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亭舟
昨日,乔玉宁的闺中蜜友特地为她举办了一场最后的单身宴会,乔寒声死皮赖脸跟着去了。
他是第一个醉酒不省人事的。
周家小姐穿了一身鹅黄绣花裙,头上一支碧玺坠蝴蝶步摇蹁跹欲舞。
乔寒声当时什么也没想,就直勾勾地望着她,紧紧抓住她裙摆不放,说:“姐姐衣裳真好看,我也想穿。”
满屋哄堂大笑。
不过是被横生出来的狗爪子挂住裙子罢了,也算不得轻薄。周家小姐脸色发红,扯回裙摆,离了乔寒声好几步远,怒目而视说:“我才十四,管你叫叔叔都不为过,你还管我叫姐姐?”
乔寒声确确实实是喝了酒就不带脑子,一心死猪不怕开水烫,把头一歪,振振有词:“我看不出来。”
周小姐这回是真的恼羞成怒,撸起袖子就要和乔寒声干架。
虽然乔寒声脑子失灵,但身体却还是灵活的,脚底抹了油,一转眼功夫,就跑的无影无踪。
走到大道上,一更夫从夜色里走出来。
他敲着锣,一慢一快,缓缓朝乔寒声走近。夜里一层薄雾笼罩,他脸色乌青,周身带着阴冷气,像极了牛神鬼怪故事里的地狱使者。
当时乔寒声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赶紧溜之大吉,反而兴奋得直拍大腿,他居然有生之年活见鬼了。
他捡起地上一把石子,更夫敲一下,他就嬉皮笑脸朝锣扔一块石子。
更夫忍无可忍,准备破口大骂。
乔寒声双手合十,朝更夫拜了拜。“阿弥陀佛,我的命数还没有尽,鬼使叔叔,你带不走我。”
说完又溜之大吉。
乔寒声下一个遇到的是斜靠在小巷子口露大腿的女人,腿上有几个蚊子包。
她对着乔寒声招手,“小公子,来嘛!到奴家这里来玩。”
“玩什么?”
乔寒声晃晃悠悠走近。
女人从腰间抽出一根暗红色小皮鞭,指着乔寒声下巴,勾着眼角一笑,“当然是玩奴家。”
这副媚笑久久不停,她半个身子有气无力贴着乔寒声。
“好不好嘛?”
酥麻的嗓音如一缕游丝,沿着下巴一直传进乔寒声耳朵里,化作青烟一消而散,独留下这酥麻感。
乔寒声推开她,摇摇头,拒绝道:“不行,我想玩捉迷藏。”
女人烟视而笑,皮鞭一头抵着乔寒声胸口,“好,都依你。”
说着一双红丹蔻白脂玉的手沿着乔寒声的腰肢,慢慢往上抚摸。
乔寒声咯咯笑成一只打鸣的鸡,“你为什么要挠我痒?”
她倒是先笑了,挑着眼眉,如同猫见了鱼,黄鼠狼见了落单的旱鸭子。
她搀扶着乔寒声进屋。点燃一盏红烛,罩上红油纸灯笼罩,微风穿过窗缝,红烛摇曳,那丝微光越发暧昧不明。
女人从胸里抽出一块手绢,一手勾着乔寒声腰带,一手对他挥动手绢。
“奴家为小公子系上,输了可是要脱衣服的哦!”
四周弥漫着木樨油混杂脂粉的味道,乔寒声当即不合时宜的打了个喷嚏。他晃晃头,坚定意志,又拒绝女人:“不行,你蒙眼来找我。”
女人一愣,接着又是扭腰又是摇臀,将手绢递给乔寒声,“小公子为奴家系上嘛!”
乔寒声嫌弃地瞄了眼手绢,没有接。
直直走过去,点上女人的穴道。
女人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来,乔寒声把她身子往后一转,满意拍拍手,开始在屋子里寻找最佳藏匿地点。
转了一圈,他突然忘记自己要干什么。正好看见面前有张床,困意来袭,脱了鞋,倒头便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梦里有个形如孤狼身似山的怪物,冷不丁伸出利爪,十尺长的爪子穿过心脏,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吓得乔寒声一个激灵起身,提着鞋就跑,走出门才慢慢穿上鞋。
最后一个见的乌月……正是面前的小萝卜。
乔寒声瘫坐在地,昨夜的那个不解风情的傻子莫不是被邪魔附身了?
想他也是太华山的万人迷,逢年过节给师姐妹送花,送胭脂首饰,没事就和师兄弟商业吹捧:你身材真棒,你是武林高手,我要是女人一定非你不嫁。
最惨的还要数那个巷子里的女人,穿得如此单薄,被他点了穴干站一宿,若是患上风寒,他也会良心不安。
突然,头顶一个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回忆。
“怎么?碰瓷?”
