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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酒肉店里群龙起 佳节获宝言难尽


  苏复虏这下才好好的端详了一番这个斗笠客。

  他还是保持着最开始的姿势坐在黑暗里,左手托着的烟斗一闪一闪的发出淡淡的光。他的右手轻轻的搭在桌子上,慢慢的在桌上画着圆圈。你甚至看不清他的衣服到底是什么颜色的,只知道他的声音和他的斗笠似乎都可以掩盖他的真实身份。透着一点点微光,只能看见他桌下的长靴。

  “怎么样,霍家少爷,你考虑好了吗?”那斗笠客全然不顾自己已经吸引了店里所有人的目光,还是用那悠悠的声音慢慢的说着。

  苏复虏皱了皱眉头,他的脑海飞速的运转着,似乎想把这短短一日发生的事情做个归总。但是看上去一切都还是未知的,空洞的。他的面前好像有一个深渊,正在一点一点的将他慢慢的吸附进去。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站出来了。

  “今天死的人够多了。”苏复虏也是淡淡的说着,他努力想要学着那斗笠客的语气,结果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让他自己内心忍不住发笑。

  “我没有在问你。我是在问霍家少爷。”那斗笠客在桌角弹了弹烟斗。接着道:“我和那老道一样,也是只要那本书。”

  苏复虏内心突然产生了极大地好奇心,他迫切的想要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一本书让神宇镖局的霍总镖头要出动五波人马加上自己的亲生儿子来护镖,又是什么样的一本书会让委托人还要再派上人手暗中保护,同样的,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神秘兮兮的人出来争夺?苏复虏还在思索间,那姑娘倒是先开口了:“这位兄弟,你觉得我们有必要让这小店里再躺下一个人来吗?似乎并没有合适的地方了呢......”“可能是一个,也可能是七个。”那斗笠客想都没想就回答了她。

  苏复虏转过身来,倚靠在方桌边上坐定,道:“这位兄弟难不成把我也划进了名单里面吗?划了也就划了把,这店里主仆二人什么都不知道,这也算上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些?”

  斗笠客冷笑了一声,道:“杀一个也是杀,杀七个也是杀。我做事向来如此。”

  那姑娘怒道:“今天有我在这,你怕是夺不了镖了!”说着提枪而起,直向着斗笠客抢了过来。那斗笠客将烟斗甩在了桌上,从长靴里抽出来一条铁鞭。在他抽出铁鞭的一刻,那杆枪已到近前。斗笠客从桌旁跳起,在空中打了个转儿,用铁鞭的凹槽挡住了姑娘的长枪,旋即再打了个转儿,轻轻一拨,已将那枪拨到了一边,却从另一只长靴里又抽出了一柄铁鞭来。抢得近前,举鞭就打。那姑娘倒也不慌,手腕一转,不知怎地就将那柄长枪分开了半截,一杆长枪变成了一杆短枪和一柄铁棍。她用铁棍挡住了脑袋上的铁鞭,接着反手再刺。斗笠客好像并没有提防这突然地变故,忙闪身躲避,虽没有受伤,倒是斗笠让人挑落了下来。那姑娘见赢了半招,于是接手再刺。同时抽下的半截铁棍里又弹出了个枪头,左右开攻,强将上来。

  斗笠客虽输了半招,倒也应变神速。快速的将铁鞭横到胸前,挡下了这一击,接着将两根铁鞭的柄部轻轻一碰,这两铁鞭倒连在了一起,苏复虏看清了,那铁鞭柄部却是个挂钩。接着斗笠客跳上了桌子,飞身将铁鞭打将下来。那姑娘想躲时,早已晚了。只得横了短枪,想挡住照头的一击。可是那两根铁鞭,距离实在太远,而且接口处是松动的,这一击只能挡得住斗笠客手上的那条鞭,却如何来挡前面连接的第二条?姑娘叹了口气,心想今日怕是折在这小酒店里了。想到这里,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没曾想,她并没有在算好的时间里感受到铁鞭敲击在身上的剧痛,接着她听到了斗笠客的话儿。

  “所以你也插手了?”

  接着她又听到了回答。

  “反正你都把我算在名单上了,难道我应该坐在这里等死吗?”

  于是她睁开了眼,抬头看去,那铁鞭的一头,原本应该敲击在自己身上的一头,被一根铁索软鞭缠住了,至于软鞭的主人是谁,她都不需要回头,刚才的那句话就是答案。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她只觉自己从鬼门关里走了一大圈儿,对于还是个年轻姑娘的自己来说,这样的情节也太过于残酷了一点。所以她呆立的当口,全然忘了这是刺向斗笠客最好的机会。

  “让开些。要是我脱手了,还是会打到你的。”苏复虏这句话自然是对她说的。这声音此刻听到,让她觉得是那样的温暖。但是她头上还是有根铁鞭,所以她并不能抽身离开。而且她感觉得到,自己的手腕已经有些酸痛了。

  “阁下何许人也,可否留个姓名?”那斗笠客向前一步,把自己的面容暴露在了阳光里,他是个看不出年纪的人,一头血红的头发,加上苍白的脸,黑洞洞的眼睛和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还是那悠悠的声音。

  苏复虏轻轻道:“我就是个来填饱肚子的。姓甚名谁,重要吗?”

  斗笠客盯着苏复虏,道:“本来不重要,现在很重要。我这一招,以前没有人破过,你可知道?”

  苏复虏微微一笑:“凡事总会有第一次。我刚才突然出手,阁下没有反应,恐怕是算不得数的。”

  斗笠客却依然面无表情,接续道:“刚才那一鞭,落下的力度,时机。我都拿捏得很精准,你知道我练了多少年吗?三十年,整整三十年。如果你用别的兵刃挡住了,我并不会再问下去。可是你用的是一根软鞭。而且刚刚好缠住了我的鞭槽。”

  “是吗?那大概是我运气不错,我这个人向来运气不错。”苏复虏说道。

  那斗笠客一把拨开了呆滞的姑娘,道:“所以我想知道你究竟是谁。”

  神宇镖局的霍家少爷先发话了:“那你不妨告诉我们,你到底是谁?”

  斗笠客从两根铁鞭的接口处轻轻一掸,被苏复虏铁索缠着的一半突然急速的转动,直至完全脱离。斗笠客从空中接下了鞭子,道:“我没什么名字,就叫鞭子。”

  “鞭子,可是那海天楼里十八般武艺里的鞭子吗?”霍家少爷惊问道。

  斗笠客冷冷的道:“你可曾听过第二个鞭子?”

