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典花楼（上）

　　金陵自古繁华。虽然明朝已经建立三十余年，可许多金陵百姓还是向往一百多年前的生活：据京城老一辈听更老的一辈说，一百多年前，百姓一天要吃三顿饭。宋代城商繁荣，没有宵禁。元代时，宵禁时有时无。有明以来三十年，国策稳健，保留了宵禁。在神州大地上，随着铁一般夜色降临的是归于寂暗的沉静。寻常百姓重新回到了日落而息的时代。日出日落之间，两餐足矣。

　　八月十五这天，金陵百姓分外欢喜。因为年轻的皇帝下令：中秋同乐，不必宵禁。在黑暗中压抑了百余年的京师街道似乎在一瞬间，燃起了灯火。日落时分，晚餐已毕。百姓们呼亲唤友，走街赏月,也和富贵人家一样，享受一回夜色下的欢聚。中秋节在金陵曾又称作女儿节，有“女不祭灶，男不拜月”的习俗，传说嫦娥羞见男人，故中秋节日均由主妇动手，这时主妇要穿上新衣、裙子和花鞋，以讨嫦娥欢喜，以求得全家团聚平安。团圆饭后，南京女子三五成群相约夜游，走街串巷，互拜亲朋，赏月看花，此来彼往，以寓月圆人亦圆之意，直至深夜方散，称作“走月”。其间男女相会，一如上元佳节。

　　与整个京城其乐融融的气氛不同。两个异国来的姑娘却不是那么开心。

　　朱棣突袭蒙古草原之后，北元皇帝坤帖木儿决定献上精通汉俗的雅若公主换取和平。哭哭啼啼的雅若在绝望中南下和亲。这使得心怀篡逆的草原将领鬼力赤，深为忌惮。和亲使团未走到大明边境，就被暗中作乱的叛军劫杀。危急时刻，力有不逮的哈森慌乱中拔出了雅若的青铜剑，仗着削铁如泥的宝剑保护雅若逃入了大明境内。进退无路的雅若在哈森的建议下，快马加鞭直下金陵，希望促成和亲。内忧外患的草原已经不复百年前的雄风，唯有求取大明赐予的太平，才能全力应对内部的叛乱。

　　哈森护着雅若，一路南下，不敢稍歇。为保平安，哈森女扮男装，与雅若乔装成小夫妻，一路上只敢在大城邑中的正经客栈留住。幸是大明境内算的太平，顺顺当当到了京城。

　　一路上被中原富庶震惊的雅若，到了南京城时，依旧满面崇敬，那高峻威严的城墙，络绎不绝的行人，鳞次栉比的商铺，琳琅满目的商货让她难以置信：中原繁华，实在非草原可比。

　　哈森就没了这般心绪，拉着四处张望的雅若往城中走去。一路奔波，澡都不敢洗一个，两个姑娘活活变成了糙汉子，可得找个好住处，歇缓几天。一身蓝色短打的哈森俨然是一名武师，拦着一个路人抱拳问道：“兄弟，这里最好的客店怎么走？”

　　那书生温文有礼，有着京师治下读书人大方好客的秉性，抬手回礼道：“这位兄台想必是外来的，要说着京师最好的客店，就在东城朝阳门里面，皇城下东南边，有家典花楼，是京城数一数二的。”

　　哈森别了书生，就拽着雅若急急忙忙往典花楼去。

　　典花楼是近两个月突然建起来，却已然是京城最大的客栈。那楼就建在皇城边上，占地极广，主楼建造别致，一楼内放着大大小小六十四张八仙桌，把中间围成个圆场，三教九流、三百六十行人物常常坐立其中，兜售才学货物。中间第二层，有几间雅阁，围着一楼的圆场分布，恰好从二楼的围栏下看得见一楼圆场的景象，二楼之上，非富即贵。至于三楼，据闻是典花楼主所居，不迎外客。楼内外上下，时令花卉充斥其间，更有南洋的奇花异草，品目繁多，令人惊叹，故称典花楼。有好事者，称楼主为典花少卿，一时名扬京师。

