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落日天殇 > 第九章 少年一旬谈笑过 锦囊三副任远航

第九章 少年一旬谈笑过 锦囊三副任远航


  苏惊涛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梦见父亲。

  少时记忆里父亲的音容笑貌,在自己眼前已经很模糊了。但是在梦里,他还记得父亲那鬓青色的头发,在山峦间迎风起舞的样子。父亲总是那样孤独的站着,他以前总是不懂,想要去问问父亲,山外到底是什么样的。父亲总是和蔼的摸着他的脑袋,笑呵呵地说着。

  “孩子,山外面很好。可是这个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西,身边都暗藏着危机。”

  所以他很努力读书,很努力跟凌伯伯学功夫。自从娘亲收到那封信的那天开始,苏惊涛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他再也不是一个小孩子了。也就在那一天,娘把爹爹最疼惜的书,给了自己。

  那封信上是怎么说的?主要的字句他已经记不清了,虽然那封信就放在书房的书架上。但他再也没有勇气打开来,一字一句的读阅。

  父亲如此的本事,怎么会在天殇关和魔族缠斗的时候失足坠崖,尸骨无存呢?可是信是天殇关寄来的,为河山士大督头亲自撰写。苏惊涛心中不愿意相信,也不愿意接受。但是这就是事实,这东西如刀刻针刺,彻底的烙印在他的心上。

  从那天起,娘就再也没有笑过。他在无数个夜晚,从窗外看见娘的影子,正在灯下独自垂泪。有几次,他试着推门进去,可是门闸刚一响动,娘就轻轻的熄了烛火。他知道,娘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痛不欲生的模样。

  所以当别人告诉他,爹爹再也回不来的时候。苏惊涛只是淡淡的笑了笑,那又如何?

  只要崖下一天没有发现爹的枯骨,他就愿意等爹爹一天。因为他还有身边的人。

  凌伯伯这几年忙着城里的事物,一切都堆在他的身上,也显得衰老了许多。至于小莫和小凌。他也没有像从前一样和他们开开心心的玩闹过了。起初他很是记恨小莫,认为小莫的贸然上山,让他生命中最宝贵的十年,失去了一棵大树的庇佑。可后来,自己想明白了。小莫又何自己有什么不同?甚至比起自己更惨,不光少了爹爹。连娘也被人掳去了。一个荒漠绿洲中长大的孩子,寄居在这千里之外的冰川里,又何尝不想家呢?他还记得收到信的那天,冯四冯伯伯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模样,双手开弓,不住地扇着自己的脸,直到众人齐齐上来拉住他才肯作罢。可惜了,曾几何时。小莫和小凌,甚至是凌伯伯冯伯伯,从小带着他的丫鬟家丁们,再也不叫他小苏或者小少爷了,每次见到他都要恭恭敬敬回个礼,叫一声苏城主。真好笑,自己的爷爷是苏城主,爹爹也是苏城主,到了自己还是这苏城主。好似这落日城里从来没有少过这苏城主一般,可是爹爹爷爷他们,的确是不在了啊。

  小小年纪就做了这城主,也让他的心态变得成熟了。虽然目前城中的大小事务,有冯伯伯凌伯伯他们一力操持,家中的事,还有娘来主持大局。但是他明白的,哪怕是自己生命中最为重要的这些人儿,也终将会有告别的一天。所以自己要努力,要成长为一个真真正正的顶梁柱。

  白家两位叔叔,无数次的写了名帖想要登门拜访,却都被娘一一回绝了。即便如此,还是每月一封从不间断。如此看来,想必他们和爹爹的关系很好吧。

  上个月,娘和凌伯伯给自己相了一门亲事,姑娘是卷云城的一个大家闺秀。还被自己摇头拒绝了,直气的娘要给自己几棍子。

  你说多可笑啊,两个从来没见过的人。家里老人张罗张罗,就要让人家放下卷云城的柳巷繁花,来这冰天雪地里过苦巴巴的日子?何况,何况自己还不想成为一个父亲呢。虽然在心中,苏惊涛无数次的想过那姑娘的音容笑貌。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呢?

  想到这些,苏惊涛脸上不禁有些羞涩,又恐被人看见。慌乱中,还扫视了一下自己的房间。好在自己此刻窝在温暖的被窝里,周身都裹得严实了,也不会有人突然出现在身旁瞧见自己的脸庞。

  苏惊涛转头看了看窗户,天色已经有些发青了。待得鸡鸣天亮,红日初升之时,自己也就是二十岁的男儿了。他还记得爹爹给自己的嘱托,心里默默算了日子,再有五年,便要去那天殇关上任职了。这五年也许很短,也许很长,但是他愿意等。

  因为只有去了天殇关,他才能找到父亲的遗骸,才能找到父亲为之奋斗一生的那两个字。

  希望。

  想到这里,苏惊涛笑了。“再有五年。”他在心里默念着。

  院落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轻盈飘忽,简直灵动到了极处。苏惊涛从床上倚起了身子,侧耳倾听着。那脚步声在门前来回踱了一阵,终于凑到了自己的房门前。

  “咚咚咚”的敲门声传到了苏惊涛的耳边,借着青亮的微光,苏惊涛已经看清了人影。

  “城主,城主?你醒了吗?”这嗓音青亮且急促,但是语气中透着点异样的味道来。也许是惊惧?或者是迷惘?

  “嗯。我醒了,这就起身。”苏惊涛从床边拿过了件暮青色的袍子披在了肩上,翻身下床,走过去打开了门。

  刚一开门,一个精瘦的青年就弹进来了。借着天光,只见这青年,虽然年岁不大。但是皮肤倒真是黝黑的紧,端端的生的一道好剑眉。将那尖瘦的脸颊,衬出了几分刚毅来。只是这刚毅还没两下就破了功来,他由于在门边贴的太紧,苏惊涛这一拉之下。险些摔倒。

  “怎地不点灯啊。黑乎乎的。”那青年不住地埋怨。

  “这不就点上了吗。”苏惊涛走到桌边,一把拿起了火折子,点着了灯火。转头道:“小凌,你这么大清早的有什么事吗?”

