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竟为何人,这般凝噎
临近傍晚了,玉成已经可以遥遥望到长沙城那高大雄壮的城墙了。
那是他的故乡,生他养他的地方。
他曾登上长沙城墙,看妙高峰上树木郁郁葱葱。
也曾上过乌山,看宿鸟投林,夕阳衔山。
在橘子洲头,看湘江北去。
在岳麓书院,听书声朗朗。
那时候,他还有家,有爹爹,也有…娘亲。
几杆大旗招展,多少营帐连绵。
到处都是头上包着红、黄头巾的将兵四处巡弋,刀枪如林,烟尘滚滚,玉成他们已然到了太平军在长沙城下驻守的大营。
三匹快马,绝尘而来。为首的是一个青年男子,俊眼修眉,腰佩长剑。他远远地便挥起手来,待到近处,翻身下马,奔将过来。
脸上是满抑不住的笑容,眉眼上饱含重逢的欣喜。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火红身影,一时呆呆不动,待韩宝英自己走上前来,才说出一句:“宝英,你回来啦!”
“阿茂,你总是这般毛里毛躁,呆头呆脑,什么时候才能像父帅一般,沉稳冷静呢?”
韩宝英不满的说了他一句。
阿茂,是他的小名,他叫张遂谋。
二人在童子军中,便已经熟识,后来韩宝英因为聪明伶俐,作战勇敢,被翼王之妻黄淑女喜爱,收为义女,张遂谋也被翼王选中,在帐下任事。二人可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
几年的铁血征战,沙场上的凌冽寒风,并没有吹皱韩宝英的桃夭灼华,在战场上的鲜血的灌溉之下,她越发出落的袅袅婷婷,成为了天国女军中一朵鲜艳的桃花。
张遂谋看的痴了,想的呆了。白天沙场征战而归,在那寂静深夜,总是辗转反侧,午夜梦回里都是那道游龙惊鸿般的火红身影。
他深深的喜欢上了他的青梅,他的竹马,喜欢的不能自拔。
玉成微微一笑,就是个傻子就也能看的出来,对面那个傻大个,对韩宝英情深意切。所谓呆头呆脑、毛里毛躁,怕也只有韩宝英当局者迷才这般认为。
张遂谋脸色微红,不敢言语。他忽然望见宝英那匹枣红马后有一个少年,站在那儿,朝着自己笑。
那笑容让张遂谋很不自在。
他问道:“宝英,你怎么带了一个人回来?”
“不过是一个淫贼而已,不用管他。”
提到玉成,韩宝英仍是一脸含煞。
“淫贼?”
张遂谋走向玉成,脸色微寒。
“既然是淫贼,那一刀杀了便是。”说着,便抽出了剑,就要刺过去。
“慢!”玉成急忙喊道,“我是韩宝英他丈夫,大舅哥,你不能杀我啊!”
“宝英的丈….夫。”张遂谋脸色急变,忙回身问道:“宝英,这怎么回事?”
韩宝英冷冷扫了玉成一眼,淡淡道:“胡言乱语,莫去管他”
张遂谋脸色铁青,又不敢再过多追问,一双眼睛便盯着玉成,让他遍体生寒。
韩宝英吩咐谢阿妹等几个将玉成带往妙高峰上,王旗之下,只等自己见过父帅,便回来亲自将这小贼枭首示众。
张遂谋心中稍定,朝玉成投来一个灿烂的笑容。而后便带着韩宝英,见翼王去了。
“我若今日不死,尔等日后回首,不知作何感想?”玉成兀自笑道。
玉成被几个女兵推搡着,拖上了妙高峰。
此时翼王石达开正巡视伤营,看望攻城受伤的将士们。
这几日攻城不利,太平军死了上千弟兄,伤的却更多。
他们有的被炮子打中,铅弹射进了骨肉中,军医不得不将骨肉剃掉,将铅弹剜出来。
有的被刀枪砍伤了手脚,不得行走,严重的伤口已经发炎流脓,不得不锯掉手脚,以保全性命。
一将功成万骨枯,战争荼毒,伤及兵士,波及百姓,真乃天下最大凶事也。
他走到那些伤兵便,见有的兄弟痛的死去活来,不是凄厉喊叫,他紧紧抓住那人的手,软言安慰。
看着这么多兄弟受着这般痛苦,这个从百战沙场走出来的铁血汉子也虎目含泪,众兵将见翼王对自己如此垂怜,也都感动的无以复加,一时竟也忘记了疼痛。
刚出伤营,拭去眼中未干之泪,忽然一个俏丽身影便扑入了他的怀中。
翼王定睛一看,却是自己的义女韩宝英。
韩宝英抱着父帅厚实的腰背,将头埋进了翼王宽阔的胸怀。
这一刻,她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不再是那个驰骋沙场、冷血无情的女军军帅。现在的她,仅仅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渴望从父亲怀中,得到一丝难得的温暖而已。
她抬起头来,甜甜叫道:“父帅,我回来啦!”
石达开微笑的看着自己的爱女,抚娑着她柔顺的长发,轻轻道:“都这么大了,还这般不知羞,要是让你的下属看到了,你还有什么威严统领他们?”
宝英只好不舍的离开,静静的站在一旁。
翼王整理了下冠服,又恢复了平日的威严。
他向宝英问道:“你此去宁乡,周围可有什么消息?”
韩宝英正色道:“禀父帅,宁乡周围清妖,女儿已经基本扫清。只听得再那湘乡县城,敌寇罗泽南聚集了一千多团丁,正在日夜操练,目前还不知后续。”
“以卵击石。”翼王不以为意。
翼王见女儿这些日子似乎清瘦了些,便道:“你这几日四周奔袭,着实辛苦,回去好好休息一晚。明日我们大军攻城,定要一举拿下长沙!”
“诺!”二人齐齐应道。
这妙高峰,玉成小时偶已经来过多回。此时故地重游,这一石一木,一花一草,与记忆之中并无多大改变。
玉成心中感叹。景是当年景,人,却非当年人了。
前方青石台阶上,却传来一阵阵豪爽的笑声。笑声之中,却又有轻言燕语。
一个粗犷的大汉迎面走来,身材魁梧,几乎遮住了玉成的视线。
他见几个女兵捆着一个少年,便打趣道:“几位小妹妹带着这个少年郎,却是要去哪啊?”
“拜见罗将军!”
那几位女兵纷纷行礼。
那谢阿妹此时脆生生的回道:“我们韩将军路上抓了一个清妖的奸细,正要押到王旗下,就地正法呢。”
那罗将军笑道:“宝英这丫头是打仗抓贼两不误,可以啊!”
此时从那大汉的后面又走出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将来,她看了看玉成,道,叹息道:“年纪轻轻的就误入歧途,你父母见了怕是也要伤心。何苦来哉?”
说罢,便让这些人去了。
那大汉此时回过身来,四周望了望,奇怪道:“二娘呢,刚才还在我身后呢?”
“怕是先回营了,咱们也回去吧。”
二人径往山下去了。
在那树木掩映之间,丛林遮挡之处,一黑衣女子,伏与地上,浑身颤抖。
大滴泪珠如骤雨般从她双眼落下,顺着翠绿的青草,打湿了身下的泥土。
所哭为何?所泣为谁?
教人这般肛肠寸断,草木皆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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