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岳阳楼上天下事

　　天还未大亮，玉成便已经起来了，他下的楼来，见一张桌子上，唐氏父女二人，已经在那坐着了。

　　眼见那唐三儿白嫩的一张小脸，纤细的两道凤眉，亮亮的眼睛，梳着马尾小辫，碰着一个白瓷碗，那一饮一啄的神情，透着天真和可爱。

　　玉成到了声早，那唐彦虎笑着说：“四海漂泊之人，哪有早睡的福气。倒是公子这般勤快，倒全无那些大家公子得习气。”

　　玉成笑了笑，就着旁边椅子坐下了，要了份豆浆油条。三儿一边喝着水，一边偷着用眼睛瞧他。

　　唐彦虎吃完，取出手帕替三儿擦了擦嘴。他沉吟半晌，向玉成说道：“玉成兄弟若是找人，城西的码头上人烟荟萃，消息最是灵通，你可去那儿看看。”

　　玉成拱了拱手，道：“老哥有心了。”

　　玉成结了账，背着行李，向二人告辞。

　　唐彦虎说还要和女儿在这岳州城逡巡几天，赚够了盘缠，便回广西老家为故乡的亡妻修一座新坟。玉成听了听了，唏嘘不已，独自去了。

　　那唐三儿呆呆王泽玉成那远去的背影，大眼里已经含着滴滴泪水了。

　　唐彦虎将女儿抱在怀里，轻轻道：“若是有缘，我们和你玉成哥哥一定会在见的。”

　　名满天下的岳阳楼坐落于岳州西门城墙之上，下瞰洞庭，前望君山，自古皆有“洞庭天下水，岳阳天下楼”的美誉，因此岳阳楼又被称为“天下楼”。

　　范仲淹的一篇千古绝唱《岳阳楼记》，更加使得岳阳楼著称于世，引得古今多少文人骚客、逸才君子来此凭吊，留下无数脍炙人口的诗篇和为人津津乐道的故事。

　　此时此刻，岳阳楼二楼上，一张小桌，两人对坐，点了几个小菜，喝着水酒，侃侃而谈。

　　只见东边桌上的那位，约莫四十一二岁的年纪，宽背厚肩，中等身材。戴着一顶黑色处士巾帽，额头上有着几道深刻的皱纹，形成是一个‘川’字形状。扫把眉下是一双长挑的三角眼，榛色的眼眸中不时射出锐利的光芒。宽口直鼻，脸瘦唇薄。身着一件玄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根麻绳，颌下长髯随风飘扬。

　　他端起一杯水酒，一饮而尽，对对面的人说到，“最是故乡酒，一饮一断肠啊！”

　　对面那人劝慰道，“涤生，你千万不可太过伤心。汝今乃是湖南士子的典范，官拜二品侍郎，这等成就，已经光耀门楣了。伯母虽然仙去，想必也定然是含笑九泉的。”

　　原来这人便是曾国藩，涤生是他的表字，取涤旧而生新之意。

　　他在赴江西典试途中，收到家里的讣告，悲痛之余，立即由水路转江西，由江西入湖北，昨日才由湖北进入湖南。今日行至岳州城，正巧碰见了故人，便相约于岳阳楼，廖叙当年之谊。

　　“小岑兄，我们已经有十多年没见过了。今天能够偶遇，实在是意外之喜啊！”

　　曾国藩看起来很是高兴，一扫这一路上因奔波劳累以及丧母之痛的阴郁，脸上浮现出笑容。

　　小岑，是欧阳兆熊的表字。他是湘潭人，比曾国藩大了四岁，家境优渥，为人最是豪爽义气，每每仗义疏财，名声远播乡里。

　　当年曾国藩第一次散馆进京，突然大口咳血，然后昏迷不醒。幸得当时欧阳兆熊进京会试，他精通医术，在曾国藩昏迷的十天里，不眠不休，日夜守候，硬是将曾国藩的命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此间花费，俱是他自己所出，曾国藩后来问他花费多少，他也不肯说。自那以后，曾国藩深受其恩，甚感其德，更是以以兄长之礼待之。