  小凌喘息着摆了摆手,一把坐在桌前,道:“缓一阵,让我缓一阵。”苏惊涛见他那气喘吁吁地模样,心里有些好笑,于是先去火炉旁温了壶茶,然后顺手将门带上了。这才坐到小凌旁边,道:“你歇够了吗?”

  小凌拍拍自己的胸口,穿着粗气道:“够了够了。”说着转头看着苏惊涛,愣了一下,道:“我要说什么来着?哦,对了。我爹说早上收了两封信来,很奇怪,一封写着城主亲启,另一封写着不光写着城主亲启,还加了个十万火急的字样。爹担心是什么要紧事,所以让我给你送来。”说着从长袍衬里掏出来两个信封。道:“我爹生我,真是好玩的紧。我昨夜值了半夜的岗,刚躺床上被窝还没焐热呢,就被我爹叫起来了。你说他手下那么多人,干嘛要让我来给你送信啊?”

  苏惊涛接过信,也不急着拆封。只是笑呵呵的道:“他担心底下人碍着我休息,万一要是我起床急了生起气来,那你爹岂不是夹在中间难受得紧嘛。让你来,是因为凌伯伯知道,我不会对你发火的。”

  “得嘞,你也用不着帮他说话。我算是看出来了,我爹生我就是觉得好玩,给我找罪受就是他最开心的了。”说着转头看着苏惊涛的被窝,窃笑起来,问道:“你刚起床吧?还睡不睡?”

  苏惊涛抬头看了看天色,原本暮青色的天光已经有些暖样了,便道:“我看完信,估计就要鸡鸣了。我不睡啦。”

  小凌大喜,道:“那刚好。正巧你被窝这会儿也热乎。我就在你这睡了啊。看到我爹,别告诉他我在这。要不,我这瘦身板非要让他用散了架不可。”也不管苏惊涛愿不愿意,说完便拖鞋躺上了床榻,苏惊涛想再制止时,已经迟了。那边小凌转头道:“对了城主,等下你给下人们说说,别让他们进来收拾了。我睡醒了自个收拾就行。”

  苏惊涛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道:“你收拾,你哪次给我收拾了?”这话说完的功夫,见那边已经起了鼾声了。于是叹气道:“说睡着就睡着,你是属猪的么?”见小凌不再答话,先打开了一封信来。上面只是说了些各家重新修缮盟会的事宜,这事情苏惊涛是知道的。十年来不光是落日城,其他的几家也派了些人手查探莫无骨他们的下落,只是一直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渺无音讯。下山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直到连莫令羽心都冷了,常给他说道:“如果真的没什么办法也就算了,只管让我下山去寻便是。”可凌伯伯倒是不愿意,说是既然老城主将他托付给自己,便自然要悉心照料。一来二去,也算拖住了。后来日子久了些还是没有什么线索,各家的心思也都淡了。前些日子各家掌门聚在一块儿,商量了一番。说是要重修盟会,也方便供给天殇关那边。既然各家的生意都做到了卷云城,所以约个日子,希望落日城主可以出面来,大家坐下一起商议这件事。苏惊涛看完,在旁边恭恭敬敬的写下恭请三伯斟酌的字样。却摸出了第二封信,只见那信用火漆封了,且用金丝勾了花边,显得格外精致些。但是打开来,却没有信纸。苏惊涛将那信封里里外外掏了一遍,失声笑道:“这可有趣的紧了。”苏惊涛只当是寄信人是个冒失鬼,写好了信忘了装进来。便将信封放到一旁。正欲起身,突然身旁刚才温的茶水,由于自己忘了照理,那水已然被煮沸了。开水嘟嘟的顶着壶盖。苏惊涛赶忙去提起,这时外面刮起了一阵冷风。将那原本紧闭的房门咣当一声吹了开来,赶忙放下茶壶,又去合上了门。这次还不忘专程闸上了门栓。

  回到桌边,苏惊涛为自己沏了杯茶,便将那水壶放到了一旁。且从桌上拿起了那本《中洲武学纲要》来,自行研习起来。原来书上写的这一章,却是些自在运气的诡异法门。看到妙处,心上一喜。无意中转头,却发现那信封的衬里好像有些字样。原来他刚才心急,将那水壶放在了信封上。渗出的水滴无意间打湿了信封。一来二去,倒是看的清楚了。这下苏惊涛赶忙将那信封拆开来,上面只单单七个小字。

  “我已知晓了真相。”

  苏惊涛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短的信来,也从来没有一封信给他带来这么多的疑问。于是他冲到床边,一把摇醒了小凌,劈头就问道:“这信是谁送来的?”

  小凌刚进入梦乡便被苏惊涛这样弄醒,心头已是不快。怨气道:“我不知道。你别问我。”说着就欲转身睡去,苏惊涛一把拉过小凌,急道:“你快点告诉我,这信是谁送来的?”

  小凌皱着眉头,瞪了苏惊涛一阵。接着好像想到什么似得,叹气道:“唉,好嘛。你也不让我睡觉。”说着直起身子,道:“这信是爹爹给我的,想必是咱家的货郎带上来的信件,要不还能是怎么来的?”

  原来自从没了皇帝,官府和馆驿的人员也丢了饭碗。所以这回中州传信,大户人家养得起许多信鸽也还好,不然也就只能让家丁仆役亲自送来,甚至是让行脚货郎来带为送信。虽然落日城养得起信鸽,可这天寒地冻的地方,信鸽也飞不过来。好在苏家在外做些皮货生意,所以盟会中如果有要事,只需找到落日城的货郎来,让他们将这信件送上山头也就是了。

  苏惊涛听完这句话来,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道:“是了。我直接去找三伯就好了。”说着匆忙将衣服收拾整齐,将那信封收于袖中,就欲出门。临走来了句:“打扰你睡觉了,你且睡吧。”只把那小凌在房里气的吹胡子瞪眼。

  苏惊涛快速穿过了内院,径直往大堂里来。尽管天色渐明,可是凌三还是没能睡下。他刚接了一批出城的货郎们。正在大堂里清算账目,心里想着需要添置什么,哪处房屋需要修补。凌三本就是这样的人,日事日毕,从不拖沓。做事又勤力,虽然现在年岁大了些,但是还是能保持着良好的习惯。此刻他正在查点账目,见苏惊涛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笑道:“怎地起来这么早?”

