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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年少不知愁滋味 敢笑豪杰不丈夫


  大概是午饭时间。卷云城外,远远的过来了一行人。

  他们中有行走江湖的郎中,也有辛勤劳作的庄稼汉,甚至还有些,四方游历的游侠。在这群人中,显得最为突兀的,是三个年轻人。为首的那个,生的剑眉星目,虽然脸上有山风常年吹击而产生的红晕,但却不像到处做媒的媒婆涂抹了脸颊一般那样丑陋。他在三人中,个子算是最高的。比他稍低半个脑袋的,是个英俊的少年,简直是集天下美男之大成。走路时好像带着风一般,双眼深邃,面如皓月。在他两身后约莫一步的地方,是一个黑瘦的小伙子,皮肤黝黑好似被铜油浇筑成的,身材也不算高大。五官只能说还算匀称,属于平凡人的长相。但是他虽然瘦,却显得比前两个结实一些。为什么说他们突兀呢?因为这三个人,穿着打扮,实在是靓丽的紧——三个都穿了件纱织长袍,但是颜色却各有不同——个子最高的那个,是一身枣红色的大袍子,上面勾勒了些金丝银线;最英俊的那个,虽是素色,可是衣服上装点着好似名家手笔一般的泼墨山水画卷;至于黑瘦的那个,黑色纱袍上,被人用精线勾了些甚是雅致的图案。和身边那些打满补丁的衣服简直是格格不入。以至于当他们进城时,那些守城的士兵们,都不好意思对他们身上的包袱严加盘查。只道是三个富家子闲的无事,四处游历而已。轻轻松松的就放了他们进城。

  这三个正是苏惊涛、莫令羽和凌穹苍。现在距离他们下山,已经有两个月的光景了。他们到了凤栖城感到炎热,才去买了这三件华服。还专程修了书信托人带回去给家里报个平安。由于距离和白羽山庄约的日子还有些时间,所以他们专程选择走路来这卷云城。一路上游山玩水,过得也算滋润。这几年苏家的皮货生意越来越好,再加上这是苏惊涛第一次下山,而且是要来看看自己的未来媳妇儿,所以苏夫人显得格外重视一些。为他们准备了好些银两。以至于三个人尽管都身怀绝技,但是包袱里的银两也让他们的肩膀感觉到有些酸痛。三个从小到大,都没有好好出来玩上一次,这次出来,虽然穿好似公子哥,但是行为做派却是三个乡巴佬。东瞅瞅西看看,见到什么好吃的都要尝上一尝,见到什么好玩的都要瞧上一瞧。那些街上的行人,和看疯子一般的看着他们三个,心里不住地嘀咕:“这三个公子哥若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就是从哪个山沟沟里钻出来的土财主。”

  三个在街上,却好似那化缘的和尚一般,挨家挨户的问询一遍。只是比起出家人来说,出手倒是阔绰了太多。吃了这个玩那个,遇到好的了还打赏人家些碎银子。以至于各家老板都像供菩萨一般将他们迎进去。好吃好喝的伺候一番,接着慈眉善目笑吟吟的将三个送出门外。捂着银子双眼放光一般开心大笑。

  苏惊涛嘴里塞满了糖糕,手上还捏着串糖葫芦,转头冲小凌道:“小莫又骗人,成天给人说中州这个好那个好,却没想到和我们一样,也是个不算庄重的主儿。”

  莫令羽手上捏了两个猪肉大包,边吃边道:“我小的时候爹爹也没带我来过几次啊。后来上了山,虽然吃得好喝的好,可是也没有下过山来。只是比起你们两个,我好歹斯文一些。”说着将一个大包一把塞进嘴里。

  “呔,你还说你斯文?哪有公子哥吃饭像你这般的,好似豺狼一般。”凌穹苍在一旁戏谑道,他却没有像那两个一样吃的鼓起了腮帮子,倒是手上提了个小瓷瓶来,瓶里散发出的,是那陈年老酒的阵阵清香。而他黝黑的脸颊,也因为喝了些酒,所以泛起了一丝红光来。

  莫令羽咯咯一笑,道:“这也不能怪我,只能怪这包子太软糯可口啊。”

  三个面面相觑,接着放声大笑起来。眼瞅着快要走到街尾,苏惊涛道:“咱玩归玩,可是正经事还是要做的。”

  “却不知你那正经事,是先去客栈找线索,还是先去那未过门媳妇的宅邸上窥探啊?”凌穹苍接话道。苏惊涛脸颊一红,道:“那事不急,先去那客栈查探一番再说。小莫的事儿要紧些。”说着三个拉住了个路人,问了去烟柳客栈的路。这不问不知道,一问才明白,这卷云城原来正如那天上的卷云一般,街巷建的一圈一圈的。卷云城西是一片湖泊,唤作定云湖,湖中有一座小岛。那烟柳客栈就座落在那小岛上。一遇到下雨天气,那湖上散着一阵薄雾,好似仙境一般。所以古往今来,来着卷云城的游人,大多是要住那烟柳客栈的。一是图个名气,二是求个意境,三是那里人多眼杂,是个交汇谈生意的好去处。三个走到定云湖边,看那湖中穿行的船只,没有数百也有数十,码头上也排起了队来。他们也不心急,就在后面静静地候着。眼瞅着就要排到近前。突然后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三个回头看时,却见一个青年公子,白衣白马,带着些茶色衣衫家丁远远地疾驰而来。马蹄过处,惊扰了不少百姓。待得凑到近前,才能看清相貌。这公子的着装打扮甚是得体,可是容貌却生的甚是丑陋。一个眼大一个眼小,面容枯黄好似枯树上拔下来的干柴一般。嘴巴生的颇大,还露出了些焦黄的牙齿。看的让人几欲作呕。三个都不禁闭上眼睛,想要忘记刚才的一幕。

  那公子抬头看见前方排起了长队,于是横了马鞭翻身下马,冲家丁嘱咐了两声,只见几个家丁拨弄开了人群,走到最前面,道:“诸位乡亲街坊,我家公子说了。他赶时间要去烟柳客栈,谁愿意让个位置给他的,可自行来我这拿上这锭银子来。”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锭大银,道:“排在后面的就不要来了,大家还是要守秩序一些。”听完这些话来,莫令羽凑到身前,道:“这公子虽然生的丑陋,但是心眼却不坏嘛。”可是众人却好似没听见一般,没有一个人上前做这不亏本的买卖。

  家丁见无人回应,又原话复述了一遍。于是甩了甩手,走回到那公子身旁。小凌看见后面有个四十岁上下,庄稼汉打扮的男子,于是转头问他:“这么好的买卖你怎么不做呢?”那庄稼汉冷笑一声,道:“你愿做你去做吧。”一连问了几个人,都是这般回答。他摸摸脑袋,道:“难道这卷云城的百姓,都是视金钱如粪土的豪杰吗?”