　　这欧阳兆熊却仕途不济，四次会试均名落孙山，后来索性打消了做官的念头，做起了古时游侠一般的人物，云游四海，广交好友。二人本来书信来往密切，后来曾国藩官运日隆，欧阳兆熊觉得彼此身份地位差距益大，而曾国藩也听说欧阳兆熊所交太烂，三教九流，无所不有，怕受他连累，于是二人的联系后来就渐渐少了，今天能够意外相遇，二人都分外的高兴。

　　“这岳阳楼也如这世道一般，渐渐破败了。”看着这“天下楼”如今油漆剥落，檐角生草，人烟稀少，荒凉颓破，哪有当年那等人烟阜盛、壮观辉煌的景象？

　　他回忆起当初自己青年时，中进士，点翰林，散馆进京，在这岳阳楼上，对着八百里烟波浩渺洞庭湖，口中朗诵者范仲淹《岳阳楼记》中传送千古的名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和亲朋挚友一起饮酒赋诗，谈笑作乐，那时候，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踌躇满志！

　　他那时便下定决心，也要像范文正公一样了，做一番名垂千古、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来！

　　“果然是‘物是人非事事休’，这岁月变换，世道无常，真不是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揣度的。”欧阳兆熊说道。

　　曾国藩点了点头，他于宦海中沉浮十几年，看尽人生百态，尝遍苦辣辛酸，于这一句话深感认同。

　　曾国藩问道，“湖南最近情形怎么样？”

　　“还能如何，湖南的吏治腐败，在十八省中都是出了名的，前几届巡抚都因贪赃枉法、徇私舞弊被革职查办，还不是老样子？根已经烂掉了，不是换几个新人上就行的。”

　　“其实不只是湖南，从直隶到山东，从苏北到淮南，哪里不是哀鸿遍野，饿殍满地，满目疮痍，教人惨不忍睹。无才无德之人而身居高位，尸位素餐，一味只知道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也怪不得长毛会造反，不得不为之！”

　　欧阳兆熊的话里带着满腔的愤怒。他平时常往来于民间，深知民间疾苦，长毛之祸，在他看来，正是吏治腐败的结果。

　　“吏治腐败，多是用人不当之因，朝廷早已虑及，自会严加整饬。只是这长毛造反，确是罪大恶极，天理不容的！”曾国藩回道。他不是很赞同欧阳兆熊的这种观点。

　　欧阳兆熊也觉得自己刚才发言太过偏激，也不再做争辩，喝了几口酒，说道：“前几日，长毛已经进了湖南，眼前长毛势大，直逼长沙，我这次正要回家乡，训练团练，保卫家乡。”

　　“小岑兄见识远卓，眼下绿营和八旗战斗力孱弱，已经无法阻挡长毛的兵锋，只有仿效当年嘉庆爷年间平定川楚白莲教动乱的法子，鼓励各省创办团练，训练乡勇，靠自己的力量保境安民，才是行之有效的办法。”曾国藩十分赞同欧阳兆熊的做法，很佩服他的远见。

　　“虽说这世道大乱，兵荒四起，但却也会是你我等建功立业之时。涤生，你一向以拯时救民为己任，‘树德追孔孟，拯时俪诸葛’，我已经预料到了，你在以后必定会大有一番作为，像裴公、李公一样，建立不朽的功勋。”

　　欧阳兆熊十分清楚曾国藩的才能，认为他在这个乱世之中，一定能大放光彩！

　　“小岑兄，你过誉了。”

　　曾国藩笑着斟了一杯水酒，敬了欧阳兆熊一杯，转身看着前方水平如镜的洞庭。

　　阳光照在湖面上，映出灿灿金光，连曾国藩的眼里，都映照出了点点光芒。远方，几张白帆在自由的游弋，更远处，有暗暗的黑影若影若现，曾国藩知道，那是君山。这山还在，这水也在，可他的母亲，却永远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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