  苏惊涛也顾不上寒暄客套,急匆匆的朝凌三作了个揖,道:“三伯,你且告诉我一件事来。适才的两封信,是谁寄来的?”凌三见他如此问,奇道:“怎地信上没有写明吗?”见苏惊涛神色有异,又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那边苏惊涛从袖里扯出了那封信。道:“这信却写在信封上,只此一行小字。”凌三结果信来,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道:“这便奇了。什么都不告诉咱家,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说着摇手唤过了一个家丁,道:“你且将刚才入城的货郎叫来,我有要事问他。”家丁应声去了。

  苏惊涛转头问凌三道:“三伯,你且说说,关于这事可有什么想法吗?”

  凌三摇头道:“只此一句话,哪怕是世间最聪明的人,也不知道端倪啊。”

  苏惊涛沉默不语,两个坐了一阵。大堂里进来个货商模样打扮的人,朝两个作揖道:“城主,凌先生。唤我可有什么事吗?”

  凌三指了指大堂的侧座,道:“你且坐下说话。”待得货商坐定,当头便问:“眼下有个非常要紧的事情,需要你好生回想一下。这封信,是谁给你的?”说着晃了晃手中的信封。

  那货郎还当出了什么乱子,心里发慌,道:“这信里可有什么问题吗?”

  “你且照实了说就是,具体点,我想知道是什么模样什么打扮的人,在何处给你的。”苏惊涛接话道。

  那货郎点头应了,道:“这信,是三个月前在卷云城里收到的。我如同往常一样去送了皮货,同时收了些尾款上来,还是住在那卷云城的烟柳客栈。这点凌先生是知道的。”言语间有点发颤。凌三点点头,道:“你莫要紧张,就是问询一下。你照实了说便是。”

  “那天早上,我起来的很早。打算清点完最后一批货物,想着等人来了将货物交付给他们,便转头回来。我正清点的时候,来了第一个送信的,是一个白衣白服的家丁模样,那家丁我倒是认得的,他是那白羽山庄的人马,以前城主的信件都是他来送的。他给了我另一封信,倒不是凌先生手上的这封。接着转头便走了。我只当是一如既往而已。孰料第二个就奇怪的紧了,我收了信,正在大堂里吃早茶。大门外闪进来一个乞丐,五十岁上下年纪。满面都是褶皱,还跛了足,一瘸一拐的,穿的破破烂烂的。店老板忙将他往出赶,恰巧那会下起了雨。我见那乞丐行动不便,便自掏了些银两,让老板给他上些热粥烧饼之类的充饥,顺便躲雨来。那乞丐于是就在我邻桌坐下,身上的气味当真难闻的紧。我被这气味熏得有些难受,便去后房小解。待得回来的时候,那乞丐已经吃完走了。这会儿老板突然上来,问我是不是北边来的货商,我又不可能说不是,那老板就掏出了那封信,说是一个乞丐让我将信给北边来的皮货商人。我接过信来,便是这封。”一口气说完这许多之后,他喘着粗气,还不忘解释道:“具体还说了些什么,日子久了我也记不大清了。反正大概就是这样的。”

  “唔。”苏惊涛点头应了一声,道:“你的意思是,就是你请的那位跛足乞丐给你的信么?”

  货郎拍着脑袋想了想,道:“应该就是那位,因为那老板本来就不情愿和乞丐多费唇舌,何况店里已经多了个乞丐了,难道再进来一个乞丐让这店里变了乞丐窝吗?”

  凌三点点头,转头看向苏惊涛,道:“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见苏惊涛不再言语,于是给那货郎点点头,道:“时候不早了,你且回去休息。如果还有什么要事,我自行遣人去唤你来。你送信有功,且去账房再领些银两吧。”那边货郎喜上眉梢,慌忙谢了二人,转头美滋滋的去了。凌三将头凑到苏惊涛身旁,问道:“你觉得这事怎么看?”

  苏惊涛沉思了一阵,缓缓开口道:“三伯,我脑海中有些想法。我且说出来,让三伯帮我分析一下。”见凌三没有推辞,便道:“三伯你知道的,既然这信上写的是落日城主亲启,说明这信是想让我们见到的。可咱落日城有什么秘密呢?眼下看来,也就一个。那就是小莫他爹,莫无骨莫伯伯的下落。这五年来,由于玄机堡无主,却是那白羽山庄的二公子白秋水白叔叔去代他守关的......”“你在我面前,就不要用这些尊称了。你虽然是晚辈,可是他们眼下也不在跟前,干嘛无故的行这么多礼数。”苏惊涛点头应了,继续道:“我现在猜测,这件事是不是和小莫他爹的下落有关呢?”

  凌三沉思了一阵,道:“你这么想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是眼下这件事,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难道就因为一封信,就让小莫下山去卷云城寻这乞丐来吗?”

  苏惊涛低头想了一阵,道:“三伯,我觉得这事好像没这么简单。这些日子,我时常梦见我爹来,我总觉得,我爹不会不明不白的就死在了天殇关上。他明明是去下山查探莫无骨的行踪,怎么好端端的又跑到了天殇关上了?这些东西连在一起看,是不是有点奇怪?”

  凌三叹气道:“我又何尝没梦见过你爹呢,可是生死有命,这世界上本就有很多曲折离奇的事情,你爹已经身故,这是既成的事实没得改变。你还是收起这乱七八糟的想法来吧。”

  外面的天,已经透亮了。此时,四下里一片鸡鸣声响起,凌三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天亮了。”

  苏惊涛抱着脑袋想了一阵,突然道:“凌伯伯,我想和小莫一同下山去查探这件事。”

  凌三原本平常的脸色突然涨得通红,怒道:“城主,什么事我都可以依你。唯独这件事,是万万不可的。你且听我说,你爹下山遭遇不幸。已让我追悔莫及,你现在年纪还小,也尚未婚配。又没什么江湖经验,如果贸然下得山去,要是出了什么幺蛾子。我应该如何给你苏家列祖列宗交代,我还有什么面目去面对你娘?这件事断然是万万不可的。”

  苏惊涛急道:“凌伯伯,我知道你关心我。可是我从小就明白,人生是需要不断磨砺的。我如果一味地在这大山的庇佑下生存,那就如同一个家猫一般,断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是如何。这样一旦过了五年,我去守天殇关的时候,情形自然会更加凶险更加危急。何况有小莫陪着我,我两这些年来所学的本事,虽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但是自保总是可以的。”

  凌三摇头道:“城主,别的事我万万都可以依你,唯独这事,你且不要再给我说了。何况你也不能只给我说啊,你娘那边你应该如何交代。”

  苏惊涛涨红了脸,缓缓道:“我娘那边,我已经想好了。”

  凌三叹气道:“你且说说,是什么样的方式可以让你娘允许你下得山去?”