  那庄稼汉冷笑了一声,道:“一瞅你这公子哥就是外来的,这城里的百姓,谁不知道他们叶家这位少爷是什么样子的人?”听到这话,莫令羽好似猛然惊醒一般,在后面踢了苏惊涛一脚。苏惊涛心里知会了,于是转头问那庄稼汉:“这位大叔,你说的可是那卷云城开茶行的叶家么?”“这卷云城里,姓叶的只有他一家。还能是什么人呢?”庄稼汉回答道。

  苏惊涛心头一颤,道:“大叔,那你可知道这叶家有几个孩子么?”

  庄稼汉上下打量了苏惊涛一番,突然咧嘴笑道:“你这小子,莫不是看上了叶家那大小姐么?”

  这时,苏惊涛前面的一个书生转过头来,道:“这位兄弟,你难道不知道这叶家这一子一女是出了名的卷云城至宝么?也不知道这叶老板上辈子是做什么的,你说他福泽深厚吧,他生了这么个害人的丑陋玩意儿。你说他恶贯满盈吧,他却有个如花似玉国色天香的姑娘。每年不知道多少像你们这样的浪荡公子哥来这卷云城,除了看这定云湖的湖光山色之外,便是要去那叶家瞅上一瞅这美丽的姑娘。”说着情不自禁,闭上眼睛,白日里做起春秋大梦来。

  莫令羽戏谑了笑了一声,低声道:“原来你这没过门的媳妇儿,倒是不少人的梦中情人嘛。”后面凌穹苍听见了,也低声道:“也不知道这娶妻,要不要连小舅子一同娶了。那样可齐活了。卷云城少了两个人间至宝,雪山上多了朵鲜花牛粪。”说着两个放声大笑。突然,凌穹苍感到背心里被什么东西顶住了,回头看时,却是那丑陋无比的青年公子,手上捧着那锭大银。正咧着嘴笑着。凌穹苍和那公子打了个照面,再也着不住。几欲呕吐出来。

  那公子咧嘴一笑,上下打量了凌穹苍一番,哑着嗓子道:“你太黑了。我瞧不上你。”转头看见了莫令羽,道:“你却英俊的紧,可愿意做个顺水人情给我么?”

  莫令羽低下了头,道:“很抱歉这位公子,我不愿意。”那公子脸上闪过一丝阴冷,道:“却是为何,你且抬起头来说话。”莫令羽头也不抬,轻轻地拍了拍苏惊涛的肩膀,道:“你且说给他听。”

  苏惊涛叹了口气,也不回头,道:“我这兄弟,最喜欢寻觅世间至美。因为公子长得过于别致,恐影响了心情。所以我这兄弟不愿意做这个顺水人情。至于他为何不抬头嘛,想必公子心里也有数。”那公子也不作怒,笑道:“好一张快嘴,生的这般牙尖嘴利。”转头唤过了个家丁,吩咐了两声,径直走到了最前面。冲着前面的船夫道:“你这船我买下了。你这就回家去吧。”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来。

  莫令羽低声在后面嘀咕:“你这小舅子也太败家了点吧。”可那公子买了船,却不自行离去,而是上了船,却在码头上横了船只,挡住了进出船只的去路,冲众人喊道:“现在涨价了。以前船票是一钱碎银,现在要五钱碎银了。”

  前面那书生怒骂:“叶春潮,你也太过分了点吧。”

  那丑陋公子叶春潮哈哈一笑,道:“你们这些人啊,知道今天烟柳客栈有好戏看,都想涌过去瞅上一瞅。那么好的戏,若是免费,太可惜了。我且替了他们收了这戏票钱吧。”说完躺在船头,好似癞皮狗一般。凌穹苍在后面低声道:“他说有好戏看,什么意思?”

  莫令羽转过头来看着他,道:“你是在问我吗?”凌穹苍点点头,莫令羽叹气道:“我的凌大哥啊,咱三现在还没去过那烟柳客栈呢,你问我,我却问谁?”说着拍了苏惊涛一把,道:“什么戏?问你呢。”

  苏惊涛回头道:“别闹了。”三个等了一阵,见那叶春潮也不挪窝,就在船头躺着。码头外,排了许多返航的船只,身后也不住有人叫骂他。他却好似没听见一般,只是闭上了眼睛,一副我行我素,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做派。莫令羽叹了口气,道:“怎地是这样的人。”后面小凌顶了一句:“刚才不知道是谁说的,虽然生的丑陋,心眼倒不坏嘛。”这话学了莫令羽的姿态。

  听到这话儿出口,莫令羽脸颊一红,道:“这便烦心了。”说着又拍了拍苏惊涛肩膀,道:“你且上去管管你那未来小舅子。”苏惊涛回过头来,看见身后百姓排成的长龙,又看见前方被阻住航道不能进港的船只。无奈的问道:“真的要我管么?你们为何不管?”见两个心意已决,于是摇摇头,硬着头皮走到那叶春潮面前,道:“这位公子,可否挪开一步?”

  那叶春潮睁了只眼瞅了瞅苏惊涛,道:“五百两银子,我就挪开。”

  后面小凌怒道:“你方才才说五钱碎银,怎地坐地起价变成了五百两?”叶春潮头也不抬,笑道:“换作别人,也就五钱。至于你们三位,一位要六百两。”“怎地又涨价了?”“现在是七百两了。”苏惊涛回头朝着小凌摆摆手,示意他别再说了。转过头问那书生,这湖中可有其他码头嘛?

