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大爷被长毛抓走了

　　玉成乘船一路疾追，却未见大爷踪影。只得下得船来，又回到了益阳。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一路上，玉成见人们拖家带口，神色惶恐，大都是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他们是长沙周边逃难的乡民，眼下太平军围攻长沙，长沙城刀山剑影，炮火连天，可怜了这些百姓，为了生存只得离开了自己生活多年的家园，可是，又能逃到何方何地呢？

　　半个中华大地都燃起了硝烟烽火，他们去哪里寻找一片宁静的家园呢？

　　走丟的孩子哇哇大哭，丢了孩子的母亲奔走呼号，妻离子散，家庭破碎，一幕幕惨剧不断上演。

　　玉成不忍，将自己所带的干粮都分给了难民，后背一把古琴，却无法奏出救世之音。

　　他在这茫茫人海、纷乱河山之中，寻着大爷的下落。

　　玉成星夜赶路，待到了宁乡县稽茄山下，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多日跋涉，玉成又累又饿又渴，见前面路边有个小茶铺，便进去点了碗面，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吃完后，小二又上了杯茶，说这是新店开张，免费送的，玉成笑了笑，喝了几口，倒也觉得清香宜人。

　　此时，那店小二拿了一副对联，正准备张贴起来，玉成饶有兴趣的读了起来：

　　富比石崇，不带银钱不请客；

　　辩如季子，说尽王侯不容赊。

　　玉成见这对联字体遒劲，端庄峻丽，笑道到：“伙计，你这副对联不但意思妙，字更妙，想来一定是出自哪个名家之手吧。”

　　那伙计得意的说道：“就是就是，老板也夸我机灵，一顿饭就换来这么好的字，天下哪来这么划算的买卖！”

　　“一顿饭换一副字？”玉成有了兴趣，道“能否仔细说说，让我也张张见识？”

　　那伙计贴好对联后，见暂时没客人招呼，便兴致勃勃的凑到了玉成桌旁。

　　“上午有了个先生来吃饭，我看这个先生一身长袍，戴着黑布帽子，胡子老长，一看就是饱读诗书的，他来结账，我便央求他为小店写一副不能赊账的对联来抵账。”

　　“不对啊”，玉成奇怪，“别人都是些一些开张大吉，财源广进之类的，你怎么写不能赊账，这是什么缘故？”

　　那小二摇了摇头，说：“咱们这小本买卖，不过是挣个养家糊口，哪指望发大财啊！”

　　他复叹了口气，道：“小店新开张后，隔三差五的，总有人来赊账，又是熟人，不好不赊；再就是亲戚朋友的，说赊账。他又不白吃，又不好不赊。这一个多月下来，小店不但没盈利，但还贴了几千文”

　　玉成听了，也是哭笑不得。

　　“那先生就答应了。大手一挥，刷刷刷几下，就写好了，旁边的人都说写的好，老板看了，也笑的合不拢嘴呢。”

　　玉成一听，赶忙问道：“伙计，你知道那先生后来去哪了么？”

　　一身长袍，大胡子，字还写的好，这十有八九就是大爷了！

　　“哎，你说这先生估计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碰着四处巡视的长毛了。他们见那先生能作文写字，就把他和同伙的给带走了。也是小店害了他啊。”

　　玉成听了，急的都要跳起来了。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

　　玉成又问这附近有没有长毛的营地，那小二便给他指了大致的方向。

　　那伙计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客人已经不见了人影，只是桌上滴溜溜的还滚着几个大钱。

　　他收了钱，口中念念道：“都说长毛凶狠残暴，可这官府对老百姓又好到哪里去呢？老百姓只要有饭吃，有衣穿，就也知足了。”

　　稽茄山下，有一个小村庄，村庄里的人知道长毛要来，早就逃难去了，这里便做了太平军的一个临时驻扎地。

　　一间茅草屋里，两个人围坐在桌子边，皱眉不展，其中一人长袍黑帽长须，正是那个伙计说的写对联的先生了，也正是玉成要找的曾府大爷，曾国藩。

　　曾国藩在岳州和欧阳小岑分别后，便乘船南下，到了益阳。听说长沙战事正紧，便绕了些路，避开长毛。殊不知连宁乡这一带，都是长毛的天下了。

　　这一日腹中饥渴，便在路边小饭铺要了些饭菜，几杯水酒，那店小二热情周到，说新店开张，让自己写副对联，就当做饭钱。

　　曾国藩平生最好为人写对联，京城中还有着“包写挽联曾涤生”一说，曾国藩欣然应允。

　　对联刚写完，路边便来了一群汉子，头上扎着红色或者黄色的头巾，腰间一条大红带子，别着一把明晃晃的大砍刀，曾国藩心里暗暗叫苦，这不是闹得沸沸扬扬的长毛么，怎么就碰见了他们！

　　一个带着黄头巾的大汉过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问这对联是不是自己写的，自己只得如实回答。

　　那人听了很高兴，便笑着说要带自己回去。曾国藩看着他们一个个满脸杀气，自己若说出一个“不”字，怕顷刻间就要人头落地，当下也不敢拒绝，只得乖乖的随他们走了。

　　回去后，他们却对自己以礼相待，好吃好喝的伺候着，说太平军优待读书人，如果自己投靠他们，一定有大官做。

　　曾国藩心里冷笑，并未回答。一人拿来了一份告示，说要自己抄写几份，他们急着用，抄完了，便可以放自己回去。曾国藩拿着告示，见上面写着：

　　自有明失真天命太平天国为奉天讨胡，檄布四方，若曰：嗟尔有众，明听予言。予惟天下者中国之天下，非胡虏之天下也；衣食者中国之衣食，非胡虏之衣食也；子女民人者中国之子女民人，非胡虏之子女民人也。慨自有明失政，满洲乘衅，混乱中国，盗中国之天下，夺中国之衣食，中国之子女民人。而中国以六合之大，九州之众，一任其胡行，而恬不为怪，中国沿得为有人乎！自满洲流毒中国，虐燄燔苍穹，淫毒秽宸极，腥风播於四海，妖气惨於五胡，而中国之人，反低首下心，甘为臣仆。甚矣哉，中国之无人也！

　　读到此处，曾国藩早已按耐不住，大骂道：“满口胡言！”

　　又看了下去，都是些无君无父之言，曾国藩气的咬牙切齿，恨不能立马将这告示撕得粉碎，但一想到长毛还在外面把守，自己若撕了，怕是性命不保！

　　外面长毛此时又不断催促，曾国藩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抄，是万万不能抄的，倘若被人知道了，那便是杀头灭九族的大罪！

　　曾国藩无法，只得装病，便躺在茅草铺盖的床上，双目紧闭。

　　他的随从陶友德禀告了外面把守的太平军，不一会，便有一人进来。

　　他看到曾国藩脸色通红，不省人事，便吩咐外面的太平军好生照顾，又告诉陶友德不必担心，明天就带自己去长沙那边找大夫。

　　曾国藩心中暗暗叫苦。

　　今日若是不能脱险，到了长沙，被认了出来，怕是要立即被处死。

　　他早就听说长毛处置本朝官吏，剥皮，抽经，点天灯，五马分尸，剜目凌迟，枭首示众等，无所不用其极！

　　曾国藩想到自己可能的结局，胆战心惊，脸色煞白。

　　他想到：万不得已时，自己宁愿自尽，也不能受这些侮辱！看着外面渐浓的夜色，他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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