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遥望长沙远

　　长夜寂静无声。

　　对那些温床暖被，更有枕边佳丽的人来说，当然是深恨今宵苦短了。

　　对玉成来说，这却是个漫漫长夜。

　　不论腹中饥饿，也不说口中燥渴，这身上的百十条伤痕，却是痛痒难当。

　　这些痛楚让他此时无比的清醒。

　　他相信，若是当时在那韩宝英面前之说一个“降”字，此时便再无饥渴之忧，疼痛加身了。

　　这世间便会再多一个长毛，一个逆贼，攻城掠寨，对抗清廷，便是建立功勋、作将封王也未尝不可。

　　那太平军中，不是有天王、东王、翼王之流么？自己，未必就会输给他们！

　　可惜，人这一生，终究还有不能舍弃的东西啊，或者说，比生命更珍视的东西。

　　是什么呢？玉成自己也不清楚。

　　父母？老爹？九爷？

　　亦或是翠儿？珠儿？阿桃？

　　或是陈大哥？晏大哥？徐老汉？

　　一个“降”字，这些人都会从自己的生命中消逝了吧。

　　“无聊的坚守。”他自嘲道。

　　天终于要亮了，一个黑夜的煎熬，让这个原本神采奕奕的少年，也变得萎靡了。

　　他身上的麻绳捆了一圈又一圈，韩宝英牵着那绳子的另一端，翻身上马，手挽缰绳。

　　她穿军装的样子也好美。

　　将那三千青丝随意束于螓首之后，不施粉黛，自然风流。

　　紧身的红色皮甲勾勒出少女特有的玲珑曲线，配着那匹神俊非凡的枣红马儿，端的是今之花木兰一般，英姿飒爽。

　　玉成忽然大喊起来。

　　“韩宝英，你听着，我以后一定要娶你当老婆！”声音清亮，众人皆闻。

　　“大胆！”旁边一个女兵大声喝到，扬起手来就是几个重重的耳光。

　　玉成舔着嘴角的鲜血，血腥咸味之中竟然有着丝丝甘甜。

　　韩宝英回过头来，淡淡道：“今日你若是不死，我就是嫁给你，又有何妨。”

　　那些女兵纷纷向玉成投来怜悯的目光。军帅说出这等话来，这小子已经是有十死无生了。

　　玉成此时笑出声来。虽然又挨了两个耳光，他心中却想着洞庭湖上陈秀夫对他所说的话。

　　“渡过这桃花劫，你便可抱得美人归！”

　　陈大哥真乃天机神算也！

　　人马开拔，韩宝英走在中军。那枣红马儿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思，不时恢恢嘶叫，更常常扬起后蹄，激起尘土，让后面被牵着的玉成灰头土脸。

　　“马崽子，总有一天，我要骑在你身上，狠狠的抽你！”玉成恶狠狠的念到。

　　时至中午，韩宝英下令停军休息，埋锅造饭。

　　玉成此时两腿如灌了铅一般，是真的再也走不动了。一双布鞋早已经不知道丟哪去了，身上衣物也已经支离破碎，千疮百孔了。

　　他像条死狗一般趴在地上，也没人来管他。他下意识的舔着早已干燥开裂的嘴唇，昏昏沉沉，饥渴、疲累、疼痛此时一齐袭来。

　　朦胧中他感觉，也许马上死去才是最好的归宿吧。

　　忽然有一股清凉甘甜的液体灌入了他的口中，滋润着他干燥的口舌，流进了他即将枯萎的身体中，唤醒了他模糊的意识。

　　他缓缓的睁开眼睛，看见一个身着红袄，扎着麻花辫子的女孩儿，拿着白瓷碗，将水倒如自己嘴里。

　　“你太重了，我扶不动你，只好这样灌给你喝，你先将就下呗。”女孩俏生生的说道。

　　将一大碗水喝了个干净，玉成感觉精神恢复了大半。他努力扭动着身子，让自己的头枕着一段枯木上。这样，他就可以看清这个女孩的模样了。

　　这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大大的眼睛，清澈的眸子，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你给我喝水，不怕你们韩将军责怪你么？”玉成挤出了个笑容来。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水啊，就是宝英姐要我来喂的呢？”

　　玉成听了，精神一振，惊喜的说：“你的宝英姐改变主意，不杀我了？”

　　那女孩儿抿嘴一笑，道：“你想的美的。我告诉你啊，你这次是死定了。喂你喝水，是怕你还没到长沙就死了呢，那样砍起头来也不痛了，岂不是便宜你了？”

　　果然什么样的将带什么样的兵，这一群女人，都是恶魔啊！

　　“你叫什么名字？”玉成问道。

　　那女孩想了想，说：“反正你要死了，告诉你也没什么，我姓谢，叫谢阿妹！”

　　玉成笑了笑，道：“你们军中应该有一个叫小玉的吧。”

　　“哇，你怎么知道？你认识小玉？”女孩儿十分讶异。

　　“我算出来的。”玉成故作神秘的说。

　　“你就吹吧！”女孩哼了一生，拿着碗，转身走了。

　　玉成看那些女兵们一个个拿刀持枪，英姿挺拔，他们大多都在桃李年华，正是女儿家最美的时候，其意气风发之态，教多少男儿都都自愧不如。

　　怪不得官军绿营一触即溃，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这样的军队，上了战场，怕就是那娇艳如花的秀色，轻盈曼妙的体态，便已经是杀伤力绝大的武器，让那些心智不坚之徒，沉醉之间便顷刻做了刀下之鬼了。

　　半个时辰之后，她们便再度出发。这次，他们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些。照这个速度，怕再过两个时辰，就可到达长沙城下了。

　　玉成拼命的跟在马儿后面跑，他明白，一但他停下了，或者被绊倒了，就是路上的碎石枯枝，拖行之间也能要了他的性命。他只能竭尽全力，跟在那匹天杀的枣红马后面，吃着这畜生四蹄扬起的灰尘，苦不堪言。

　　长沙城外，妙高峰上，几面明黄色军旗上，绣着“西”、“翼”、“罗”等字样，随风招展，猎猎作响。

　　虽然称作妙高峰，但这妙高峰其实却不高，不过是一个土堆而已。山上的药王庙此时已经做了太平军的临时指挥部。

　　据说当年吴三桂占据长沙时，常与爱妾陈圆圆在妙高峰上游憩，药王庙前还有石桌石椅，桌上还清晰的留着当年刻着的棋盘。

　　此时，太平军西王萧朝贵，翼王石达开，并罗大纲、林凤祥的人，正围坐在一起，商量攻城策略。

　　长沙城城池坚固，易守难攻，太平军已经发动了好几天凶猛的攻势，但都被一一打退，死伤了不少弟兄。

　　翼王不忍见从两广带来的老兄弟们白白牺牲，知若是正面强攻，兄弟们必然死伤惨重，必须另寻他法才行。

　　此时太平军军帅罗大纲说到：“长沙城坚墙厚，不可正面强上，我等可一边派弟兄们正面佯装强攻吸引火力，一边土营兄弟们趁机在城墙下挖洞，用火药炸塌城墙，到时我等一拥而入，则长沙城必破！”

　　“此计甚好！”

　　石达开抚掌称赞，道：“事不宜迟，我等抓紧时间准备，明日攻城，定要一举拿下长沙，给清妖以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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