乔寒声抬头一看,一行骑马男子中为首的是桓王李亭舟,乔寒声未来姐夫。
他和李亭舟不对付,究其原因可能是八字不合。
而且两家人八竿子打过来,勉强算远亲,一家人兜兜转转还进一家门,那种感觉就像精挑细选的果子,咬了一口,准备又咬一口,却看见上面有半条虫子。
绪阳不管事,总是:“宁儿自己的夫婿,她自己做主。”
乔玉宁那双死鱼眼,看人从没准过,以前和驸马爹生活在乡下,爱过一个陈世美,如今又看上一个纨绔子。
他完全不敢指望着乔玉宁能清醒,为今只能指望着那个人能出来棒打鸳鸯。
既然李亭舟说他碰瓷,那他便一碰到底。装模作样弓着腰抱住腿,哎呀哎呀叫唤:“啊!我的腿,怎么没知觉了。”
他头一抬,指着李亭舟说:“是你,肇事凶手。”
这点幼稚小把戏,李亭舟哪里会看不出来。他的名声早就臭了,也不在乎再添上一笔。连个正眼也没给乔寒声,扯了扯缰绳,黑着脸说:“再不起来,我直接跨过去了。”
红鬃烈马蓄势待发。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马背上的是桓王殿下,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得罪他的通通没有好下场。地上躺着的在达官贵人里没露过脸,固执的鸡蛋一个。
乌月眼睛动了动。
乔寒声是皇帝亲外甥,按理说应该有很多朋友,有很多随从。他与马上一行男子差不多年纪,他身上总少了点东西,少年的意气风发?王孙贵胄的任意妄为?
她本不该与这个世界的人有过多牵扯的,但是乌月固执地决定了。瞬移挡在乔寒声身前,义正言辞:“道歉。”
李亭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个不讲道理的小姑娘,功夫倒是了得,以至于他都没察觉出来。
但是那又怎么样?他一个公认纨绔子还能听一个小姑娘的话不成?
乌月朝着乔寒声伸手。
她的手小小一个,巴掌比半个馒头还要小一圈,十指纤细,微微弯曲,如同一朵绽放开来的花。
天旋地转,人和物都在乔寒声眼中匆匆而过,唯独乌月是在那里岿然不动。
一旁骑马男子轻蔑开口:“哪里冒出的小丫头,还想逞英雄,简直不自量力。”
他模样端正,偏偏眉眼带煞,寻常口气说话,语气里也带着刀子。
围观群众先把心悬在喉咙眼上。
如此良辰美景,乔寒声还没来得及与乌月对上眼,这个人他先记上了。
乌月开口:“这位男士,请你不要插嘴,我是在和中间这位男士讲话……”
男子勃然大怒:“不知死活的东西,桓王殿下面前,岂容尔等刁民放肆。”
说着,一马鞭朝乌月挥来。
乔寒声腾空而起,试图抓住鞭子,却慢了半招。
乌月手握住鞭子,往后一拔,男子坠下马来。他侧空翻,一手扶着马鞍,没至于摔得太难看。
他乃京辅都尉府指挥同知,几十年的练家子,虎口里救过人,一己之力挡过车,曾有人笑称他是再世霸王‘气拔山兮力盖世’,却没想到今天被一个小丫头扫了面子。
他脸色红里发黑,取下腰间苗刀,在手上耍了个花哨的招式,乘着鼻孔哼的气,大步一跨,朝乌月砍去。
“找死。”
这次乔寒声把握住时机,一手抓住乌月的手腕将她带到身后,另一只手隔空一掌劈去,激起一股排山倒海之势,马鬃迎风招扬,那人挡在两三尺外,站不稳脚。
男子盯着李亭舟求助:“殿下……”
李亭舟对男子示意,男子退下身去,不再与乔寒声纠缠。
一招制胜,内力浑厚。
这个未来小舅子,果真非池中之物。
“看来没事,我们走。”李亭舟一声令下,一行人踏着烈马,越过乔寒声与乌月,追风逐电而行。
突然间,乌月瞳孔紧缩,她远远地盯着李亭舟所骑的红鬃马,尾巴拍着挺翘的屁股,马转过头来,眼睛发出幽蓝色的光芒,一瞬间又恢复原样。
乔寒声伸手在乌月眼前晃了晃,“小萝卜看什么呢?”
乌月不乐道:“我不叫小萝卜。”
乔寒声当然知道,他就是故意这样做的。
“小生乔寒声,曲高乔,飕飕飕的那个寒声,还问姑娘芳名。”他拱手作揖,缓缓抬起眼,眉目缱绻流沔,周遭车水马龙,嘈杂声顿时炸开。袖子后面藏着半张脸,龇牙咧嘴笑得张扬。
他想,小萝卜的名字一定很好听。
乌月往前疾步而行,她是瞎了瞎才跳出来给自己找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贴。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乔寒声大步跟上她,“你救了我,我要以身相许。”
乌月为自己辩解:“我没救你。”
“你要是不拦着那个京城恶霸,我早惨死在他马下,你说说,怎么不算是我的救命恩人?”
“不算。”
他身子一偏,不讲道理起来:“你说了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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