  霍家少爷身旁的年轻镖师,悄声问道:“少镖头。啥是海天楼十八般武艺啊?”

  霍家少爷直勾勾的盯着鞭子,小声的说道:“海天楼,是这武林里一等一的凶险去处,不知道是谁建成的,也不知道被建在了哪里。我一直以为就是个传说,这传说好像从皇帝在的时候就有了,只知道这中州某个地方有座楼,楼高十九层,站在楼顶可以遥望西海。站在楼下只能看到天空,所以叫做海天楼。上面有十八个高手。代表十八种不同的兵器,也代表十八般武艺十八个门派。而且世代相传。面前的这位......”说着咳嗽了一声,“想必是那海天楼上的鞭子了。只是不知道他在楼上排行第几。传闻海天楼上有一件秘宝,记载着着一件惊天动地的秘密。只是这么多年别说有人上去了,就是连楼在何处都不知道。所以江湖中人一直把它当做个传说,不过今天看来,这传说是真的。”

  鞭子突然打断了他,道:“神宇镖局的少镖头,原来是个说书的。那本书我可以不带走,不过我想知道阁下如果和我面对面没有外人帮手,还能不能接下我这一招。”这句话前半句是对霍家少爷说的,后半句俨然是冲苏复虏而来。

  苏复虏叹了口气,道:“我说了只是运气好。”

  鞭子厉声道:“如果阁下接的了我这一招,那么我鞭子转身离去,保证诸位再也见不到我。”

  苏复虏看了看鞭子,又回头看了看霍家少爷,再看了看那姑娘——那姑娘虽说刚才被吓得呆滞,但已缓了过来。现在对他只有期待的眼神。苏复虏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如果阁下一鞭下来我一命呜呼了,那霍家公子——说着冲他招了招手——你就把东西给人家吧。要是我真的接的下来,也希望阁下遵守约定就是。”见鞭子点了点头,苏复虏道:

  “来吧。”

  鞭子飞身跃起,这次却是在空中合上了铁鞭,双手只抓着铁鞭的连接处,不断抖动双臂。他希望不到最后关头,不让苏复虏看出自己究竟用那一边击打下来。在他跃到苏复虏面前半个身子的时候,双手突地拉向鞭头,却从左侧劈将下来。

  苏复虏瞅得真切,抖动软鞭,这次却没有去拉鞭子的鞭头,而是身子前探,用软鞭勾住了鞭子的脚踝,然后整个身子从鞭子下方弹了出去。飞到尽头时转了个身,在半空中划了一道精妙的弧线,在他转身站定的时候,鞭子由于重心不稳,在半空中连翻了三五个筋斗,快要摔落的当口,鞭子将手中的铁鞭抽离开来,以此为支点,支撑住了身子。只是那两根铁鞭,紧紧地插入了这店内的地板之中。

  鞭子悠悠的长叹了一声,背对苏复虏直起身来,缓缓道:“阁下,可否透露姓名。”

  苏复虏见此情景,只得又用了早上的名字:“鄙人姓苏,单名一个石字。”

  鞭子也不再言语,只是黯然走向门边。卸下了门板之后,正欲离去。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得,又回过头来轻轻问道:“阁下可是从很冷的地方过来的吗?”

  苏复虏轻轻的说了声是。鞭子听到之后,哈哈大笑一声,身子已经闪出门外了。

  “你的兵器。”苏复虏见鞭子的铁鞭还在地上插着,忙补了一句。

  “送你了。”鞭子的声音已经去的远了。

  店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苏复虏回到桌旁坐定的时候,才发现那胖老板从里间探出了头,正在悄悄的张望着。

  那姑娘和霍家少爷,都围在了桌前,纷纷抱拳行礼。一个道:“多谢救命之恩。”一个道:“多谢出手相助。”

  苏复虏也不答话,朝着胖老板勾了勾手指头,道:“再来两盘羊肉,要新鲜些的。”

  胖老板吓的呆了,咽了口唾沫。冲苏复虏连连点头,又去后厨准备了。

  苏复虏全然不顾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许多尸体,依然自在饮酒,仿佛这一切与自己无关似的,但是内心已然乱作一团。自从他下山以来,原本只打算在盟会里找到线索,寻得莫无骨的下落就好了。谁料盟会的人好似人间蒸发,而且和这凤栖城的花家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随意找了家酒馆,又遇上江湖纷争。还有那神秘的海天楼,十八般武艺里的鞭子,是如何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呢?苏复虏的眼前有了三个大大的问号,第一,盟会人物的突然失踪和花家到底有什么关联?第二,莫无骨究竟去了哪里?第三,海天楼上的鞭子如何根据自己编出来的名字就判断出自己的真实身份,难道大雪山落日城隐匿数百年,也终于见了光吗?苏复虏越想越烦躁,连饮数杯,全然忘了面前站了两个年轻人,正在对自己抱拳行礼。

  那霍家少爷倒是知趣,大抵上是江湖跑得久了,所以也猜出了苏复虏此刻心事重重。所以收了架势,坐在了苏复虏对面,道:“苏大哥,方才听那鞭子言语,你是从北边过来的?”说话间,他那随行的两个镖师已然负立两侧。

  “嗯。”苏复虏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索当中,应付着说道。

  霍家少爷接续道:“小弟想冒昧的问一句,苏大哥如果不想回答也可以。”见苏复虏并没有反对的意思,所以继续说着:“依小弟所知,这凤栖城往北,并没有什么城池山庄了。只有那无尽冰原,是那狼虫虎豹的去处,敢问苏大哥,你在那虎狼之地作何谋生呢?”说完这句话又觉不妥,毕竟人家是自己的恩人,又赶忙解释道:“小弟承了趟镖,要送去北方冰川之上,但小弟此生从未踏足过冰川。若是苏大哥对北方熟络,可否给小弟指上条路?”

  苏复虏从头脑中的紊乱思绪里挣脱了出来,问道:“你要送去北方什么地方?”

  霍家少爷叹了口气:“我爹说,是极北冰原之外,巍巍群山之中。具体地方也不知道在哪,只知道是一处凶险的去处,我爹也不知道那地方到底叫什么,只知道门上定会挂着一面殷虹大旗,上面绘着长河落日。”说着看向了那姑娘,问道:“是这样吗?”