  那书生叹气道:“本来有四处的。可是三处都被人包了,今天烟柳客栈里摆了个英雄大会,却是这卷云城的执事,要为城防选出个督头来。大家都急着去参赛呢。”

  苏惊涛奇道:“城防选督头,英雄大会,你一个书生过去凑什么热闹?”

  书生四周看了看,低声道:“外乡兄弟,我且告诉你。这督头什么的,大家都不稀罕。关键是这执事说了,谁做了督头,便供职于卷云城防,每月三十两银子,还可以住在执事家里呢。”说着窃笑两声,苏惊涛听了这猥琐的笑声,叹了口气,已经明白了这执事是谁了。莫令羽凑过来,低声道:“我还当这卷云城民风朴素,原来净是些色中恶鬼。”小凌也凑过来,道:“什么色中恶鬼?”苏惊涛低头道:“你没发现,这排队的,没有一个姑娘么?”

  凌穹苍四下看了看,发觉果然如此。上至六七十岁的老者,下到十五六岁的少年。排的人倒是不少,只是全是些大老爷们。

  莫令羽心里思索了一下,突然好像明白什么似得,在苏惊涛耳边叽里呱啦说了几句。只见苏惊涛的脸颊渐渐涨红,最后无奈的点了点头。再接着,苏惊涛已经走回到叶春潮身边了:“兄弟,这银两我们愿意出。你可愿意让出条路子么?”

  叶春潮那双极不规则的眼睛上下扫视了苏惊涛一眼,用着轻蔑的口气说道:“我说的是七百两。一个人七百两。”在他话音落地的当口,只听咣当咣当咣当三声响动,三个包袱已经被扔在了叶春潮面前。“在这里了,你这便让开吧。”莫令羽已经凑了过来说道。

  叶春潮的脸上从轻蔑不屑,再到疑虑和困惑,各种各样复杂的情绪涌现在脸上,当他打开那些包袱,看到了许多白花花的银两如同洁白的饺子一般从包袱里滚动出来时,轻轻叹息道:“你们决定好了么?”

  苏惊涛沉着的点了点头,道:“你觉得呢?”

  小船轻轻的从水面上划离开来,船桨滑动的时候,掀起了一道一道轻微且不规则的波纹,将众人的脸都映射的模糊了些。后面小凌还在为这一时的鲁莽而喋喋不休道:“至于么?”却被莫令羽按住了嘴巴,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原处等待的船夫见状,便将自己的小船开了过来。众人四下里纷纷议论,可是议论的到底是什么,也没有什么听下去的必要了。

  三个上了那艘小船来,刚刚驶出了码头,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撞击险些弄翻了过去,回头看时,却是那叶春潮笑吟吟的脸庞。凌穹苍怒道:“钱都给你了,这是准备做什么?”

  叶春潮冷笑了一声,道:“我只说让你们过去,也没说让你们怎么过去啊。”话音刚落,他用船桨在小船的尾部用力的敲击了一下,本来这小船,吃水就不深,再加上也不甚结实。这一击之下,竟然将那船尾赫然击打出了个小洞来。好巧不巧,水面上一阵风起,小船瞬间失去了重心,如同浮沉里的一片树叶一般,失去了方向,开始自顾自的摇晃起来。莫令羽怒道:“你这厮也欺人太甚了些。”说着一掌把住了小船,这手掌如同个铁锚一般,一击之下已经稳住了船身。那边凌穹苍如法炮制,这小船瞬间变得平稳了下来。可这转瞬之间的功夫,那船尾的小洞吃了些水,让这船身下跌了一些。那船家叫声:“哎呦。”赶忙就朝岸边划过来,苏惊涛一把拉住他,道:“你这是作甚?”

  船家摇头道:“这船漏了水,载不成了。”后面不远处叶春潮哈哈大笑起来,道:“我的想法是,让你们游过去就好了。”

  莫令羽抬头望向苏惊涛,道:“你也真忍得住。”苏惊涛听了这话儿,叹了口气,身子突然如鸿雁一般轻轻的弹起,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重重的砸在了叶春潮的小船上。只听咔嚓一声木板爆裂的响动,叶春潮的小船也破裂了开来。他那原本戏谑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惊恐的神色,道:“糟了。”说着便要像岸边划来。孰料又是砰砰两声,这小船上又落下两个人来,正是小凌和小莫。刚一落地,凌穹苍就学了叶春潮的样儿,道:“我且教你一同游过去。”却径直跃向船尾,朝着水面用力的拍了一掌。那小船好似离弦之箭一般,已经从岸边向着湖心弹射过来。莫令羽笑道:“少陪了。”携了苏惊涛身子,三个飞身约起,落在了岸边的码头上。这时,叶春潮带出来的家丁们,已经抽出了兵刃,将他们团团围住了。湖面上叶春潮怒喝:“一个也不能放了。”低头看见船腹中的积水,又喊道:“快来帮我啊!”只见那小船渐行渐远,已经快到湖心了。

  莫令羽看着面前的家丁,道:“听到了吗?还不去帮手?”旁边凌穹苍补充道:“再不去他便要葬身鱼腹了。”几个水性好的家丁听了这话,已经扑通扑通的跳进水里了。剩下的家丁却在不住地呼唤码头外的其他船只过来接应一下。苏惊涛见身边围的家丁少了些来,便朝两人使个眼色。三个心下会意,待得另一艘小船靠岸的时候。闪电般的出手,已经锁住了岸上家丁们的穴道。接着三个大摇大摆的走上了小船,齐声道:“诸位,少陪了。”

  这小船缓缓地驶离了码头,看着先下水的家丁好似大鱼一般在水里涌进涌出。待得走到叶春潮的小船旁时,那小船已经整个没在水里了。

  凌穹苍突然道:“你说这世上奇不奇怪,怎么会有富家公子坐个破船出来游湖呢?”

  莫令羽笑了笑,接话道:“想必是这个富家公子想领略一番民生疾苦,试着出来体验一番罢了。”

  凌穹苍点点头,道:“依我看,他不光想体会这百姓的滋味,也想体验大千万物的滋味。比如说,一条鱼?”