　　黄昏时分，典花楼外走过来三个男子。走在前面的一人端的是大富大贵，一身紫色绸缎的盘领袍，高高举着的手臂上停着一只雄鹰。几个典花楼的门倌识得的急忙迎出来：“曹公大驾到了，三位里边请！”

　　李景隆尬笑一声，抬手间，自有门倌把鹰收了去：“不要张扬，本公有贵客。”小厮知道李景隆将二层包了，不曾放一人上去，只等他来。这李景隆在京城位高权重，诸王不在京，位列公爵的他已然是显赫至极，自是难免倨傲了些，从不曾见他也有如此恭敬待人的时候，小厮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只见李景隆闪进身来，回首端立门内，躬身将一位穿红袍的年轻人迎进来，那年轻人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白衣的中年人。李景隆又侧身走在前面，红袍年轻人竟也毫不谦让，端步跟着，昂首上楼去了。那白衣中年腰悬大剑，神情肃然，紧跟其后，时刻关注着周围的动静。好在八月十五，人声嘈杂，并无多少人注意到李景隆带来的这二位贵客。

　　李景隆打点好了小厮，走进雅阁来，朱允炆和铁铉正坐在窗前，看着一楼的繁忙景象，见李景隆进来，朱允炆打趣道：“真是个好去处，兄长平日里逍遥地紧呐！品味京城繁华，兄长算得行家。”

　　“正是正是。”铁铉也赞叹道：“若无曹国公的面子，下官如何上得这典花雅阁！”

　　李景隆却红着脸：“看看，我就知道，陛下与铁公赌赛，微臣本不该来，一路尽心打点，还落得二位取笑。”

　　朱允炆轻按右手，示意李景隆入座：“快些上菜吧，朕也想瞧瞧铁公心心念念的南洋鲜味，究竟如何。”嘴里说着催菜，眼下却流连于民间的热闹繁华。朱允炆生长于宫墙之中，是极少体味民间苦乐的。每当困顿于浩瀚的书海和冷峻的红墙，他对外面世界的幻想就愈加强烈。回想方才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穿梭的画面，正合了辛弃疾的那一句：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他正沉醉于治下的盛景，却被楼下的一声粗喝惊醒。分明是个女子的嗓音，却带着比村夫还要无礼的语气。

　　“哎，小子，一间最好的屋子。快快快！再上最好的饭食来！慢，先送沐浴的热水来！”

　　朱允炆定睛看去，只见两个行走着的破麻袋从门口闯进来，活似《搜神记》绘本里的妖怪，二人破烂脏污的衣装与楼内华丽的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朱允炆本能地避过脸去，再回头看看原本鲜美的饭食，只做出无奈的一声叹来。

　　那两团麻袋正是奔波日久的雅若与哈森。她二人好容易到了京城，不须再低调行事。就算是为了吃，哈森也是主张去数一数二的客店的。雅若性子随和，自然由得哈森。二人刚进典花楼大门，就被门倌拦下了，哈森也不废话，晃了晃手中银锭子，一把推开门倌，护着雅若进楼去了。哈森那粗狂的音调，破烂的衣服直引得满座侧目。到了客房，小厮不久就放好了洗澡的热水，桌上慢慢都是美味佳肴。

　　哈森一挥手，把小厮打发出去，内锁了房门，准备沐浴。正伺候雅若宽衣，雅若见她一步三回头的往桌上瞧，红的烧肉，青的果蔬，琉璃色的汤饮，看得哈森涕泗与口水横流。雅若无奈道：“你先去吃，我自己洗，一会儿换我来吃，你来洗。”

　　哈森得了赦令似的飞奔而去，抓起一只猪手满满啃下一口，才含糊道：“好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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