  这句话听得苏复虏是心惊胆战,险些跳将起来,他一把抓住霍家少爷的袖口,问道:“你说的可是落日大旗?”

  霍家少爷被苏复虏的突然反应惊了一下,道:“莫非阁下知道这个去处?”

  苏复虏看了看霍家少爷,又看了看身边的姑娘。呆呆的坐了一阵,缓缓道:“不光知道,还熟的很呢。”

  这姑娘和霍家少爷坐不住了,两个一齐张了嘴,只是一个说的是:“莫非苏大哥去过那地方?”另一个说的是:“莫非苏大哥就是那里的人?”

  苏复虏叹了口气,心道:“好嘛,连镖师都知道我落日城的位置了,怕是过不了多久,全中州都要知道了。”只得冲二人点点头,道:“你们说的那地方,巍巍雪山落日大旗,可是我家里那大雪山落日城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那姑娘扑通跪倒在地上,道:“苏大哥,你要救救我爹啊。”这话出口的时候,已然收起了刚才的老江湖做派,又成了个小姑娘,在地上哭哭啼啼起来。苏复虏赶忙扶起了姑娘,道:“敢问令尊是?”

  那姑娘呜咽着道:“我爹是那赤眉山百毒林的宋天南。我是她的独女,宋幽苒......”说着再也按捺不住,晕厥于地。苏复虏和霍家少爷赶忙扶她起身,掐她人中。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悠悠醒转,这功夫那胖老板端着酒肉上了桌,见势不妙,又躲回后厨了。宋幽苒醒来后也不哭了,缓缓道:“苏大哥你一定要救救我爹爹。”

  苏复虏见此情景,只得道:“虽说我见你爹也没几次,但是既然他有难。那你且给我细细说吧。你爹怎么了?”

  宋幽苒呜咽着,缓缓道:“大概是一年前这时节,那天早上有人送来了封书信,我爹看后面色十分凝重,把自己关在书房三日,出来的时候给我说,外面有事要出去处理一下。大抵三五个月就回来,家中家丁让他多带上些人手一同前去。他也不肯,只愿一人前往。这一去音讯全无,起初我们也没放在心上,毕竟我爹的功夫也算不赖。但是就在四个月前,我帮爹爹收拾房间的时候,发现他书桌里有个暗格,里面有一封信和一本书。就是这封信。”说着从身上摸出了个香囊,里面用丝巾包着一封信件。递给了苏复虏。然后接着说道:“爹爹说不管谁看到了这封信,让他转交给我,如果自己很长时间没有回来,让我带上这本书,去神宇镖局找霍天罡霍伯伯,托一趟镖,去极北冰川找一个挂着长河落日旗的城寨,交给一个姓苏的城主,说以后的事一力系于他身上。包括自己的性命。苏大哥,你可以帮我转交给你那落日城主吗?”

  苏复虏叹了口气,道:“我就是那落日城主,只是本名不叫苏石,叫做苏复虏。”

  宋幽苒听闻此言,正欲再拜,那霍家少爷先道:“世间巧合之事虽多,但苏大哥说自己是落日城主,可有凭证?”又补充道:“我们做镖师的走南闯北惯了,但是如此大事还需谨慎行事啊。”

  苏复虏看了看宋幽苒,又看了看霍家少爷,然后撸起了袖子,在小臂处有一个长河落日的纹身,问宋幽苒道:“你爹可曾告诉你,只有做了落日城主,才有这样的纹身吗?”

  宋幽苒原本失落的眼睛突然闪过一丝喜色,冲霍家少爷道:“错不了。天朗大哥,我爹的信上也是这么说的。你看信上都写着呢。”说着从苏复虏手上夺回了信,为他打开铺平在桌上。苏复虏看完信件,发现与宋幽苒说的一般无异。于是转头对霍家少爷道:“我刚才听这宋姑娘换你天朗大哥,你的本名可是霍天朗吗?好,你现在把那书给我看看,然后我们一起商量一下这件事。”

  霍天朗喏了一声,却没有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书卷。而是脱下了靴子,苏复虏这才发现,霍天朗的靴子比起常人的皮靴,显得靴低厚重了一些,但是如果不把靴子摆上桌面,正常人想必也是发现不了的。霍天朗用朴刀卸下了靴低,里面露出了个油布包的小册子,放在身上掸了掸,双手奉给了苏复虏。

  打开油纸包,苏复虏顿时一惊,因为那书名,却赫然是《中州武学纲要》!

  苏复虏连忙翻开,这一翻之下更是一惊,因为这书的内容,和自己的那本却截然不同。仿佛是另外一种练功的法门。甚至连武功名录也是不一样的。于是忙问宋幽苒:“你爹可告诉你其他的事情了吗?比如盟会这样的事。”虽然现在自己眼前是一团乱麻,但是突然被自己看到了个线头,那肯定是要抓住的。

  宋幽苒道:“什么盟会?我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啊。”

  苏复虏掐指算了算,道:“你爹出去过很长一段日子,大概是五年前才回来的,你可有印象吗?”

  宋幽苒道:“是了,我爹之前出去了好久。但是我那会年岁还小,自我记事开始,有七八年没见过我爹爹。那会娘老是说,爹爹在外面做生意,要过三年五载才能回来呢。怎么苏大哥知道我爹爹的下落吗?”说着又是一喜,双手捧住了苏复虏的手臂。苏复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霍天朗,道:“我只知道你爹爹五年前那一趟去了哪里,至于他现在在哪里,我现在也茫然毫无头绪。”

  “哦。”宋幽苒眼里的光又昏暗了下来,过了一阵儿又问道:“那苏大哥,你为什么回来凤栖城呢?”

  苏复虏正欲给他言语,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得,对霍天朗道:“霍家少爷,你可方便让你这两位小哥去后厨盯着那胖老板吗?我有些要事要和宋姑娘说上两句。”

  霍天朗看了看宋幽苒,又看了看面前的这位苏城主,略微思索了一下,道:“既然是紧要事,那我也回避一下吧。阿海阿龙,去把门板合上。我们且把这几具尸体搬到里间去。”说着就开始忙碌了。待得最后一具尸体被搬到里屋之后,霍天朗也挤了进去。顺手连里屋的门也关上了。这下屋内只剩下苏复虏和宋幽苒两个人了,那桌上的火锅也烧干了。苏复虏轻轻煽熄了炉火,缓缓道:“宋姑娘,你爹可曾告诉你。你们那百毒林和我那落日城,可有什么关联吗?”