  三个有说有笑,也全然不顾叶春潮的死活,小船在湖上划了一道浅浅的波纹。待得快到湖心的时候,众人才看见那水面上的烟雾中,隐约浮现出的的烟柳客栈来。

  这客栈并不算高,上下两层。但是修的甚是考究精致,红砖碧瓦,飞檐上还雕刻着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兽。但是面积却是不小,这定云湖上的湖心岛,生生被这客栈占去了一大半。在那岛上的一角,是一座小山,小山上面除了一座甚是考究的凉亭之外,再没有什么特别的事物。待得船再近些,大家看到了这烟柳客栈前面的大片空地上,已经摆上了个擂台来。除了四周凉棚下坐的许多江湖人士之外,那擂台上面有两个男子,正在性命相搏。

  左边的那个,也是二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件紫红色的长袍,手上执一柄长剑。至于右边的那个,则是个颇为健硕的男子,穿着件粗布衣服,唇上的胡须盖住了面颊,让人看不出年纪,手上拿着柄九环刀来。两个斗了一阵,剑客买个破绽,佯装不敌,身子直直的朝后便倒。那胡须客不知是计,提刀便来。却没想那剑客在快要倒地的时候,身子在空中微微的划了道弧线,却从侧方向着胡须客肋下连刺数剑。胡须客叫声:“哎呦。”已然中了数剑来。还好那剑刃只是点到而已,倒也不至于受到什么内伤。

  三个在船上看完了这出戏,恰好船也行至岸边。早有客栈里的小二,在码头上接了船来。笑吟吟的问道:“三位爷,打尖还是住店?”

  这边苏惊涛还没说话,凌穹苍已然抢先一步道:“先打尖,如果你们的饭菜做的可口,爷几个也不怕住上几日。”两个听见了,垂着头,无可奈何的笑笑。道:“就按他的意思办吧。”小二听得吩咐,点点头,在前面引路,三个在后面静静的跟着。行至擂台边上,看见刚才的胡须客被个三十出头的书生搀扶着,一瘸一拐的下了擂台。抬头和苏惊涛对视的功夫,突然眼中闪出了异样的神采来。三个也没有在擂台边上停留,而是径直进了客栈,在正堂找了处座位来。不一阵听得外面喊杀声叫嚷声又起,凌穹苍已然按捺不住性子,想要出去看看了。可是那客栈大门口,已然围的人山人海,小凌个头不高,只能在后面借助跳跃之势瞧个大概。苏惊涛心里想了想,转头唤过小二,吩咐了两声。又从怀里掏了一些银两。不一会儿,三个已经坐到了这客栈的二层雅间里,窗外便是那定云湖的一片湖光山色。除此之外的,则是那擂台上的比试较量。先前胜出的那位紫袍人,已经在凉棚下坐定。正吃着茶儿,看着擂台上的另一阵搏杀。

  这一阵,却是刚才送着胡须男下场的中年书生,对阵一个坦胸露乳的胖大和尚,两个好似走马灯一般战作一处,苏惊涛耐心看了一阵,觉得并没有什么兴致。虽说这两个都是高手,但是过招之间,都有些小心翼翼的模样,唯恐对方算计了自身。所以大多是以守势为主,也不作过多的进攻。一来二去之下,也觉得有些无聊。于是开始细细打量起来这擂台边上的众人。

  擂台四下里都围起了凉棚来,坐在擂台正后方的那处最大的凉棚下面,一字排开了五张椅子,最中间坐着个银袍贯体的中年男子。虽然面上没什么皱纹,但是已然白了须发。可单看他吃茶动作还算矫健,说明身体倒是不差。而他的右手边,则坐着一个紫金长袍的豪客,虽然看面相,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可较之身边的中年男子来,却显得更为年轻些。他的鬓角没有一处白点,俨然是阳升到了极致。方才赢下比武的紫袍剑客,却好像是那豪客的子嗣,眼下正端正的坐在下首的位置。而在中年男子的左手边,则是一位通体白袍,插着个羽毛样发簪的世家子弟,虽然他的胡须已经告诉了众人自己的真实年纪,可是他的面容比起别个又是一番不同,皮肤洁白如雪,显然是平日里足不出户的模样,苏惊涛心里想着,如果剃了胡须,还要显得再年轻上十岁。至于他身边,则坐着个青年美妇,只二十七八的年岁,生的甚是娇媚。

  台上的一阵叫嚷声吸引了苏惊涛的目光,转头看时,只见那书生已经放倒了和尚,将他一脚踢下了擂台。那书生只是朝着众人微微作揖,却赶忙回去照看起了刚才受伤的胡须客来。苏惊涛越看越奇,总觉得今日的擂台四周藏龙卧虎。也许那送信的神秘客就隐藏其中,于是便唤了小二过来。问道:“台上的这些人,你都认得么?”小二朝着台上四周细细望了一阵,道:“有些客官是在本店住店的,登记了姓名,应该是认得的。可是眼下有一些生面孔,我便不知道了。”苏惊涛点点头,道:“这就好办了。我指一个人,你回答我一声,我给你一锭银子。若是你不知道,你只需说不知道便是,银两你照拿。”那小二喜不自胜,道:“若当真如此,真是好的紧了。”

  “那你听好了。”苏惊涛吩咐道,说着伸手一指,道:“那正首的银袍人,是什么来路?”

  小二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接着上下打量了苏惊涛一番,道:“客官,您莫非从来没来过卷云城么?”旁边凌穹苍插话道:“你管我们来没来过,我们付钱问你问题,你就回答了便是。怎地你要问我们问题么?既然如此这般......”说着伸出了手,道:“那你且将银两拿上来让咱看看。”

  小二忙点头赔笑,道:“爷您教训的是。那我就实说了,方才这位爷指的,正是今日这英雄大会的主事,咱卷云城的执事,叶家茶行的大掌柜。”

  苏惊涛点点头,身旁莫令羽已经从怀里摸出了银两,丢给了小二。小二笑吟吟的接了,道:“这位爷倒真真是个讲信用的人呢。”

  苏惊涛又指了指叶大掌柜身旁的那个紫袍人,小二仔细看了看,道:“哎呦,这个我却不认识,想必是今日才到岛上的。”莫令羽在那边又递出了一锭银子来。苏惊涛手指微动,又指向了那白衣的中年男子,道:“你且说说他是谁。”

  小二脸上露出一阵苦恼的神色,看了许久,道:“大爷,你若是问些别人来,我便回答了你。可这位小人真的没法说。”

  “嗯?”莫令羽凑到小二身前,道:“他是什么星宿下凡?或者是什么山神土地?你为何不能说得?”

