正好原地飞升了。
边写边说:“下面这个字会非常复杂。”
是个徽字。
李徽?
系统提示:“为您找到两项记录,是否要查看?”
“是。”
“李徽,清朝官吏,任湖南观风整俗使……唐朝新安郡王,唐太宗之孙……”
唐朝?正好时间线对上了。
难道这傻子在做自我介绍?
看他模样,年龄十五到二十五之间,按照时间推算当政的是唐高宗李治。不过这辈分不对,李徽该管唐高宗叫伯伯。
“初步判定,目前所处平行时空。”
这就好比玩了一款不知道游戏规则的冒险游戏,还能怎么玩?只能万事随缘,先在新手村混经验。
乔寒声两个手指头捏着手绢一角提起来,揉成一团,塞回怀中。
乌月说:“谢谢。”
准备与他就此别过,却见他掏出一锭银子,扔了过来。
“换身体面的行头,再去吃顿好的。”
原来是把她当叫花子了。
本着不要白不要的理念,乌月银子握在手,礼貌和他道谢。
乔寒声酒气上脑,昏昏沉沉又抛给她一锭银子。“姑娘家都爱漂亮,嗯,买几盒胭脂水粉好生打扮打扮。”
恍然间,脑中一道灵光划过,自言自语接着说:“想容阁的胭脂不便宜,这点钱不够啊。”
这是献爱心还是养闺女呢?
“够了够了。”乌月急忙说。
“不够。”声音不容争辩。
乌月一怔,“行吧,你说不够就不够。”
乔寒声干脆取下钱包,一锭一锭银子往乌月手上放。
“头面首饰。”
“学门傍身手艺。”
“找个住所。”
“……”
料峭夜风吹酒醒。
乔寒声拿着银子的手定在乌月掌心上方,此刻,收手也不是,继续也不是。
心一横,银子还是给了乌月。
好家伙,只剩几两碎银子。
他收回手,赶紧把银袋系回腰间。讪讪一笑:“够了。”
乌月看穿他的心思,“要不,还你点?”
把这一捧银子统统放回乔寒声手里,捡起面上一锭小小的,说:“这个就够了。”银子握在手心,又对他说:“谢谢你。”
乔寒声一个恍惚,乌月已经不见人影。
翌日,风和日丽。
八月的桂花打了苞,一簇簇花白里泛着似有似无的黄,倒是回添了秋日里的一点暖意。
一湖绿水旁。绿底织金对襟长裙的女人手放在麻将堆上,拇指摸了摸牌面,无精打采将麻将翻开。
六万。
几个女人笑道:“看来绪阳是听牌了。”
绪阳撑起身子,“你们千万别放我炮,这把我要自摸。”
绪阳长公主是当今皇上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先前太后怀皇上的时候受了寒,导致他从小体弱多病,但架不住心野如疯狗,寒冬天偷偷一个人溜去后花园玩雪,玩着玩着,不知怎么的就舌头舔在冰面上,拔不下来。
太后赶到的时候整个人吓丢半条命,三魂七魄归位时,瞧见皇上这副呆头傻脑样,笑得合不拢嘴。
当年好些人都看见了,皇上趴在地上呜呜咽咽叫不出声来,太后娘娘叉着腰站在他面前,数落:“地好吃吗?”
“香不香?”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还是绪阳撒了一把盐化开冰,保住皇帝的舌头,四舍五入就是救了皇帝的命。
皇上登基后,这天下谁见了绪阳还不得敬三分?