  “我去拜见娘亲的时候,告诉她。我想娶妻了,但是又想亲眼见一下到底合不合适,所以打算和小莫下山去,到了那姑娘家里瞅上一瞅,如果合适了,便回来知会娘一声。择个好日子,将人家娶进门来。”

  “荒唐!荒唐!”凌三怒的拍了拍桌子,背过身去,也不再回头看苏惊涛了。

  苏惊涛知道凌三担忧何事,于是直起身子,在桌前轻轻一跪,道:“三伯,自从我爹走后。家中事无巨细,都是你一力操持。你虽然不是我亲生父亲,但是在我心里,你和爹爹的位置倒是一样的。你关心我,关心落日城的事物超过了关心小凌。这点我很感动,可你常告诫我,男子汉应当志存高远。学一身好本事,将来做些善事,做些对的事。眼下,我觉得我走的这条路,是对的事。我想多磨炼一下自己,小莫也想寻回爹爹。既然那信是从卷云城来的,而且白家大叔也三番四次的邀请,同时那定亲说媒的姑娘既然也是卷云城。我只想去卷云城走上一遭就是了。如果三伯能说服我打消这个念头,也就罢了。如果三伯不能,还是希望你能支持我做这样的事儿来。”

  凌三垂着脑袋,呆呆的想了一阵。长叹了一口气,好像是那定主意一般转过身子道:“我知道我说不过你,你这嘴和你爹一样,倒是快的厉害。这样吧,你只要答应我四件事并做到了,我就允许你下山去。”

  苏惊涛喜道:“凌伯伯你且说,莫说四件,就是四十件事。我也会勤力完成。”

  凌三摇摇头,道:“只这四件。第一,你要去孤松先生那里,让他为你卜上一卦。如果前路坦途便可,这是第一件,这叫天数。”“可是如果前路不平坦呢。”苏惊涛问道。

  “如果前路不平坦,你就不能下山去。因为你下山,就是逆天而行。”凌三道,“逆天而行,便会出现很多事端来。一个人的气运命数,如同这山间的野花般。有盛开时,有衰败时。若是背离这天时,想在寒冬天里开出花来,即便可以做到,也是无意义的燃烧生命而已。”

  苏惊涛心道:“我且赌了这第一把,看看后面怎地。”于是道:“惊涛知道了,请三伯说第二件事吧。”

  凌三道:“第二,你要征得你娘的同意。而且要原原本本的说了。如果她同意,我便同意了。切不能欺瞒你娘,如果你说要去卷云城看你的新娘子,你就一定要去看。还要告诉你娘盟会里需要处理的事务。”

  苏惊涛点头道:“这事我知晓了。”

  凌三道:“第三,如果你娘同意这件事,知道你是去偷偷地看上一看,必然不会给你派上很多人手来。你下山不能只和小莫同去,需带上小凌。你们三个从小一起玩到大来,知根知底,武功水平也差的不多。相互照应,我也能放心一些。”“我知道了,三伯请说这第四件事吧。”

  凌三低下了头,道:“至于这第四件事嘛......”话音未落,突然从桌上跳起,双拳在空中做了个姿态,道:“第四件事就简单了,你赢了我,你就有了行走江湖的本事,我便可让你下山去。”

  苏惊涛连连摆手,道:“那不成的。我的本事都是你和爹教给我的,我怎么可能赢得你来?”

  凌三怒道:“如果有一天,你要和我为敌。难道你就因为是我教了你本事,就选择在那等死么?”说完也不再言语,身形微动,直抢上来。苏惊涛慌忙闪躲,他平日里见了无数次三伯这套武艺,可是真正到了打斗起来,却发现比自己想象中的更为凌厉迅猛。凌三拳风到处,苏惊涛只觉得好似一阵劲风吹过,他又不敢还手。只得连连后退,凌三没出上一拳,自己就得退上两三步,眼瞅着快出了大堂。直到他的脚踝磕到这大堂的门槛时,凌三突然道:“你若是身子出了这大堂,便下不得山去了。”说着又是一拳。苏惊涛心里一急,暗叫一声:“不好!”说来也奇怪,突然间,苏惊涛觉得眼前凌伯伯的拳好像如同细微和风一般,软绵绵慢吞吞的。连他的身形也都慢下来了。他轻描淡写的侧了身子,潇洒的躲过了凌三的这一击。他只当是凌三让着他,所以也没有还击,只是叹气心道:“惭愧。”

  凌三只当这一拳出去,会让苏惊涛打消了这下山的念头来。却没想苏惊涛用了什么诡异的法门,突然躲了过去。凌三心念一动,道:“这小子倒还不赖。”于是反转了身子,飞身踢来。苏惊涛瞅得分明,只道是向后一跃拉开距离就够了,谁曾想到,这一跃之下,居然飞出了五六丈来,轻轻的落在了地上。他从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本事,心头惊慌道:“莫不是见鬼了么?”

  凌三见苏惊涛轻描淡写的躲了这两招,心头又是一动,思索道:“这便奇了,我从不知道他居然有这样的本事。”再抢上来时,苏惊涛突然摆手道:“凌伯伯,我实在是不愿与你动手,能换个法子比试吗?”“你想怎么比试?”“我去点炷香,如果凌伯伯没能在这柱香烧完之前将我击倒,那我便算胜了,可以吗?”