  宋幽苒摇了摇头。

  “宋姑娘今年芳龄几许?”

  “二八刚过,二九未满。”

  “可曾读过中州的史书吗?”

  “年岁尚小,浅浅的读过一下,倒也不深。”

  苏复虏点了点头,道:“我现在给你说的事,我希望你听着,但是以后不要再给任何人说。”见宋幽苒点了点头,接着压低了声音道:“像你们百毒林,和我们落日城,同属一个盟会。这个盟会没有名字,也没有盟主,更没有什么你上我下的座次。只有八家,有什么要紧事儿,大家一同商议,商议好了,共同执行就是。前后已经一百多年光景了。”

  宋幽苒道:“苏大哥,可否告诉我是哪八家啊?”

  “漫天黄沙烟漠中,玄机处处震寰宇。清水涧头温泉处,烈风呼啸乱眼迷。”

  “冲天河畔弄潮起,白羽飘飘散春溪。化龙池上星云斗,冥火长明难休憩。”

  “雪山冰川连百里,落日巍巍映群岭。雁归江畔人流涌,不绝此地无声息。”

  “紫云肩上负重担,燎原星星送钟离。赤眉峰前心为止,百毒缥缈腾生气。”

  苏复虏说完了这些,饮了杯酒,直起了身子,接续道:“这些东西也是我爹给我讲的,这诗不知道是前朝谁作的,却是说的三百多年来武林中最厉害的八家门派。黑沙漠玄机堡,赤眉峰百毒林,清水涧烈风谷,化龙池冥火宫,紫云岛燎原堂,大雪山落日城,冲天河白羽山庄,雁归江不绝码头。这八家时有争斗,但是斗了很多年之后,发觉并没有意思。所以大家开始和睦相处,后来一度还联合起来试图各自巩固自家的地位。三百年前,也大概是中秋的时候,这八家的掌门约好了,在西北冰川之外,天殇峰,那天下最高的山峰之上做一场空前绝后的比试,来争夺这天下第一的位子。各家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每家都是倾巢而出,浩浩荡荡的也聚集了上千人。谁料就在准备比试的那天上午,突然天地变色,一颗星陨落在了那无尽峰前。八家人去看时,却是一座石碑。石碑上记载了这中州最神秘的去处,只知道在一出云雾缥缈,无人可以踏足的地方。有一座塔。叫做梵天塔。这塔上有一块奇石,只要谁摸到了这块奇石,便可以尽节想象之能事,也就是真正的天下第一。我们这八家先祖,费劲千辛万苦,数十寒暑。合力找到了这座塔。而且传言,这座塔只会在那星斗连珠之时才会现身。”

  苏复虏饮了杯酒,接着道:“也不知是福是祸。我们八家人登得塔去,却发现这塔上,记载的是我们从古至今,生而为人的各种文明。我们上得塔顶,却没有发现传说中的奇石,只寻得了八本秘籍。现在看来,想必就是这本《中州武学纲要》了。我也有一本,而且和你爹的这本不同。记载的武功路数不但不同,而且练功的方法更是千奇百怪。只是在下塔的时候,突然遇见了一个老者和一个生的甚是奇异的怪人。”

  “一个老者和一个怪人?”宋幽苒惊问道。

  苏复虏叹了口气,道:“那老者,身子在塔外的云雾里屹立着。好似神话故事里的仙人一般。他给我们说,让我们八家合力,去那天殇山建一座关隘。轮流守护,可以挽救中州的一场浩劫。说完人就不见了,好似云朵一片消失不见。而那怪人,却在那塔上的梁柱之内,只透出了一张脸来。生的黄眉绿眼,好生怪异。他却说,这是个开始了就不能结束的赌局。他的族人势要杀尽中州的所有百姓,夺去整个中州。说完也不见了。”苏复虏叹了口气,接续道:“唉。我们后来才知道,那原来就是魔族。”

  “魔族?”宋幽苒问道,“什么魔族,你可曾见过吗?”

  苏复虏淡淡道:“不光是我,只怕这天下在世的人中,恐怕也没几个人见过了。只知道在那天殇关外,有一群黄眉绿眼的怪人,时刻觊觎着中州大地。”见宋幽苒没再问话,继续道:“八家人,见了这样蹊跷的事,也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下得塔来,眨眼之间那塔已然消失不见。但是凡事都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我们只得各自分了一本秘籍,同时各派人手,去那天殇峰修建关隘,各自派了些家丁家将常驻与关上。却没有告知朝廷。我猜一是垂涎于那秘籍里记载的玄妙武功,恐被朝廷收缴了去;二是觉得,这种事告诉了朝廷,告诉了当朝天子,未免也太疯癫了一些。”

  “又过了百余年,约莫一百年前的时候吧,又是群星连珠的时候,守关的家丁一封书信传到我们家,只道十万火急。我祖奶奶当时即将分娩,所以我祖爷爷并没有前去守关查探形势。各家门派掌门也不知怎地,都推脱有事,因为大家从心里是不信的。毕竟百余年未曾出过问题,祖宗们也早已故去,这些东西都是口口相传的,也没有太放在心上。谁知道不日里,天殇关破。那些怪人冲进了中州,由于面目生的过于憎恶,所以皇帝下令封锁了消息,带上了禁卫军御驾亲征。在那极北冻原上,和那魔族真刀真枪的干了一仗。可惜,虽然重创了魔族精锐,但是也全军覆没了。”

  “后来魔族,可能是知晓了,这并不是中州全部的军队。所以为了稳妥起见,也没有再往中州内陆进发,领头的将军,好似唤个紫扎托罗,带上了一些骁勇的将士。便直奔这梵天塔而来。我们八家由于在天殇关留了耳目,又在中州经营的久了。所以听闻此事,又聚在了一起,商议对策。如果被那魔族大将军拿到了那石头,我们中州可有半分宁日?所以大家心一横,集结了几百人,要去那梵天塔阻止那魔族大将军。终于在塔下相遇了,大家打个照面。大战了一场。眼瞅着快要打赢的时候,不料那紫扎托罗并没有打算继续战斗。而是先我们一步冲上塔去。咱祖辈们,也一并涌上了塔。谁知这梵天塔,一旦登塔。便开始运作,宛如那罗盘一般自在转动。上面机关密布,凶险重重。又有各种关隘,再加上魔族人的干扰阻挠。所以祖辈们也折了大半。待得上到塔顶,只剩我祖爷爷和紫扎托罗两个了。”