  小二摇头叹气道:“这人却是冲天河畔的丝商,好像是什么白羽山庄的人。可是白羽山庄,有两个庄主,却是孪生兄弟,生的一模一样,但是具体谁是谁,我却不晓得。所以小人不敢随便透露。”说着吞咽了口口水,道:“这位爷,我的答案您还满意么?”

  苏惊涛哈哈笑了一阵,道:“你这小二倒有趣的紧。”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锭大银,扔给了小二,他自己心下明白,这人必定就是一直写书信来落日城的白秋风,因为眼下白秋水正在天殇关轮值。于是点头道:“我来问你最后一个,那白羽山庄的货商旁边,生的好生靓丽的美妇人,却是什么来路?”

  小二美滋滋的接过了银两,道:“那位美人,客官可记住了。即便是看上了,也惹不起。因为她的丈夫,是那神宇镖局的霍天朗霍大镖头,自从四年前继承了家族生意,现在也算风光的紧了。黑白两道都要给他面子。可是这美人到底姓甚名谁,却没几个人知晓。”苏惊涛点点头,道:“我问完了。你催促下厨房,让酒菜上快些。”说着倚在了栏杆边上,静静的看着擂台四周。凌穹苍和莫令羽也凑了上来,道:“你怎地不问问那个紫袍剑客呢?”苏惊涛也不答话,道:“我们虽然手头不算拘谨,但是没意义的事情,还是不做的为好。这紫袍剑客,俨然就是那紫袍豪客的子嗣,两个一模一样的脸型,穿着打扮又颇为相似。再看他那毕恭毕敬的模样,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不一阵儿,就在菜肴如流水般送上来的功夫。上来了个壮汉,清了清嗓子,道:“今日最后一阵,萧定邦对阵李敢。”只见那紫袍剑客听闻了这句话儿,静静地从椅子上站立起来。慢慢的向着台上走去。而他对首的凉棚下面,适才胜了一阵的书生,俯下身子在胡须客耳边轻轻地说了几句,接着便提剑行来。两个上了擂台,互相作揖,已然摆开了架势。就在他们准备动手的当口,那紫袍豪客突然叫声:“稍慢!”说完在叶大掌柜耳边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只见那叶大掌柜连连点头,待得紫袍豪客说完坐定。叶大掌柜也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随口说道:

  “我叶至孝,二十八岁便做了咱卷云城的执事,虽说没有什么大功劳,但自认问心无愧于城内城外百姓。这次比试,但就是想要为咱卷云城出上一份绵力,找一个合适的督头。恰逢白羽山庄的白大庄主,和燎原堂的萧堂主,以及众多武林同好打算在咱卷云城开创一番事业,叶某不胜感激之余,于是办了这英雄大会来。可是开擂至今,已有无数英雄受伤流血,叶某惭愧。所以这最后一阵,只拼手上拳脚功夫,不作什么刀剑相争。”

  众人听了,无不拍手叫好。台上的两位看见了,也各自收了手中长剑。上来两个家丁模样的,接了剑去。待得家丁落地的一瞬,两个互相作揖,这便开打了。

  真是好一场撕斗。只见擂台上的两个身影如雪花飞舞一般,此起彼伏。一个侧身攻下三路,那另一个便起身朝着面门击打。两个虽然仅仅是点到而已,却在招式变化中,都暗藏了后手,俨然都是一流高手的做派。虽然紫袍人年轻,出手狠辣。但是俨然那书生也不是什么善茬,适才和那和尚拼斗,却好像没使出真本事一般。两个你来我往,斗了一阵,一时间竟分不出胜负来。

  苏惊涛看的正过瘾的当口,突然被莫令羽从后面拍了一下,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小舅子带人来寻仇了。”苏惊涛顺着他的目光瞧去,只见叶春潮浑身湿透了,带着家丁,怒气冲冲的向着擂台边上行来。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匆匆拜会了父亲,却俯下身子在叶大掌柜耳边耳语了两句。只见那叶大掌柜眉头皱了皱,向着叶春潮吩咐了数声。好巧不巧,适才招呼苏惊涛三人的小二,正在那凉棚里伺候。三个只见那小二朝着自己这边指了指,凉棚里的许多人齐齐转过头来,望着苏惊涛他们。

  叶春潮抬头看见了三个,气却不打一处来。当下带了家丁,就冲进了客栈准备找三人兴师问罪。只听得楼梯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雅间里已经涌进了十余人来。为首的,便是那落汤鸡模样的叶春潮。上来也不答话,径直抽出了佩剑,举剑便刺。那边莫令羽伸手去按那剑刃时,却突然“哎呦”的叫了一声,接着身子向后连退两步。那边凌穹苍提刀接过了,苏惊涛低头看时,只见莫令羽的掌中,密密麻麻的布上了许多血窟窿,手掌已经变得青紫了,而且这青紫色,正沿着莫令羽的手臂,一点点的向上渗着。苏惊涛大惊,知道莫令羽已然中毒,忙封住了他手臂大穴。道:“切莫运功。”

  那边凌穹苍和叶春潮缠斗了一阵,却被逼得连连后退,莫令羽急道:“怎地你打不过他么?”凌穹苍怒道:“你且看他兵刃。”两个定睛瞧去,这才发现这叶春潮的兵刃,却与别家不同,表面上像是一柄宝剑,剑刃上却布上了许多密密麻麻的细针,需要定睛细看才能瞧见。适才莫令羽心下轻敌,被这银针算计了一手。凌穹苍瞧见了,怎奈这柄兵刃太过于奇异,只要和自己的刀锋短兵相接的时候,那些银针便会从剑刃上弹开一阵,再吸附上去。凌穹苍知道这宝剑上涂有剧毒,所以也不能继续抢攻。只能做些游斗。他虽然制服不了叶春潮,但是功力却比后者胜出许多,自保倒是绰绰有余。那边叶春潮见久攻不下,突然对家丁们喊道:“你们还不动手?”那些家丁一拥而上,便来擒苏惊涛来。