  凌三这才仔细打量了一番苏惊涛,这还是个年轻人。他的脸上还是那稚气未脱的模样,生的虽然不算特别英俊,但是双目深邃,好似可以轻松洞察眼前的一切一般。他的出手灵动洒脱,俨然是成竹在胸的模样。周身散发的,全是自己那老朋友的影子。虽然自己刚才没有使上全力唯恐伤了他来,但是招招都是恰到好处的。想到这里,凌三不禁眼眶一红,想起了和老朋友在一起时的愉快时光来,于是点头道:“你说怎样就怎样吧。”

  苏惊涛朝着凌三轻轻作揖,走到正堂的祖宗牌位前,叩首道:“列祖列宗在上,苏惊涛给诸位请安了。”三跪九叩完毕,从供桌上抽起了一支香来,借着烛火点着了。又朝着祖宗牌位深深的鞠了一躬,回身道:“三伯,我准备好了,来吧。”

  凌三点点头,这次也没有再让着苏惊涛了。张口道:“我这武功,叫风雪奔雷手,一套十招,是你爷爷一招一式教给我的。你且接好了。”说着抢将上来,掌心微动,指尖直直的插向苏惊涛面门。“微风拂柳,”自己先出爆了招式来。只见那手掌直直的插过来,却在空中转了个角度。扫向苏惊涛双眼。那边苏惊涛也是不慌,双手一并,合住了凌三的手掌,接着向后轻轻一跃,带着凌三往后面飞去。可是到了半空,凌三抽回了手来。却在空中变作双掌,齐齐拍下,“大雪封山,”直击苏惊涛面门。苏惊涛由于先行跃起,身子落下的早了些。抬头时,凌三的双掌已经拍到面前。当即扎稳马步,身子后仰,却在落地前划出了一道漂亮的圆弧来,接着双脚一蹬,已和凌三拉开了身位。

  “好小子,‘风卷残云‘接好了。”凌三赞叹道,双掌向外翻转,突然疾行两步冲到苏惊涛面前,只管在苏惊涛胸前招呼。那边苏惊涛在负手在胸前,用手肘格挡下了凌三的攻势,身子向前抢了一步,照着凌三胸口就是一肘。凌三抬起膝盖来,向前一顶,已然挡住苏惊涛的攻势,在这转换之间双手划圆,俯下身子,照着苏惊涛小腹就是一掌。“积雪三尺。”苏惊涛飞身跃起,将那凌三的掌力压了下来,笑道:“凌伯伯,不是风雪奔雷手吗?怎么用上了膝盖了?”那边凌三也是一笑,骂道:“你这小子,不是说好了不愿与你凌伯伯动手吗?‘风生水起’,瞧好了。”说着身子一转,在地上打个筋斗,分开双掌击打苏惊涛两膝。那边苏惊涛轻轻跃起,躲过了这一击。凌三好像算到了这一招,“雪里藏针。”只见凌三向前探了一步,落到了苏惊涛身子下面。化掌为拳,照着头上就是一拳打出。那边苏惊涛在空里,只得用掌包住了凌三的拳路。借着凌三的力道,身子又飞出了几丈。落在了凌三方才处理公务的方桌上,只是落地的时候没看分明,将那茶壶踢翻了。苏惊涛心念一动,在那茶壶翻倒快要洒水出来的功夫,飞起一脚,却将那茶壶踢向了凌三。凌三见茶壶向自己飞来,怒骂道:“我的铁山龙井!”说着变了招式,一手揽过了那茶壶,却接了散落的茶水,“风吹雨打,”这一掌出来的时候,带着那些茶水,却好似千道水箭一般,直直射向了苏惊涛。那边苏惊涛双脚一蹬,在空中翻个跟头。恰好躲过了那水箭,只见那水箭齐齐的打在方桌后面的墙上,直将那墙打出了许多窟窿。

  “三伯,你也太狠了吧!”苏惊涛落地看得那墙上的窟窿,叹气道。

  凌三冷笑了一声,“雪上加霜。”只见凌三一掌拍碎了茶壶,水珠飞溅的当口,被凌三用双掌生生的压了下来,苏惊涛还没看仔细呢,那边凌三道:“小心了。”双掌散出,只见那些水珠不知怎地,被凌三用内力逼成了一道道尖锐的冰棱,好似条条冰枪,争先恐后的朝苏惊涛打来。只是这次却不是一条直线了,而是四面八方齐齐的甩了上来。苏惊涛叫声:“哎呦。”却已经想到了退敌之策,但见苏惊涛一脚踏碎了桌上的茶杯茶碗。接着身子后退一步,落在了方桌后的座位前,双掌用力一拍,那些碎了的瓷片如同火山爆发一般喷涌而起,在苏惊涛面前形成了一道屏障,只听叮叮当当的声音,冰箭尽数被瓷片挡在了苏惊涛面门前。凌三见他又躲了一招,身子立马测过,在空中不住地侧翻起来,他每侧翻一次,便将脚下的地砖支起一块,待得那些地砖如同嫩芽一般从泥土里钻出来的时候,凌三站定了身子,朝着最后的那块地砖轻轻的一拍。霎时间,好像有一道泥龙从那些地砖中击穿了出来,直直的卷向苏惊涛。而且这下凌三也不再等,提气一口,抬掌在胸,直直的追随着那条泥龙而来。

  “风起云涌,雪化渐冷。”

  苏惊涛见那泥龙来的急了,心头一慌,道:“这便如何是好。”突然想到了自己刚才看书时的那运气的法门,在他这一想之下,突然好似明白了什么似得。他纵身跃起,抬掌在头,身子在空中不断地转动起来,直直的朝着那泥龙嘴里冲了过去。但见那条泥龙,虽然张牙舞爪,但苏惊涛这招实在太秒,好似一道龙卷风一般,将那泥龙五脏六腑搅得稀碎。可是一招出来的时候,凌三的掌力也到了。苏惊涛知道再也没法躲避,只得提了全身的气力,接了凌三的这一掌。霎时间,他觉得自己的掌里燥热,好似有无穷无尽的内力一般。

  只听咣当一声,凌三的身子如同断线风筝一般划出了一道弧线,重重的摔在了地砖上。这一击实在太快,苏惊涛也几乎吓傻了。看的凌三在地上吐了一大口鲜血,连忙赶将上去,垂头道:“三伯,我不是有意的。”