  “他们两个缠斗了一大场,只打的昏天黑地。但是据我爷爷说,在他快顶不住的时候,不知怎么地眼前就出先了一块石头。他摸了下石头,转瞬之间,那塔上塔下,中州内外的魔族,连同那大将军紫扎托罗。一并化作了飞灰。经过这件事,大家心里也有数了,大家合力重新修缮了那天殇关。也都觉得单单只靠一些家丁家将去守,也不能放心。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们各家掌门干脆轮流去守关,这样也能舒服一些。我们毁去了那石碑,立誓于保护中州。而早先去的家丁家将们,由于都携带了家眷。过了百余年互相通婚,所以干脆也省去了主仆的礼数,他们自行成立了一支军队。换做河山士。这些话儿你不能对外人透露,因为知道的越多会越是祸事。人的欲望和贪心是没有止境的。你知晓了吗?”

  宋幽苒点了点头,又问道:“这么说我爹当年出去,是为了......”

  苏复虏称了声是,便坐在桌边,没有继续言语了。又过了一阵,门外已经传出了打更的声音,苏复虏眼瞅着夜色渐深,想必花府中人都已睡下。今日去那花府探虚实什么的是没什么指望了,只得转过身来,言语道:“该说的我已经告诉你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宋幽苒听了这一堆话儿,一时半会儿还消化不了。现在脑子里还是懵懵然的,不知道如何回答。

  苏复虏为她斟了杯酒,道:“喝了吧,喝了痛快些。”说着直起了身子,转了个位置,背对方桌坐着,继续道:“我这次下山,却是那黑沙漠玄机堡出了乱子,堡主莫无骨和你爹一样离奇失踪,堡中人士尽数被些不知名的高手捉了去。”言语间那霍天朗闪了进来,道:“尸体处理好了。我给那店里主仆二人吹了迷香。”知会了一句之后又欲回到里屋,却被苏复虏叫住,让他一起过来商议事宜。苏复虏省去了那八家的历史,捡要紧的给霍天朗说了。都是黑蛇腹蝎二人透露的,关于无名会的事宜,问他可曾知会这无名会的许多事迹。比如无名会的那三个头目,在江湖上可有什么消息?

  霍天朗仔细想了想,回答道:“老实说,我年岁不大,也不算太清楚这些江湖门派之间的微末枝节,但是照苏大哥所言,那无名会里有一个白袍人,带着白色面具的,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苏复虏惊问道:“在哪里?”

  霍天朗在桌子周围开始绕圈,一边回想一边不住地拍头,在他转到第四圈的时候突然道:“是了。十日前,刚过了卷云城,在城外的一间破庙边上!”

  苏复虏惊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快些说与我听。”

  霍天朗喏了一声,还坐在了苏复虏对面的位子上,道:“中州十座大城,十条大河。苏大哥你是知道的。我们骑着马,又赶路的急,所以冲天河是走不了的,只好绕到烟波渡,过四水城走卷云城这一条道儿,出了卷云城,还是走这凤栖官道,那官道两旁多奇山,所以从古到今,寺院庙宇也是多了些。我们刚出城,没走个十里地把,突地阿龙说他尿急,让我们等他一等。他自行绕到树林里去小解,过了一阵他在林中喊道,说突然又肚子疼了,要我们再多等一阵儿。我就下了马,想着让马匹吃些杂草,歇上一歇。那会刚过了正午,阳光有些毒辣,我就转了身子,朝东边看去,没曾想,在那快到山腰的位置。有个破庙,庙顶上站了个人。带着个白色面具,从头到脚一袭白衣,只是直勾勾的看着我们。当时还吓了我一跳,毕竟那穿着打扮,好似见了鬼呦。后来想着,哪有大白天见鬼的道理,又担心是劫镖的贼人,所以赶紧唤回了阿龙,我们就上马走了。接着过了个山坳,远远看的时候庙顶已经没人了。宋姑娘跟在我们后面,最多三炷香的脚程,她应该有线索吧。”说着看向了宋幽苒,宋幽苒连忙摆手,道:“没有啊,我一路跟着,也没看到有什么白衣人啊。”

  霍天朗将信将疑的转过头来,继续道:“由于转过山坳的时候我留心回头看了一眼,还担忧过有可能会跟踪我们,所以直接赶路到夜深。险些累死了马儿,后来也试着绕开官道走了些小路,却没有再见过那白衣人了。所以后来安慰自己,说有可能是那庙里的道士在修炼什么武功呢,现在听到苏大哥这样说着,好像确实事有蹊跷。”

