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京城一俊

　　新日的金芒似乎是一瞬从窗外打进来的，惺忪的烛光被它淹没。又是一个通宵。从登基以来，朱允炆还没睡过几个囫囵觉。下定决心削藩之后，现在要解决的就是从何下手的问题。齐泰、黄子澄——他的削藩幕僚已经在御书房里呆了一夜了。

　　一夜谈下来，齐泰依旧坚持先削燕王，他的理由很简单：谁都知道，二皇叔秦王朱樉和三皇叔晋王朱棡死后，最有权势的藩王就剩下了燕王朱棣、辽王朱植、宁王朱权。燕王素有韬略，兵精将勇。宁王朱权麾下有强悍的蒙古骑兵。雄踞一方的辽王朱植又天高皇帝远。这些人不除，大明永无宁日！可论起野心，最大的就是燕王。

　　可黄子澄却坚持先削周王朱橚：首先，朱棣极其善于伪装，多年来都是有功无过，出师无名而削之，恐怕授人以柄；反观朱橚，历来横行乡里，罪证如山，削周顺应天下民心。第二，朱橚势力弱小，削之没有风险，他的胞兄朱棣为保贤名，也一定不会援周，留下把柄；反而朱棣势力不小，一着不慎，就是大患。只要我们一击未杀，他就会卷土重来。而一旦僵持下去，其他诸王只要遇到可乘之机，就会或明或暗地援燕，他们会明白，燕国一旦不保，将无人可以抵制削藩之法了。

　　朱允炆的目光始终钉在地图上，从未离开一掌大的的‘燕’字。他偶然回首，发现已是天明了。新一天的光芒正在他脸上流淌。

　　光阴可贵，岂可等闲。他把微笑浮上嘴角，最总拍案：削周！先削几个不法的藩王。年轻的他有着自己的考虑：青春韶华，他一定会比中年即位的先皇在位得久。他需要在一开始就笼络天下人心——削周以得仁义，最后削燕求威武。

　　刚刚定好削藩路线，想到什么的黄子澄突然急了，一股急火窜上心来，差点晕厥过去。一旁坐着的齐泰急忙把他扶住，从黄子澄纠结痛苦的表情中，默契齐泰似乎也想到什么了么，顿失方才指画天下的气魄。

　　决定削藩了！决定削周了！下一步是什么？为什么从来没想过！

　　齐泰从未如此忧心忡忡，他涩然向朱允炆开口：陛下，当派何人为将！一边面色深暗的黄子澄艰难地向齐泰点点头，又茫然的看向面前的年轻帝王，垂头深叹，心里不由说了句大不敬的话：先帝爷干的太绝了。

　　朱元璋为后世江山做了许多事，但有些事明显得不偿失。第一件就是分封诸子为藩王，虽然在前期的确巩固了大明基业，但后期有些藩王已经尾大不掉了。若是先皇太子即位，或许还能震慑诸王，现在天子年幼，诸王资历更老，难于钳制。第二件就是清洗功臣，开国老将能征善战者大有人在，可是几乎都没能善终至今。唯一幸免、勉强可用的耿炳文，还属年迈伤病！大明空有百万雄师，竟无人挂帅！

　　齐泰、黄子澄正纠结无望地哀叹：“可惜我二人实在没有统兵杀敌之才！”

　　可他们却发现朱允炆嘴角依旧挂着微笑，他的眼神似乎变得更加坚定。只见他轻轻抿开了嘴：“二位不必忧虑。我父在世时，也曾想过这个问题。他曾和我谈起过有两位英雄，说但有不测，可以重用。”

　　黄子澄听了顿时喜笑颜开。大笑：“高瞻远瞩，果然英明！不知是那两位人物？”

　　朱允炆却转向齐泰问道：“齐大人已经是兵部尚书，可曾听过铁铉、盛庸这两个人？”

　　齐泰思索片刻：“铁铉当年在先太子幕府行走多年，算是见过几面的；倒是盛庸，听说是个武功盖世的人物，可惜他漂泊江湖，不在军中啊。”

　　“铁铉竟原在我父的幕府中？”朱允炆向往着说：“时势未到，英雄不出。此二人在太平盛世，难以展露头角而已。速速着人，寻访这二人，请到京城来!”

　　但黄子澄却苦笑一声：“可是……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啊。铁铉、盛庸如今不知身在何方，可陛下却想立即削藩，当下还是无人可调。况且将我百万兵马全系于此二人身上，难免不妥啊！区区燕王，听说还有四大将军呢。”

　　齐泰看看朱允炆，没有说话，他从朱允炆自信的眼神中猜到他已经有办法了。

　　“江山代代出英豪。故去的老将们属于洪武年代，总也会有一批新星将领专属于我建文一朝！诸葛亮出山前也不曾带兵，照样用兵如神！朕，敢用新人！”

　　“陛下可有人选？”

　　“有！曹国公！”

　　“……李景隆？”

　　当李景隆被传召入宫时，传召太监看见他正在自家府上后花园中逗鸟。一排长长的走廊，挂着数不尽的笼子，关着各种鸟类，有珍奇，有凡品。他肩上老是停着一只苍鹰，一只总是眯着眼睛的苍鹰。这鹰身躯健美，爪牙锋利，一双闪着精芒的眼珠深藏在眼眼睑里，只留下一道幽寒的光。

　　由于不是朝会，李景隆又是公爵，他没有穿官服就入宫了。路人官兵一眼看去：这人穿着一件大紫色的百花深衣，油亮的发髻上穿一只紫玉宝簪，脚踏一双一尘不染的光黑马靴。腰间那乌黑的麒麟玉佩格外显眼，显示着他的公爵地位。京城虽然多皇亲国戚，可这般神气威武，仪表堂堂的公子哥屈指可数！百姓们一眼便知道是当朝曹国公出来了！

　　神气的李景隆一路神气到御书房门口。刚要进去的他想起自己是见过朱允炆好多次的，尤其是在登基大典那天，雄姿英发的朱允炆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以前总有好事者捧他说是京城第一美男时他只是谦虚着点点头。可自从近距离看见过朱允炆尊容之后，他总谦虚着对好事者说：“天外有天！”

　　他低下高高的头颅，迈进门去向朱允炆行礼。刚送走齐泰、黄子澄的朱允炆就等在门口，他一把掺起李景隆：“世传兄长是京城一俊，果然名不虚传。”李景隆的父亲李文忠是朱元璋的外甥，李文忠死后，他世袭父亲爵位。所以朱允炆私下叫他兄长。

　　李景隆无奈地看朱允炆一眼低下头：“天外有天！况且陛下天子至尊，怎么能称呼我为兄长呢？”

　　朱允炆自然心领神会，他素来对自己的外貌很满意：“兄长，一家人何必见外。”

　　李景隆却是毕恭毕敬地问：“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朝廷有大事，须得仰仗将军啊！不知将军可有信心？”

　　李景隆深深一笑：“虎父岂有犬子！末将定当不负重托！请陛下示下！”

　　“你去开封一趟！替朕拜访周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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