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典花楼（下）

　　不只是铁铉，朱允炆也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大的龙虾，比常人的胳膊还长些。中原宫廷膳食，并不以海鲜为主。朱允炆还顾着体面，只是用筷子夹取壳中的虾肉，铁铉就显得粗鲁了些，一手抓过一支虾钳，剥啃起来。一旁的李景隆倒是风雅尽显，慢条斯理，细嚼慢咽。

　　“的确鲜美，别有滋味！”朱允炆想到什么，停下筷子：“不对啊，太祖禁海，三令五申，这些南洋海货，从何而来？”

　　李景隆听了，只是埋头饮汤，默不作声。铁铉含糊应了一声“嗯……”，等把口中食物嚼尽了，才尬声道：“失礼了、失礼了……这一桌海货，却系南洋产物。太祖禁海，仍许少许官船出海，猎奇收贡。这些海货，是商人重金托官船带回，佐以冰鉴保鲜，上岸加急快马送到，运至京师，已然是价比黄金啊！若无陛下恩赐，臣倾家荡产也无法享用这等佳肴啊！”

　　“怪不得非要与朕赌赛，原来是早有阴谋。”朱允炆发现被人摆了一道，故作闷闷不乐。

　　铁铉却又哭穷：“可怜微臣薪俸微薄，不似曹国公私产丰厚，想吃顿好的，唯有仰仗陛下恩遇了呀！”

　　李景隆听了不悦：“哭穷就哭穷，硬拽着我做什么。本来陛下宴请铁公，何苦拉着在下作陪啊！”

　　“曹国公息怒！”朱允炆举杯笑道：“朕深居大内，铁卿嘛……是个穷鬼，既然要游乐民间，就须曹公引路啦。来，朕以民间家礼敬兄长一杯。”

　　李景隆急忙起身，端低酒杯，一饮而尽：“天地君亲师，君不必行亲礼！”

　　三人有说有笑，融洽似民间家宴。朱允炆更是沉醉其间，乐在其中。这种亦亲亦友的欢乐，从来不是宫城里有的。

　　雅若匆匆洗过了澡，换了净衣，再往桌上一瞧，哪里还有能吃的菜肴。倒是哈森，一脸满足略带歉意地看着她：“饿了太久，你看这……还是再叫一桌吧？”

　　雅若早习惯了她的贪吃：“算了，银子也还是要省着点用。这一桌将近十两银子呢。你快去洗洗吧。”

　　吃饱了的哈森欢脱着一解衣带，打个空翻就跳进隔板后的浴桶。狂放的落水姿势激起朵朵调皮的水花，和残羹剩菜的汤汁打成一片。

　　望着哈森惬意的背影，雅若仰天长叹一声，带着银子走出来房门：“唉！还是街上吃吧，顺道买一些胭脂。刚刚路过一家胭脂铺的。”

　　“嘿！大变活人哎！那屋子刚刚只进去两个小乞丐的，怎么走出来一个大家闺秀呢？”

　　不得不说，美女无论在哪里出现都会引人注目的。只是淡妆的雅若才出房门，就开始成为典花楼食客的焦点。一身水红袄裙的雅若，只是画了细眉，轻点绛唇，但王室的贵气和汉家的诗书赋予她初放春红般的清贵气韵，不由得惹人多看一眼。

　　雅若何曾被这多人直勾勾地瞧过，顿时觉得脸上滚烫如火，想快步走出典花楼去。正走到一个狭窄走道，两边桌上纵酒言欢，一片喧嚣，胆小慌了神的雅若硬着头皮埋头冲将过去……

　　典花楼二层。酒过三巡，朱允炆带着微醺：“两位爱卿，良辰佳节，普天同庆，天下承平日久，百业兴隆，朕有意效法汉初文景，施行宽政。前日里已经与方老师、齐泰、黄子澄等相商，等到新政详定，就在大朝与百官共议。”

　　铁铉也有了醉意，应和道：“陛下仁爱，是万民之福。不知新政究竟如何，恳请陛下赐闻。”

　　李景隆酒量甚好，尚未迷蒙，听了严肃道：“陛下，酒后不言政事。等重臣议定，我等再恭候新政。”

　　哪知朱允炆并不在意，爽朗道：“太祖洪武，朕号建文。马上取天下，岂可马上治天下！朕将重用文臣，大兴治理，避免战事，造福百姓，此其一；如今农耕兴旺，国库充盈，国势今非昔比，朕有意削减赋税，让利民生，其二也；今天下太平，要富裕民生，可以开明商业。你们看看，取了宵禁，街上灯火如同天上星河，百姓商贾如同江上鱼龙！何其幸甚！”

　　李景隆是武官，不谙治国之道，但却深知事君之理，朱允炆已然是不胜酒力，酒后论政恐有失言。他急忙起身，扶起微醺的朱允炆：“陛下，天色已晚，请准臣等护驾回宫！”铁铉从李景隆生硬的语气里听到了微妙的变化，一时酒醒，急忙也去扶着朱允炆准备回宫。

　　朱允炆定了定神，自觉失言，不能在失了风度，急忙起身强壮镇静：“我去解手，二位爱卿自便。李景隆要跟着去，铁铉使个眼神，把李景隆按下，任由朱允炆下楼去了。李景隆道：“宫外不比大内，怎么敢使陛下孤身行走。”

　　铁铉缓缓道：“陛下自知失言，必是借个由头下去解酒，不想在臣下面前失了君王风范。楼下已有我暗中调来的禁卫高手，暗中策应，不会有失的。”

　　李景隆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朝堂新锐，不由得暗自佩服起来。

　　朱允炆的确多喝了几杯，心中警醒却酒劲未过，借个解手的由头，想去后院走走解酒，压着醉意，强装镇静，整个人宛如行走在细绳之上，步步用着十二分小心。突然走到一个狭窄的过道，迎面低头快步走来一个水红袄裙的姑娘。朱允炆不曾习惯让步于人，一时躲闪不及，竟被埋头直走的雅若撞个满怀。

　　这下可好，心跳如万马奔腾的雅若都忘了说声抱歉，只留下怔在原地的朱允炆，低头狂奔出去。可朱允炆胸口受这一撞，气息散乱，更是无暇顾及那女子，加快脚步往茅房去了。

　　对着恭桶腹内翻涌的朱允炆张嘴就吐了出来。身后走过一个侍卫，递上一碗清茶：“陛下，冲撞圣驾的女子已经被跟上了，是否抓了问罪。”

　　缓过神来的朱允炆漱了漱口，打量着眼前的侍卫：“抓什么，朕要是个昏君，第一个抓的就是你。”朱允炆酒后失态的不堪全被这个侍卫看到了，这话一出，惊的侍卫一身冷汗。只听得朱允炆悠悠地道：“可惜，朕立志做个明君。有劳爱卿不辞辛苦，八月十五仍为朕护驾，明日起准你十日休假。对了，那姑娘，就由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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