  苏复虏前后整理了一番,越想越觉得奇怪,莫无骨和宋天南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哪怕是自己也很难说胜过他们一招半式,为何在相近的时间里突然一齐失踪?如果幕后人物的目标是那铁扇和书卷,为何自己不去动手抢夺而是派些不中用的手下?神秘的海天楼还有花家到底和这件事有什么关联?那面具下的人如果有能力可以制服宋、莫二人,为何不直接冲进百毒林宋家夺了书去?为何单单只抓了莫无骨一家人而放着百毒林宋家不肯下手呢?同时黑蛇腹蝎和冯四谈到的黑大汉又是谁?如果有人想铲除他们八家,为何自己没有在同样的时间收到这封书信?现在剩下的几家人究竟情况如何?苏复虏越想越乱,额头上的汗珠开始一点点渗出。稍稍平复了心情之后,苏复虏告诫自己,事已至此,着急也没用,先想办法一点点解决问题才是。于是他开始了思索:“首先,是如何安排这宋家大小姐,和这几个已经完成任务的镖师?其实这几个镖师,任务已经完成,书也送到了自己的手上,那么他们也失去了价值。并没有什么值得杀害的必要,所以他们目前是安全的。这位宋家大小姐,如果宋天南被制服了,她同时也失去了价值。可万一宋天南还在抗争中,这宋姑娘可是一等一的筹码。不对,如果宋天南还在抗争,那么这宋姑娘怕是早就被盯上了,既然如此,她早在官道上就会被人劫掠而去。所以他们目前是安全的。而且卷云城离这儿也有近十日的路程,还是先从花家找线索稳妥一些。”拿定主意后,苏复虏显得轻松了许多,于是对二人说道:“你们明日上路,却也不必忌讳了。只从官道,快速回到镖局。个人建议宋姑娘还是回到家里等待就好,你爹的事,我会一力查探。有消息的话我会传信给你。同时牢记我给你说的话儿。你的兵刃很趁手,但是一定要勤于练习。霍家公子也是一样,回去之后勤于练武,如果有那三个面具客的消息,记得告知宋姑娘,让她传达给我。因为贵府人多口杂。”宋幽苒和霍天朗应承了。苏复虏看时候也不早了,又道:“我们明日一早动身,霍家少爷的迷香可顶得住一夜吗?”霍天朗笑道:“何止一夜,要三天三夜呢。”苏复虏也笑道:“好极了。你且带着手下,把刚才青衣人来的时候骑的马匹迁到后院去。莫要被人看穿了他们行踪,又惹出些事端来。刚才我问过这老板,他说店里没有别人了,那我们今日且在这店内歇息,待明天一早,各自行动吧。”三人商量完,听到打更的开始敲二更钟了。苏复虏上楼寻了个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每当他想到,自己为数不多的江湖阅历中,知晓有能力制服莫无骨和宋天南二人的名字。他都会想到那个最坏的结局,但是他努力告诫自己这不是真的。是的,他已经隐隐猜到了谁是这件事的幕后黑手,从冯四上山告诉他这一切的故事开始,他就猜到了。但是他始终不愿意承认,始终在告诫自己,这是不可能的。没有理由的。也是违背祖训的。他躺在床上,任由内力在周天运转,任由这不满的情绪自在发泄,任由着一切的一切冲击着自己的脑海自己的内心,他只是在劝慰自己,一定不会是那最坏的情况。他甚至还想到了一种新的可能,那就是莫无骨和宋天南二人都陷入了和自己一样的混乱情况,可能他们并没有出事,可能那幕后黑手并没有能力去应付他们两个。所以只得诈离他们二人,让他们的家人成为威胁他们的筹码。但是他也明白,莫令羽和宋幽苒才是最大的筹码。他们都是棋盘上最重要的棋子,没有人会放弃这样重要的棋子。苏复虏越想越急,干脆翻身直起了身子,点上烛火,开始翻阅那本《中州武学纲要》。

  苏复虏还记得自己的父亲给自己书的场景,虽然记忆中有一些东西已经很稀薄了,但是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让他心乱如麻。

  那大抵是自己八岁那年的生辰,也可能是九岁?他和凌三哥在孤松先生那修了早课,蹦蹦跳跳的去寻他爹爹。只见爹爹在书房里,细细翻阅着那本书。在他打断爹爹看书思路的那会儿,还被爹爹辱骂了一番,说他读了这几年书,却不懂一点体统。那会年纪太小,被爹爹骂这一番,几欲流泪。呆立在那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倒是凌三哥帮自己解了围,对爹爹说自己早上起来的晚了,路上又湿滑的紧。所以早课迟到了。还被孤松先生骂了一顿。所以自己想让爹爹教一些更深的功夫,这样以后去孤松先生那里也能快上一些。也不知爹爹怎么就信了这样的鬼话儿,哈哈大笑,顺手把书递给他,让她好生保管,他还记得爹爹给他说的那句话。“小子,你若能细细研习这本书上的所有武艺,把一切都融会贯通了之后,只怕这天底下,再也没几个人是你的对手了。别说让你去孤松先生那里快上一些,就是这天下再凶险的奇峰古刹,也是如履平地了。”想到这儿,苏复虏的嘴角不禁扬起了一番天真的微笑。

  他从那紊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开始查阅宋天南的那本《中州武学纲要》。却发现这些练功的法门和自己的那本大相径庭。仿佛是让他忘却自己多年所修炼出来的一身本事一般,俨然是一片新大陆展现在自己的面前,苏复虏看的痴了,也全然忘了时间。读到妙处,还忍不住比划两下,只是这本书里面的武功,到了后面阴损了些。苏复虏暗自记下了些有用的法门,打算等一切结束之后,回家教给涛儿和小凌也是好的。因为他心知,如果自己真的可以处理好这件事,这本书还是应该要还给百毒林那边的,至于那些虽然阴损且致命的武功,由于自己本不是个贪心的人,也不能算是真正的武痴,还是算了吧。想到这儿,也就没往下翻阅。熄了烛火,又钻进了被窝沉沉睡了。

  大抵是敲二更钟的那会儿,梧桐巷口有个白色的影子闪了过去。好似天上闪电一般,他来到靠南的一处院落,也不走正门,飞身跃进墙里。在墙角边上苏复虏白天坐过的那个位子上坐定,好像在等着什么。

  过不多时,墙角上落下了个青袍人,上来也不问,飞身而下提掌就打,那白袍客哈哈一笑,翻身避过,却换了个位置。那青袍人也是一掌,堪堪打在苏复虏白天击出的掌印旁。也是打出了一个深坑。白袍客上前看时,却比苏复虏的掌印浅了一些。于是又哈哈一笑,道:“你输了。”

  “妈的,这雪人武功倒真厉害的紧。和老大的掌印不分伯仲。”那青袍客接话道。

  “老大呢,怎么没来?”白袍客倚着石桌问道。

  “他说一会就到,先去探一下那姓苏的底子。”青袍客回答道,过不了一阵,突地头上传来了一阵风声,“来了。”青袍客接续道。他话音还没落下的时候,只见一个红袍客,轻飘飘的落在了方桌上。脸上却是那紫面麒麟面具。接着翻身下桌,三个围着桌子坐了一团。

  “情况如何?”白袍客先发问了。

  那红袍客哈哈一笑,道:“自不必说。一切都在掌握。”说着变戏法似得从那怀中拿了个紫金酒壶出来,还有三个杯盏。与众人分了。又斟满了酒杯。道:“这雪人功力确实厉害,只一招就破了那海天楼上鞭子的独门绝学,而且做事不卑不亢,高深莫测。确实是个棘手的角色。”

  青袍客待得杯中酒满,冲红袍客道:“大哥,我实在不懂,为何你任由玄机堡的人上那落日城,也任由宋家人将书交付给那雪人?这岂不是养虎为患?”