  凌三在地上呆呆的躺了一阵,这才茫然坐起,擦拭了嘴角的血痕,道:“你这混小子,什么时候将你爹的‘翻云覆雨手’学了去?他娘的,好在你还不熟练,要是你运用不好出了全力,你凌三伯就要死在你掌下了。”见苏惊涛红了眼眶,几欲哭出来,笑骂道:“男子汉大丈夫,哭个什么劲儿,且扶你三伯起来。”这起身之后,突然一个踉跄,苏惊涛赶忙用力撑住了,凌三叹气道:“我只道你武艺不精且涉世未深,入了江湖,险恶之处太多。恐躲了你的性命。没想到你却不知从哪里学会了你爹这身本事。好罢,你听我说上几句话来,你边去找孤松大师吧,你娘那边,我会帮你说的。”说话间气血上涌,嘴角又渗出了血来。道:“‘翻云覆雨手’,这武功也太霸道了些。”见苏惊涛还是按捺不住性子,快要哭出来了。笑道:“你还不去找个地方让你三伯坐下,要不你三伯真的没气力再说话了啊。”

  苏惊涛这才醒悟过来,忙扶着凌三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住了。凌三咳嗽了两声,颤颤的说着:“你下山去要记住,遇事不要太冲动,三思后行。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小莫小凌他们。凡事不要逞英雄,做事要冷静。要牢记,这落日城的未来,寄于你一个人的手上。”那边苏惊涛轻轻应了。说着凌三解开衣裳,从衬里脱下了一件闪着轻鳞微光的软甲,道:“这是我的护身软甲,虽说不能让你刀枪不入,但是他总能抵挡一下。你且穿在身上,无论何事,都不要褪去。”说完又咳嗽两声,摆摆手示意苏惊涛自行去吧。

  苏惊涛急道:“三伯,我且为你找大夫来。”凌三笑骂道:“傻小子,你真当三伯不中用了么?你这掌虽然是‘翻云覆雨手’,可是还不到家呢。伤不得你三伯太多,只是你三伯年岁大了些,你的一击又是我全然没想到的,这才痛了些。让我自行调息一个时辰就没事了。你虽然过了我这一关,还要完成我那三件事才能下山的。你且快点去吧。”见苏惊涛还是不信,怒道:“你再不去,我便不让你下山了。”苏惊涛这才作罢,走出大堂。径直沿着山路去找孤松先生了。

  凌三不住地捂着自己胸口,心道:“这混小子,却和他爹一模一样,虽然会的东西不多,但是应变的能力简直是到了化境。也许以后真被他做成一番事业也不一定呢。”说着喜上心头,却好似慈父对自己的儿子一般,乐呵呵的傻笑着,心口也不觉得很痛了。

  去后山的路,苏惊涛已经走得十分娴熟了。

  自从爹下了山,他就没有间断过习文弄武。这么多年下来,这条青石板路,早就被他们三人踩得锃亮。低头看时,能照出他们的影子来。过了梅林,远远地就看见孤松先生正在院中舞剑。说也奇怪,这么多年来,自己从不知道孤松先生会什么武功。因为他总是自顾自的坐在那里,看着书吃着茶。苏惊涛忙隐没在一棵梅树后,静悄悄的观看着。

  孤松先生的那柄剑,生的照实奇怪。仔细看的时候,却好似一根枪头。可却少了枪杆。而先生的剑法,那就更是离奇了。没有任何运剑的法门,只是各种勾跳提刺,俨然是将那剑,当做枪来使用。苏惊涛从没见过这样古怪的剑法,呆呆的看着出了神。只能将那些技法一一的记在脑子里。待得孤松先生舞弄完毕,伸了个懒腰走进了内室。这才从梅树后面现身,自己整理了一下着装。大踏步的走上前去。

  推开院门,发出吱呀的一声响动,里面孤松先生大踏步的迎出来,道:“是谁?”话音落下才瞅见苏惊涛,于是笑道:“今个儿怎么不睡懒觉了,来的这般早?”你待我洗漱一下,再和你说话。说着走进了屋内。苏惊涛合上院门,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原本那些准备好的说词被刚才的剑法冲淡了,忘了个干净,现在满脑子里想的都是那用剑的法门。

  里面传来孤松先生的说话声,道:“怎地,那两个混小子今天没有和你一起来吗?”

  “小莫和小凌都有事儿,说是过上一阵。”苏惊涛慌忙答道。

  “哼,我倒是知道他们有什么事儿。一个两个都在梦里求周公告解,卜问前程呢。”孤松先生道。苏惊涛听到这儿,心念一转,道:“是了,我也常和他们说道,与其让周公解梦,不如让孤松先生帮咱卜上一卦便知端的。”

  里间静谧了一阵,传来了走到门边的脚步声,接着孤松先生的面容出现在门口,道:“你今天不是来上课的,是想求我帮你卜卦?”

  苏惊涛心头一惊,想着:“怎么这般厉害?”忙道:“学生最近有些要事,要下山一趟。凌伯伯和母亲都恳请先生帮我卜上一卦。”

  孤松先生沉思了一阵,问道:“你可考虑清楚了?”“考虑什么?”

  “这卦象不是测凶吉,也不是测运势,而是测一口心。如果你能保持着本心,那么什么卦都是一样的。但是如果你的本心如同天上流云一般飘忽不定,那任凭我天机再泄,也是卜不出来什么结果的。如果是吉卦,对你要做的事并没有任何影响,可如果是凶卦,你的心意已决,也没什么用处。所以我问你考虑清楚了没?”孤松先生说道。

  “这个自然,学生不会被卦象所左右,学生从小坚信事在人为,命运是握在自己手中的。”苏惊涛回答道。

  孤松先生叹气道:“上一个给我这样说的是你爹,再上一个是你爷爷。然后他们是什么结局,你也是知道的了。你真的还要卜这一卦吗?”苏惊涛点头道:“学生心意已决。”

  孤松先生转过身,道:“那你且进来吧。不要离桌子太近。”说着走到墙边取下了罗盘,问道:“今日初几?”“初六。”“又是初六。”孤松先生无奈的摇了摇头。开始转动罗盘。待得罗盘落定,还是抽出了龟甲,将那些龟甲掷在了罗盘上。龟甲中的卜币纷纷跳出,却好巧不巧的汇集在一处。孤松先生大惊,心道:“难道是我没抖开么?”又拿起龟甲重掷,又是和刚才一般模样。孤松先生一把从桌上跳起,道:“不可能的。”说着进了里间换了身素袍,又洗手焚香。口中叽哩哇啦的不知道念些什么咒语,拿起龟甲再掷一次。你说奇怪不奇怪,这三次的卦象,竟然一模一样!