  苏惊涛忙将身边的莫令羽推开去,转动身形,却在那些家丁中任意游走。他自从学了那书上的运气法门,也不知道怎地,好像内力在短时间内提升了一大截来。虽说还不能运用自如,可是对付这些家丁们,倒是大材小用了。他每次闪转腾挪的功夫,便伸手点一个家丁的穴道,待得他在人群中进进出出走了几个来回之后,那些家丁已经尽数被制服了。个个如同木偶一般呆立在那里动弹不得了。

  那边叶春潮见势不妙,怒道:“却是一群废物!”话音未落,那边凌穹苍提刀杀来,赶忙提剑应敌。见苏惊涛一步步向自己逼近,忙冲着楼下大喊一声:“霍夫人,宋姐姐,快来救我!”苏惊涛刚往前行了两步,突然闻到一阵异香,只见身后的栏杆上,已经坐着个人来。却是刚才那位美妇人,正笑吟吟的看着苏惊涛,道:“你这小哥,切莫伤了他。”

  苏惊涛转头望着她,道:“怎地,神宇镖局的霍夫人,想要为这奸邪之徒出头么?”

  美妇人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道:“在神宇镖局里,我是那霍夫人,可出了镖局,我便是这孩子嘴上的宋姐姐。他虽然顽劣了一些,却不是什么奸邪之徒。至于阁下嘛,将人家留在湖中央,是不是不太讲究啊。”

  苏惊涛摇头道:“若非奸邪之徒,干嘛要用上这稀奇古怪的兵刃,再在上面涂上这般厉害的毒药呢?”说着走到莫令羽身边,拉过他手看时,却整个人都呆了,原来莫令羽手上的青紫色已然消退,除了些针孔留下的血痕之外,那些原本的剧毒,竟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苏惊涛向后退了两步,道:“没理由的,适才我这兄弟已经身中剧毒了。怎么突然便......”转头瞧见那剑上闪的点点磷光,俨然是涂上了剧毒的模样。再配合刚才的情景,接着用一种不信任的眼光望着那美妇人,道:“你方才那阵异香,是帮我朋友解毒的么?”

  美妇人抿嘴一笑,道:“我告诉你了,他只是性子顽劣疏于管教罢了,回去让他爹爹教训两声也就是了。我上来只是想磨平这件误会,全然没有和阁下动手的意思。”

  莫令羽见自己剧毒已解,忙自行解了手臂上的穴道,怒道:“这贼徒。先是收了我们的银两,又弄沉了我们的船只。我们只是原样奉还罢了。他下毒暗算我,你既然为我解了毒,也就罢了。可我手上这些血窟窿怎么算?”说着抽出宝剑,道:“也让我刺他几个血窟窿,这样才算磨平了。”说着像叶春潮迎了上来,那美妇人见状,赶忙来救。却被苏惊涛挡住去路,道:“我先谢了霍夫人解毒救命之恩,但是却不能任由你伤我兄弟。”美妇人上下打量了苏惊涛一番,道:“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却来挡我去路么?”说着从袖管里抽出两根短棍来,举头鞭打。苏惊涛侧身避过,道:“你这两根棍子,倒似了那鼓锤。”那美妇人冷笑了一声,手掌一扣,那两根短棍也不知怎地就并做了一根,身形一低,直直的向着苏惊涛腿上扫将过来。苏惊涛足尖轻轻一点,却恰巧站在了那棍子上。棍子虽然合成了一根,却只有一尺见长的功夫,苏惊涛这一压之下,美妇人的身子也轰燃前倾,一副玉膝磕在了地板上。苏惊涛笑吟吟的道:“我是晚辈,前辈不须行如此大礼呀。”

  那美妇人脸上突然流露出一丝狠辣的神情,只见她撒开了棍子,就地一个翻滚,身子已经抢到苏惊涛腿边,朝着苏惊涛腿上就是一掌。苏惊涛想抽身躲避的时候,却不知怎地,双脚好似不听使唤了一般,好像那掌风有着无穷无尽的吸力,将自己的整个身形都吸附过去。苏惊涛知道躲闪已经来不及了,便深吸了一口气来,单掌直直的向着美妇人眉头拍去。原来他心里想着,若是你废我一条腿,我便夺去你这一条命。这般的交换,怎地都是赚的。那美妇人也不傻,见眉头掌风刚烈,心知不妙,忙收了掌力侧身闪过。在她闪避的过程中,伸手抽回了短棍。这边战况不利,那边叶春潮就倒霉的紧了。原来他的本事并没有多高,只是赖了手上有一把趁手的兵刃,可以逼得人连连后退罢了。可是当莫令羽加入战局的时候,局势瞬间扭转。待到凌穹苍抢攻时,莫令羽便在一旁做些虚招,反之亦然。一来二去的,叶春潮也不知道这下一招到底是虚是实,他现在连自保都成问题。转瞬的功夫,已经挨了数掌,却还在勉力苦撑。原来凌莫二人也不想伤了他姓名,因为碍着苏惊涛的面子,所以两个只是戏谑般的玩弄他于股掌之间。全然没有下一步的打算。可是没料到叶春潮突然变招,将那剑柄用力一捏,那些毒针好似天女散花般溅射开来。屋里的几人异口同声般忙叫了一声“不好”,接着四散开来。大家功力也不差,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倒也没伤的大家几分,只是那些被点了穴道的家丁,可就吃苦的紧了。身上吃了许多毒针来,转瞬之间青紫色已经浮上了脸颊。美妇人皱了皱眉头,却从怀里抽出个香包来,轻轻捏了一下,将那香包里的碎屑抖在了众人身上。冲着叶春潮嗔道:“你这样便过分了。”