  红袍客凝视了青袍客一阵,道:“我且问你,你可有什么必胜他的把握?”见青袍客没有答话,又道:“那百毒林玄机堡的武艺,我们是领教过的了。可是这落日城嘛,那雪人年轻轻轻的,武艺却好生厉害的紧,而且又多年不曾涉足江湖,想必武艺比起当年更加棘手。你说和他硬拼一场,能赢下最好,如果赢不下,岂不是坏了我们的大事?”

  “所以你任由他拿到了那古书铁扇?万一被他知晓了所有的东西,又学会了百毒林的武功。那我们的处境岂不是十分凶险?”青袍客复又问道。

  红袍客嘬了口酒,道:“苏复虏这个人,全然没有争斗天下的野心。本可以哄骗着,让他自己窝在那雪山上就是了。但是如果这天下得手,你我兄弟三人难道真的愿意在家门口养着一头猛虎雄狮吗?我也不想把那秘籍送了去,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咱们现在兵行险着,一方面由于还没有彻底稳定下来这八家势力,只好暂时先把他的思路搅乱了,让他无暇顾及我们的大事。至于那书,待到关键时刻,还不是会落到我们的手上?要是运气好一点,可能还不止一本呢。我们还有机会把他手中的那本一块拿了去,到时候,落日城,就真像这周而复始西边天上的落日,虽然还有余温,但也兴不起风浪来了。”

  “大哥,我只是在想,以我们现在的实力,咱三兄弟练手。攻入那落日城简直是易如反掌,还需要布这样大的局,来绕人视听吗?”白袍客也发问了。

  “你们两个啊,就是想的太浅了些。我且问你,你觉得那雪人现在的功力比我如何?”红袍客反将一军道。

  “大抵上是不相伯仲吧,大哥你看。这雪人今天在你这掌印这儿,也拍了一掌。”说着青袍客指了指那地上的掌印。红袍客探头一看,暗自思索了一阵,道:“恐怕我现在也不是他的对手了。”

  余下的二人惊问道:“这是何故?”

  那红袍客一边斟酒一边道:“我且问你们,这雪人拍这一掌,可有什么目的?”

  青袍客先发话了:“我知道大哥,他拍这一掌是想试一下大哥的功力。”白袍客看了看他,道:“我却觉得他是想看看自己和拍掌的人谁更厉害而已。”

  红袍客看了看二人,叹了口气道:“兄弟们啊,且不是做哥哥的说话难听,你二人的头脑也太简单了些。这雪人这一掌,不是想比试功力,也不是想试我家底。而是在算我们究竟是什么人。”说着走到了那掌印旁蹲下,道:“你二人且看,他拍这一掌,与我深浅厚重,甚至是方位角度尽数相同。如果我不知道这是他拍的,还会想着是不是自己喝醉了酒,或者是失了记忆而搞成的。但是你二人且伸出手来看看,每个人的手掌大小也不尽相同,而且哪怕是我自己,再在此地拍上一掌,只怕也不能做到完全一致,可他做到了,而且和我做的一模一样。我当初是为何打的这一掌,你二人心里也是有数的。我觉得他只是在揣测我打出这一掌时的状态,也在揣测我实力。如果真的是我推测的这样,一旦真动起手来,我也不能说一定可以赢下这一场,你们可知道有句话,叫苦寒之地出人杰,穷人院里飞凤凰?那雪人虽然多年不涉足江湖,孤陋寡闻了些,但是他的本事,却全然不止是一招破了鞭子毕生精华的实力。他的实力,远远地高出我们猜测之中的许多,而且我猜他已然联想到了这幕后的人物是我们,毕竟这一掌,在他的认知里,江湖上只有少许数人做得到。再把其他的可能性刨个干净,剩下的只能是我们几个了。现今他之所以还没有跟我们彻底摊牌,乃是他觉得,万一这武林中又出了什么后起之秀,岂不是错怪了好人?”

  “大哥,依你的意思,是这雪人已经猜到了我们是谁了吗?那为何你还要走这样的一步棋,来加剧他对我们的怀疑呢?”白袍客又问道。

  红袍客直起身子,一把揽过了白袍客,道:“在我们还没有彻底摸清这位苏城主的家底之前,一切还需谨慎行事。只要没有充分的证据摆在他面前,那么他便不会和我们摊牌。也就是说我们目前所做的一切努力还算有用的,二弟,这件事至关重要,你且如此这般。”说着在白袍客耳边耳语了几局,接续道:“切记不可自作主张行事。咱们只要摆平了这雪人,那么天下则尽归我们掌握。也算报了我们苦心经营多年那无名会衰亡之仇。但是牢记,一定要依这计划行事,切不敢莽撞大意啊。”白袍客应声喏了。那红袍客又转向青袍客,问道:“海天楼的主人,也赞同我们的计划吗?”

  青袍客点头称是,道:“只是他虽然赞同,但是没有尽出所有高手来扰乱那雪人视线,我只担心会生上一些变数。”

  红袍客道:“这个不需担心,只要铲除了这苏复虏,到那时候天下间再没有人可以威胁到我们了。区区一个海天楼楼主,又能兴得起多大风浪?”说着仰天大笑,道:“到时候,什么落日城。还不是你我兄弟,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安生去处?我们做了皇帝,且把那落日城,改成行宫,碰到酷暑难耐的时候,去那山里,打些野味,吃上些好酒。不是更加快活吗?”余下二人听了,也是哈哈一笑。那红袍客笑完之后,又恢复了本来口气,道:“从我那劫去莫家小子的黑大汉,你们可查出是什么来历了吗?”

  白袍客道:“只知道那黑大汉行踪诡异,武功也是上佳。当初大哥将计就计,用那黑蛇腹蝎两个废物跟着莫家主仆,只道猜出他的身份抹去了就是,熟料他也不露面,还白白搭了个莫家小子进去。想必是自知不敌,悄然隐去了吧。”

  红袍客略一思索,道:“要么他是个胆小懦弱之徒,这个是最好。可万一若是他猜到了我们用莫家小子来试他身份,料到只要自己不露面,我们并不会对莫家小子下手,那就有些棘手了啊。当日在沙漠里我和他对了一掌,虽然两不吃亏,但看起来也不是个等闲角色。三弟,你在这江湖跑得久了,这几天别的事先放一放,着力去查探一下这个黑大汉的来历。我们也好做个准备。如果让他和那雪人接上了头,也算是件头疼事了。”

  白袍客饮了杯酒,道:“你们且说那雪人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呢?”