  苏惊涛看着孤松先生的脸阴沉了下来,静静地盯着罗盘,一言不发。他也不敢问,便在一旁做了毕恭毕敬的模样,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孤松先生约莫坐了半个时辰,这才开口,他一字一句缓缓地道:“你的运势,已经出来了。但是我却不能告诉你,希望你能理解。”

  苏惊涛咽了口唾沫,也不知道如何作答才是,只能装作没听见。

  孤松先生好像突然失去了活力一般,有气无力的说道:“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人卜卦。我只能告诉你,你放心的下山便是。”说着缓缓地走到了里间,好似个行尸模样。苏惊涛吓得呆了,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做。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光景,孤松先生从里间出来,拿着三个绣红荷包的锦囊,道:“我且告诉你。你下山去,并不是一帆风顺。我写了些东西,放在锦囊里。如果你遇到什么困难,打开一个,也许会有用处。但是切记,不要多开。也不要告诉任何人锦囊的事儿。”

  苏惊涛毕恭毕敬的接过了锦囊,孤松先生又道:“你这番下山去。顺带着告诉那两小子,让他们以后不要再上我这里来了。来了我也不见。”说着就要往里间走去,苏惊涛忙追问道:“那我呢,我还能再见先生吗?”

  孤松先生停住脚步,头也不回的说道:“若是有缘能再见,那我再送你点东西。”说完进了里间,再也不出来了。

  苏惊涛呆呆的看着手里的锦囊,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这时候,山道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惊涛回头看时,却看见了个红袍后生,生的颇为俊美。他突然想到刚才孤松先生的嘱托,叫嚷道:“小莫。”说着收起了锦囊,转头迎了上去。

  那红袍后生正是莫令羽,一早便上山来修习功课。却没想到能遇见苏惊涛,笑道:“你怎地不睡懒觉了?今天来的这般早?”

  苏惊涛一把拉过莫令羽,道:“我们且下山吧。我有要紧事给你说。”

  莫令羽见他比起平日里有些奇怪,道:“你这是怎么了?我来都来了,和先生打个招呼再走吧。”说着就要入内,苏惊涛赶忙拉住莫令羽,道:“没时间了,我们先回去再说。”也不管莫令羽愿不愿意,拉起他边走。两个急匆匆的走了一段路,苏惊涛这才开口,将收到神秘书信的是一五一十的透露了。莫令羽喜不自胜,道:“你说的可是真的么?那我何时动身?”

  苏惊涛道:“却不是你一人,我们三个一同去。”

  莫令羽摇摇头,道:“那不行,若是出了事端。岂不是连累了你们家。何况我爹的事,我一个人就够了,最多叫上冯叔。也就是了。”

  苏惊涛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道:“你且听好了。这事只是有可能,信上也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事儿,但是眼下咱们既然没有什么头绪,那就摸着石头过河呗。正巧我要去卷云城,拜会一下那成名已久的白叔叔。我们且一同去就好了。”

  莫令羽突然做了个猥琐的表情,道:“卷云城?你是想去看看你那没过门的新娘子么?那我懂了。那关小凌什么事呢?他也一同去吗?”

  苏惊涛羞红了脸,又不好给莫令羽说和凌伯伯比武的事儿,只得说道:“我拉上小凌,他在山上都快要憋死了。大家一同去,也热闹一些。”两个走了一阵,回到了城里。苏惊涛转头给小莫说道:“你且去我房里将小凌叫起来,让他准备一下。我去给娘请安后,我们这就动身。”两个商议完毕,分头行事。

  苏惊涛径直来到娘住的小屋前,一进门就看见娘正在洗漱,便凑到前头,先是跪下,转口道:“娘,孩儿来给娘请安了。”

  苏夫人这些年着实苍老了许多,再也没有个中年妇人风韵犹存的模样了,她的头发已经斑白,脸上的皱纹也多了起来。这也难怪,这么多年对爱人的思念日益累积下来,自然也会衰老许多。但是她转头看见自己的孩子,看着孩子一点点长大成人,心头也是一喜,又不能失了姿态,便道:“起来说话吧,怎地今天来的这般早。”

  苏惊涛从地上爬起来,笑道:“娘,我且跟您商量个事儿呗。”

  苏夫人不知怎地心头一颤,道:“你想做什么?”

  苏惊涛笑嘻嘻的凑到娘身边,道:“孩儿昨天想了一宿,觉着也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了。想着把家里的香火传下去......”“你早就该这么想了。”“......娘你且听我说完,可是传香火的事儿,不能是你们全力做主,我也大了。我想自己决定。”

  苏夫人转头盯着孩子,道:“你决定?你决定什么?这城里可有谁家姑娘你看上了么?”

  苏惊涛摆了摆手,道:“不是的娘,我想在结婚之前,悄悄的去卷云城看上一看。”

  “不许去。还没结婚就去人家家里,不是乱来么?”苏夫人严厉的回绝了。

  苏惊涛转过身子,将脸凑到娘面前,道:“娘。您说你们给我说好的婚事,可是我连人家面都没见过,难道就去把人家娶回来么?一来二去的,要是万一我们相处不到一起,那该如何呢?且让我去看上一眼吧,如果真的是个知书达理的姑娘,我自然愿意,可是要是碰到那胡搅蛮缠的,您说是不是我吃了好大一个亏呀。”见娘没有回答他,便道:“若是您的孩儿不开心,难道做娘亲的,您会开心吗?”

  苏夫人叹了口气,道:“那好,你且带多少人去?”