近些日子里,绪阳迷上麻将,没事便邀请几个老姐妹来府里小聚玩几把。
南安王妃闭上眼无比虔诚地摸牌,她眼中窃喜,在心里缜密计算过后打出一张牌,“跟牌。”
也是一张六万。
“不好意思,我也听牌了。”
“我这什么牌运。”绪阳对家一连摸到好几张废牌,她撸起袖子,打出张七条,“今天要是赢不回本,我就戒了,以后再也不碰这东西。”
这句话她每天都要拿到嘴里念一遍,然后越挫越勇,永不罢休。
钦天监夫人出牌:“五饼。”
绪阳的手已经放在牌背上,忽听南安王妃欣喜道:“胡了。”
她把麻将一推,听二五饼。
绪阳翻开手底下的牌,九饼,正好十三幺自摸。恼道:“我就差一点。”
钦天监夫人不情不愿从桌垫底下抽出一张银票,扔给南安王妃。
南安王妃将银票压到垫子底下,整张脸如沐春风一般,“不好意思,今天出门拜财神了。”
前面穿堂闪过一个人影,一身玄色包边长衫,步子迈得急促。他身后远远跟着个小厮,边跑边喊:“世子爷等等我。”
南安王妃看见他,眼神指了指,对绪阳说:“寒声又长高了,年前还是个小猴子。”
绪阳转头,一道寒光射向乔寒声,他像耗子见了猫,撒腿就跑。
“寒声。”绪阳起身。
尖锐的声音划破天际。
乔寒声刹住脚,隔着湖水,别扭地喊:“娘~”
有个公主娘不是什么好事。
这个家里凡事必须以公主为尊,可绪阳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绪阳和驸马成亲,头两年新鲜,恩恩爱爱,生了一儿一女,往后的日子里便是鸡飞狗跳。日子过不下去,两人分居,分财产,分孩子……好好的王孙贵胄成了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
生活远远不止如此简单。
等到乔寒声十一岁的时候,绪阳突然幡然醒悟了一般,对他说:“我觉得,这些年我一直没有做好一个母亲的职责……”
然后话锋一转:“……反正以后也不会再成为一个母亲,你已经这么大,该有自己的生活。我给你联系了太华山掌门,你去学功夫吧。没个三年五载别回来了,我一个人清静清静。”
乔寒声是在半年前回京的,彼时他已经十九岁,小屁孩长成长竹竿,而绪阳老了,胖了,身材走样了,可眼眸中依然带着风华正茂。
这段日子的相处,倒是比从前融洽了,不过母子情缘这条线早就被时间磨得见不着影子,留下的是血浓于水剪不断的牵扯。
乔寒声说:“我出去办点事。”
绪阳气势汹汹往这边走过来,她的裙摆很长,走起路来特别费力。她走了几步便停下,朝乔寒声招手,“跟婶婶们打个招呼。”
光绪阳一个就有得乔寒声应付的,如今还多了仨,这简直是要他年纪轻轻愁白头。
乔寒声挪了挪步子,他突然指着前面,招手喊:“姐姐怎么来了。”
妇人们显然对姐姐乔玉宁更感兴趣,齐刷刷转过头去,身后除了几个打扫的婢女,哪里有乔玉宁的身影。
乔寒声见此,身子一跃,脚踏在瓦片上,三步两步一跨,风驰电掣间已经跳出院墙。
昨夜乔寒声回公主府已经是三更天,迷迷糊糊,蒙头便睡。今早起来,把夜里的事统统忘了,可心口总卡着一个疙瘩,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小斯从角门跑出来,追上他,“爷,咱们上哪去?”
乔寒声一个人自由无拘束惯了,不乐道:“你爱上哪儿上哪去。”
不等小厮反应,他又纵身一跃,飞檐走壁,混入人群中,不见踪影。
大街上人潮攒动,远远的有躁动声传来,五个身着华贵的男子骑着马奔驰而来,所经过之处,无一不鸡飞蛋打。
从裁缝铺出来一个身材素布衣裳,头戴皮毡帽,萝卜身材的小童,她背对着直直横穿过街道,眼看着飞奔的马匹还有两蹄子就踩上她。
乔寒声急忙跑过去,扯开她,只差一点点就抓住手腕了,结果小萝卜身子一闪,人已经站到墙边安全地带。
定睛一看,这小萝卜似乎在哪里见过。
乔寒声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回头,马蹄子正对着他的脸,马上的男子紧紧勒住缰绳,骏马仰头一声嘶吼。
有那么一瞬间,乔寒声觉得时间静止了。这一瞬间过得异常的慢,乔寒声的心一直扑通扑通跳不停,再回神时马蹄正好落在身旁。
乔寒声觉得自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吃力还不讨好。被这一吓,醉酒的画面统统浮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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