  红袍客道:“如果我是他,下一步只会去花府查探。因为他眼前并没有什么路好走,哪怕是被他猜到了咱三个的身份,又能如何?没有证据摆在面前,自然是空口无凭只是诬陷罢了。倒是我们,站在灯火通明处,看他在黑暗里摸来摸去的找路走有意思的紧。”说着咽了口唾沫,又道:“那宋莫二人,你们可安置妥当了?”

  “早安排好了。”白袍客道:‘’只是我隐隐觉得不妥,哪怕是最后抹平了这雪人,那他那落日城,他的子嗣后来若是知道了,又该如何是好呢?”

  青袍客饮了杯酒,道:“照我说,一不做二不休,我和二哥带人冲上那落日城,将他们满门杀了,免得夜长梦多。”

  红袍客冷笑了一声,道:“如果我们可以利用这苏城主,那么以后一定可以再利用一次那小苏城主。这雪人为了莫家的事破了规矩,虽然让我很是意外。但从另一方面来看,也是好事,少了这雪人,谁来教他子嗣武功呢?另外我听说,那落日城里,还有件天大的秘密,这秘密连那雪人自己也不知道,所以我们一定要小心行事。眼下最关键的还是按照原先的部署,先摆平了这雪人,以后的事咱慢慢计议就是了。搞定了这落日城玄机堡和百毒林,还有那傻乎乎的在冰雪山峦守天殇关的铁游龙,八家已去其四,我们还有什么可以担忧的呢?”说着的当口,听到了打更人从梧桐巷口敲击而过,“三更了。”红袍人嘴上说着,抬头看着天上的圆月。

  “今日是中秋,苏复虏定会在今日潜进花府多方查探,你二人快去准备吧。”青袍人和白袍人称了个是,两人站起身子,自在去了。

  待得二人的脚步声渐熄,直到听不见的时候,却从那里屋走出来一个黑袍人,。当头便道:“你这计谋也算阴险的紧了,我却无端端的成了你口中的胆小懦弱之徒。”

  红袍人哈哈一笑,道:“这天下只能是一个人的天下,你听过皇帝轮流做的话儿,可从古到今,有哪个皇帝愿意把这天下拱手相让的嘛?”

  黑袍人在门边停住了脚步,也不往这边走动,双手交叉负于胸前,轻轻的倚靠在门板上,道:“我怎知你会不会像利用他们一样利用我呢?”

  红袍人叹了口气,道:“你我二人,是这世间为数不多知道海天楼上秘密的人,你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个秘密,便自然不会同我争这个天下,那么我还有什么利用你的必要吗?”

  黑袍人也学他一样叹了口气:“是了,我只恨自己运气不好,但是你真的放心让我这样的人留在你身边?即便是我帮你打下了这天下,那又如何?世人只会记得你,后世谱写史书的时候,会尊你什么‘功德无量武德显圣真皇帝’,而我就是个普通人罢了。唉,也罢。谁让这世间除了我,只有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呢。这都是命数。”呆呆的想了一阵,又道:“我一直不懂,你当初为何不直接拉拢了那苏复虏,省去了这好些麻烦的事端。”

  红袍人道:“这个简单。如果我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觉得我会拉拢你吗?我现在也全然没有必胜苏复虏的把握,那么我去找他,只有两种情况。第一种,他认同我,死心塌地的帮我做事。但是我的身边有个比自己还厉害的角色,自然是茶不思饭不想,睡觉都不得安稳了。这还是往好处想;第二种,他不认同我,等于我苦心准备多年的计划,尽数暴露在他面前。好嘛,我孤身一人,去落日城寻他?天时地利人和我都占不到边,还有什么好讲的道理?”黑袍人点头称是,复又问道:“你说那落日城还有个天大的秘密,连苏复虏自己都不知道,但是听你的意思,已然成竹在胸。所以你应该是知道的,却是什么秘密?”

  红袍人轻轻道:“落日城,哪怕是除掉了苏复虏,我也不敢上去。因为......”说着叹了口气,欲言又止,自己组织了一下语言道:“......总之,那两个不怕死的想去就去把,也省去了我后来处理他们这样一步麻烦事。反正只要彻底铲除了苏复虏,那落日城里的人也再是个威胁了。所以这个秘密,就让它自己烂掉吧。倒是你呢?家族这么多年来背负着这份耻辱,是不是很想一次洗刷干净从头开始?”

  院里渐渐起了风,黑袍人将自己的衣服裹得更紧了些,道:“我家族的事,本不能自己选择,我明知道你图谋不轨,与我家风家教不符。但是看到祖祖辈辈痛心疾首的样子,所以才会愿意助你。我只希望你尊重你的承诺,待得大事一定,还我家族一个清白,这样我列祖列宗泉下有知,哪怕任由我堕入阿鼻地狱饱受轮回之苦,也算是心安了。”说着四下环顾了一下,继续道:“你若是后面有需要我做的事,记得早些通知,一路赶过来很累的。”说着闪身隐进了屋内,自从后院离去了。

  红袍人冲他打了个哈哈,说了声慢走。接着转过身来,虽看不清面容,但是只感觉到面具下面是一张阴郁的脸。他垂着脑袋,内心里好像在不住地翻绞着。他的内心在和自己下棋,可是无论在布局着什么,这些布局却可能被一个人破坏掉,于是他用手指沾上了些酒,在桌上不住的写着三个大字——苏复虏。各种笔迹,各种写法,各式各样的随心所欲。他越写越急,越写越快,仿佛每写下一个字就能增加一分对于苏复虏的恨意。以至于在这一瞬间里,他听不见任何的声响,这自然界任何的声音。风声,书写声,树叶落下的声音,甚至是巷口的打更声,猫爬上房梁在瓦片上奔跑的声音。这些东西他都不在乎,他自己明白,自从他知道了那个秘密,他这一生,只会为了一件事而活着。

  这件事很简单,他正在不停地写着。

  在他将这石桌上写满了那个名字之后,横了袖子,一把将石桌上所有的名字一扫而去。开始了喃喃自语。

  “你别怪我,这天下终归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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