  苏惊涛伸出了两个手指,苏夫人道:“二十人倒也可以。”苏惊涛赶忙摇了摇头,道:“娘,就两个。我和小莫小凌。”

  苏夫人慌忙摇头,道:“那便不行,你们三个娃娃,不知江湖凶险。若是去了有什么闪失,我应该怎么和祖宗们交代呢?你若是带二十人,我便依你,若是两个,我便不依。”

  苏惊涛一把拉过了娘,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道:“娘,你且听我说。我只带小莫小凌去,是有原因的。你看啊,首先,我们从小一起玩到大,互相知根知底,所以如果有什么闪失,肯定是三个兄弟手足同心的,这是第一。其次呢,我们既然是要去偷偷地看上一看,若是三五十人摆开了阵仗,那便暴露了行踪。哪怕那姑娘再不讲理,也会显得庄重一些,这样便失了计划了。我们本就是想让试一试她的本性来。这是第二。再然后......”“你且不要给我说什么然后不然后的了,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要知道,苏家就你一个人了,你爹......”说着红了眼眶,再也说不出口。

  院门外突然闪过了凌三的身影,上来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道:“嫂嫂。”苏夫人忙擦拭了下眼眶,调整了情绪,这边厢还礼道:“三哥。可有什么要紧事吗?”

  凌三看了看苏惊涛,又看了看苏夫人,道:“城主要下山这事,他第一个知会的就是我。”

  苏夫人点点头,道:“我想听听三哥的意见。”

  凌三叹气道:“我本来是不依的,想着用自己的一身本事,试一试城主的功力。可是他轻轻松松的就胜了我,说明城主有在江湖行走的能力。而且,城主的想法也没什么奇怪的。当年老城主......”说着看了看苏夫人,见神色如常,便道:“......和你订亲的时候,也在江湖上跑了一阵。他们家人就是这样,做事谨慎心细,吃不得半点亏来。所以我是同意的。城主本来想一个人去,还是我说的让他带上莫家公子和我那兔崽子。他们三个形影不离,如果一个人有什么本事,另外两个想必很快也就会了。这三个虽然年轻,但是在江湖上也算可以立足。而且他们这番下山,还有重修盟会的事务,白羽山庄白家人约了日子,在卷云城里坐上一阵。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苏夫人听了这些,笑了笑,道:“既然三哥愿意,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但是你说他比武能胜过你来,我却是不信的。想必是三哥让了涛儿吧?”

  凌三连连摆手,叹气道:“我用尽了看家本事,也没有赢得城主,还被城主打了一掌。嫂嫂你不知道,依城主的机敏变化,和武功根基,在江湖上实则少有敌手。何况这次重修盟会,无数自家人都会聚在卷云城里。那城里都是自己人,还担心什么呢?城主也就是想去瞧瞧他那未来媳妇儿,你且让他去了吧。”苏夫人听了这些,咯咯笑道:“三哥说的若是真的,那边让涛儿去了?”

  凌三道:“我被城主一掌打的气血上涌,这还能有假么?”见苏夫人露出关切的神色,道:“嫂嫂无须担心,凌三身子骨硬朗着呢。”

  苏夫人点点头,道:“那便好。”说着一把拉过苏惊涛来,道:“那涛儿我且给你说好了。你下山切莫惹是生非,也不要去管什么闲事。忙完了盟会的事务和看完了那新娘子,你就速速的给我回来,你可听见了么?”苏惊涛点头称是。苏夫人道:“你下山去,可曾有什么趁手的兵刃么?”见苏惊涛不答话,便道:“那就是没有了。娘这里有些东西,是你爹当年留下的,你要是觉得合用,你就拿去吧。”说着拉着孩子进了里间,从床下拉出了个红漆箱子来,道:“你且看看有什么趁手的。”苏惊涛见箱子里兵刃繁多,五花八门的,看的眼都花了。一转头,看见书架上放了柄铁扇,一把拿起,道:“娘,这是谁的?”

  苏夫人道:“这是莫家少爷,当年上山来时带的。你爹让我收好了。我前两天整理旧物,见它落了些灰尘,所以拿出来擦拭,却忘了放回原处。”见苏惊涛对这扇子爱不释手,便道:“这是人莫家少爷的东西,你莫拿了去。”苏惊涛道:“娘,小莫上个月才叫城中师父打了口宝剑来,成天带在身上。他既然不用,借我用两天呗。”

  苏夫人叹气道:“也不是不行,只是怕被人看见了不方便。而且......而且也不知道这东西合不合用。”

  苏惊涛道:“这有什么不方便的,小莫不是那样的人来。”说着打开了铁扇,在书架旁轻轻的扫了一道。只听咯吱一声,那木制书架竟然赫然爆开,发出巨大的声响。两个都被吓了一跳。此时外面凌三冲了出来,道:“发生什么事了?”

  苏惊涛一把合上了扇子,细细的端详了一番,还是那一行小字印在扇柄上。于是转头道:“娘,此扇我甚是合用。”苏夫人呆立在那里,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说话。良久方道:“你们日间就要走么?那且记得,去给列祖列宗知会一声。”

  苏惊涛点头,道:“娘,我还记得你给我说过,卷云城有个小吃,叫做糖糕。我这次去给你带上些回来。”苏夫人笑道:“若是等你带回来,那糖糕早就发臭,变成了臭糕了。”说着叹气道:“娘只是担心你,只求你平安归来。生个大胖小子。这样娘也算了却一桩心事。”说着眼眶一红,苏惊涛点头应了。苏夫人揉了揉眼睛,道:“那你们就去吧。我今日还要收拾屋子,太久没收拾了。就不去送你了。”苏惊涛知道娘心下难过,便不再言语。和凌三一同出了屋子。

  吃了午饭,众人齐聚大堂前。凌三先敬了香,道:“诸位落日城列祖列宗在上,愿福泽子孙,保佑后代平安归来。”领着众人三跪九叩,说完转过身道:“苍儿,你且过来。”小凌凑了上去,凌三一把拉过小凌,悄悄的说着什么。

  莫令羽转头问苏惊涛,道:“苍儿?我还当小凌没有名字,只叫小凌呢。”

  苏惊涛惊讶的看着莫令羽道:“你上山十年,都不知道小凌的大名么?”见莫令羽一脸不解,于是凑到他的耳边轻轻地道:“小凌的大名却好听的紧,我叫他小凌,是因为我觉得他的名字好听,我有些嫉妒罢了。”

  “什么名字?”莫令羽悄声道。突然耳边凑过来个嘴巴,道:“凌穹苍。”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167291/8681790.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