  那边叶春潮银针既出,便再也没什么可以限制凌莫两人的手段了,被人轻松夺去了手中剑,轻轻松松逼退到客栈栏杆旁。莫令羽恼怒他下手过于狠辣,便在他左肩上重重拍了一记。只听到叶春潮一声闷哼,身子已经撞裂了栏杆直直飞下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楼下的那两个,已然到了比武的关键阶段。两个尽出看家本事,一招一式都是凶险异常,全然没有发现身后落下来个人来。待得叶春潮在空里落下之时,那书生的掌力却直直的向着紫袍人打了过来,但见他掌心忽明忽暗,紫袍人悄然躲过的当口,却没想到后面还有个叶春潮。待得书生看见时,尽管已经收了大量力道,但还是晚了些。手掌拍在了叶春潮的面上,众人只道这一下凶险之极,却没想到这一掌之下,却好像击中了一堆落叶一般。许多碎屑从叶春潮的面门散落开来。身子直直的向后倒去。

  苏惊涛看得明白,叫声“哎呦!”身子已经从栏杆上飞了出去,将叶春潮轻轻的揽在怀里。他只道是小莫出手太狠,若是伤了叶春潮便不好了。待得他看清怀里人面貌的时候,不禁吃了一惊。原来自己怀里的,哪里是什么叶春潮,竟赫然是一个娇美的少女,已经昏厥。她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却生的甚是楚楚动人。仿佛世间所有形容人美貌的词语,在她面前都失去了颜色。苏惊涛抱着那姑娘,飘飘然落在了擂台上。

  那书生运功到一半,强行受力,已是气血拥塞,紫袍人看得分明,绕到他身后重重的踢了一记。只见那书生“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身子在擂台上轰然塌倒。这局势转变的太快,连凉棚里的众人也没有想到。只见那个胡须客从凉棚中跳将起来,道:“兄弟!”说着边上来搀扶。叶大掌柜一声令下,已冲出了许多家丁,将苏惊涛团团围住,道:“无论如何,请阁下先放下小女!”

  苏惊涛的脑子嗡嗡的,待得他看到四周的碎屑,捡起一块摸了摸,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叶春潮,便是自己未过门的媳妇儿,平日里只是带着精工能手悉心缝制的面具,可是又没有用人皮做材质,估计是觉得残忍了些。所以任凭这面具做的多精致,也只能遮盖了样貌,却显得她一个眼大一个眼小,五官极其不规则罢了。想明白这些的时候,叶春潮已经悠悠醒转了,她看到自己已经被那个纨绔子弟抱在了怀里,而且他的脸上还流露出一阵爱怜的神情。心下一阵恼怒,道:“且放开咱家。”说着便从苏惊涛怀里爬了起来。苏惊涛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道:“事已至此,小姐还要用这种方式隐藏身份么?”他知道这叶春潮既然是对方假扮的,那面前的这位姑娘也必然不会唤作叶春潮。说完扬了扬手上的碎屑。道:“面具已经坏掉了。”

  那些家丁护主心切,正欲一拥而上,突然被那叶大掌柜制止了下来,道:“敢问这位小兄弟是?”

  苏惊涛正准备答话,突然心念一转,道:“此下场合,如果暴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恐会有什么变数。”便清了清嗓子,作揖道:“我们兄弟三个,是北面来的皮货商人,今日才到的城里,人生地不熟的引发了些误会。”这话说出口的时候,那胡须客正扶起了书生,连同台上的白秋风,还有楼上的美妇人,三个异口同声的“咦”了一声?那书生原本还捂着胸口,俨然是受了重伤的模样。听闻此言,竟突然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苏惊涛一番,在胡须客耳边耳语两句。两个朝他微微点头致意,却悄然下了擂台。苏惊涛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叶大掌柜点点头,道:“刚才阁下肯下来相救小女,叶某不胜感激。但是好像阁下落下来的时候,这擂台上的比试还没有完成对吗?”苏惊涛摸摸脑袋,道:“好像是如此。”

  叶大掌柜转动脑袋,先看看紫袍豪客,再看看白秋风,道:“萧堂主,白庄主,规矩已经定好,你们怎么看呢?”两个心中都有些自己的算盘,于是各自沉默不语。叶大掌柜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笑吟吟的道:“这位小兄弟,你的武艺怎样?”苏惊涛不知道他此言何意,也没有即时会答。那叶大掌柜道:“你对面的这位,是燎原堂的萧少爷,如果你没有横插一手的话,今天的赢家,应该是他的......”苏惊涛急忙打断他的说话,道:“那就让萧少爷做冠军便是喽。”

  叶大掌柜被人打断了话语,倒也不嗔怒,还是那慈眉善目笑吟吟的模样,道:“小兄弟,我们今日比试前,可安排好了。如果有哪位英雄对结果不满,可自行上来挑战便是,很不巧,小兄弟,你便是那第一个。”说完撤下了家丁,那叶家小姐下台的时候,竟然怔怔的望起苏惊涛来。

  现在擂台上,只有萧定邦和苏惊涛两个了。

  “怎么比试,你且说说看?”苏惊涛问道。

  “倒地不能再战,翻身落下擂台,亦或是认输投降。方式多了,具体怎么选,还得看你自己。”萧定邦的语气虽然平和,但是俨然有一股难以言说的煞气。

  苏惊涛点点头,道:“适才我看你们撤了兵刃,那我们是拳脚相搏呢?还是要用上兵刃来?”

  萧定邦冷冷的说道:“要想赢你,还不需要用剑。”说着身形微动,一脚踏在了那擂台上。击碎了脚旁的木板,那木板碎屑如同闪电一般向着苏惊涛打来。苏惊涛低下身子,手掌直直的插在了台面上的木板里,接着伸手一提。将那擂台上的木板掀起几块来,格挡住了萧定邦的攻势。这攻守转换间,萧定邦已然抢到身前,两个交上了拳脚。苏惊涛心知这萧定邦是燎原堂的人马,既然是盟会里的人,自己又不能出些狠手。所以一时间只守不攻,可那萧定邦那管这许多呢?他既然来到这里,便是想着在各路长辈面前扬名立威,所以招招狠辣,出手极其凶残。这气势此消彼长之下,苏惊涛便逐渐落了下风。终于在萧定邦的久攻之下,被人找到了破绽,在自己的小腹上踢了一脚。这一脚只将苏惊涛疼的龇牙咧嘴,坐在地上不住地搓揉。

  萧定邦冷笑了一阵,道:“你既然武艺不精,就不要上来丢人现眼。若是乖乖的认输投降,兴许我会放你一条生路。不然,你怕是要被人抬下去了。”

  苏惊涛坐在擂台上,搓揉了一阵,道:“我本就没打算和你争这什么高低。你既然愿意,那我便认输了就是。”说着直起身子,便要向擂台下方走去。突然听得耳边风响,什么东西敲在了自己的脑袋上,抬头看时,却是那二楼的凌莫二人,道:“想想你的将来。”苏惊涛心里一阵咯噔,心道:“是了。我虽然不想去争什么东西,可是眼下我却没带什么面具,而且今日里大家将我的脸瞧个齐活。若是我就这般认输前去,将来还有何面目在盟会中立足?还有何面目面对我那未过门的媳妇?”他想到这里,心里便拿定了主意,冲着台上点头道:“我已知晓了。”却转了个身,回到了擂台上。

  萧定邦冷冷的盯着面前的年轻人,道:“你怎地又回来了?”

  苏惊涛叹了口气,道:“我今日被叶家小姐拿去了许多银两,如果有幸可以供职城防,也许叶家小姐会将那些银两还给我也不一定呢。”

  萧定邦朝地上吐了口口水,道:“痴人说梦。”说着身形转动,便冲上来抢攻。但见他双腿变化齐快,竟然看不出明显的步频来,而且往往是抬腿抬到一半,却静静地收了回去,再踢出一脚来。一时间虚虚实实,让苏惊涛甚是难受。十余招之内,已经中了两三脚了。但是好歹不是什么重要的部位,还可以勉力支撑一阵。

  这时,突然有个声音传出来,道:“浪海听潮,只此一招。”苏惊涛听得分明,心头闪过一个念头。便向后连退数步。双掌重重的砸在擂台的地板上。那些地板受不住掌力的冲击,纷纷跳将起来,尽数弹向萧定邦。接着苏惊涛盘腿坐在地上,垂了脑袋,也不再进攻。那边萧定邦转动身形,将那些木板尽数躲过。这擂台经过他们连续几次的拆解,赫然只剩下了些骨架。苏惊涛这边的木板,更是少了大半。萧定邦见他创造了那么好的机会,却不来抢攻,便踏着那些骨架冲上前来,准备迅速制敌。待得他飞身踢击苏惊涛面门时,不了苏惊涛头也不抬,竟然轻轻的拨开了萧定邦的腿脚,萧定邦收不住力道,在空中转了一圈。只是苏惊涛这一拨之下,也不强攻,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萧定邦见苏惊涛连续创造了两个好机会,却一直不上来抢攻。心头开始细细打量起面前这个盘腿坐着的年轻人来,他将脸埋在胸前,却将头顶暴露在自己面前。要知道这头顶如此这般随意摆放,是习武之人的大忌。因为这个部位,极其难以练习。而且就算是被人练成了什么铁头神功,那边如何?只能当做个杀手锏来使用,却不能让他做平日里过招的本事。可是眼下苏惊涛这般行为,实在是怪异的紧。他这家传绝学浪海潮声腿,原意便是虚虚实实,像那海浪和潮水一般波涛汹涌不定,哪一招是实,哪一招是虚,全看出招时对方的应对方式随心变换。讲究一个后发先至,可是眼下苏惊涛也不出招,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动静之间,萧定邦竟没有太大的把握。于是他小心翼翼的向着苏惊涛挪步,试图试出苏惊涛的下一招来。

  苏惊涛低垂着脑袋,却在听着萧定邦的动向。他的每一步是如何踏出的,他的下一步会怎么行动,这些东西通过他步频震动时的风声反馈到自己耳朵里。适才也不知道是谁给自己说的这句话来,原来这海浪和潮水,虽然起伏不定,但是终究还是那一下。万事万物盛极必衰,落到了高点,便会悄然落下毫无声息。既然自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那眼下萧定邦的所有行动,便只是为了让自己先出手来,于是自己干脆不出手,就这样静静地等着便是了。

  两个做了好一阵的心理博弈,谁也不肯先动手。台下叶家小姐冷笑了一声,道:“两个男子汉大丈夫,怎地做事比武小心到了如此境界,却连个女人也不如。”身边叶大掌柜忙拉住了女儿,道:“你且少说两句吧。”叶家小姐道:“爹,他们两个也不动手,只是这样干巴巴的对峙着,实在是无趣的紧了。”叶大掌柜不知道如何接话,只得垂下了脑袋。

  叶小姐越看越急,怒道:“你们两个再不打,我就叫人把擂台掀了去。”苏惊涛听得他这般言语,突然抬起头来,萧定邦看的分明,心道:“你终究还是没挨住。”说着飞身踢击,可是这次更是奇怪,只见苏惊涛出手慢慢悠悠的,却每次都能后发先至扣住自己的腿脚。擂台边上的白秋风原本还在猜测面前的这人到底是谁,见得他试出了这招之后,惊的从座位上跳了起来,道:“这.....这是惊雷流云?”

  转瞬间,局势瞬间扭转。萧定邦和苏惊涛两个,一个速度快,另一个速度更快。只是这次是苏惊涛不住地在抓扣着萧定邦的双腿,一招招一式式的扣在萧定邦的攻击路线上。俨然已经转化出了攻守之势,萧定邦心下着急,只觉每次扣击之下,他的腿上便酸麻一份。也在思索破解之策。却见得苏惊涛只是低着头,不住地抓扣自己的双腿,却将自己的头顶暴露在自己面前。心头暗喜,道:“这便是了。”说着脚上虚晃一脚,接着使了全力,便像苏惊涛头顶击来。熟料苏惊涛突然翻转了身形,躺在了萧定邦面前,也是一掌击出。双掌相对,萧定邦只觉一阵排山倒海的力道从身子下面顶了上来。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连退数步,直直坠下了擂台。苏惊涛心头暗喜,不料擂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个人来,轻声叹道:“翻云覆雨手。想不到我这辈子还能再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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