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老鬼的过去（三）

　　我有点惊讶这三个人的作为，要知道以前他们还是不入流的小混混、胆小鬼，怎么能有这样的成就？我细一琢磨，却发现是自己太过自傲了。

　　我一直瞧不起这几人，可是我自己除了修为高强之外，和普通人也没有什么区别。而且这几人收服了许多闲汉建立帮会，足见有勇有谋。唉，是我自己眼高于顶，以为有了些虚名就可以傲视天下，也难怪我被人陷害遭此大难了。

　　三个小贼领着我出了庙，对众人说道：“都仔仔细细记住了老爷的面容，这就是你们这些混账要豁出命都要保护的人！”

　　我有些头晕目眩，我可以清清楚楚看到这些人眼中的敬畏，他们视线之热辣，简直要把我的模样刻在心里，我可以感到这视线中的真挚。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笑这老天爷到底给我安排了怎样啼笑皆非的命运？本应该恨我的人此刻却视我恩同再造，连带许多人一腔热血忠心与我；本应与我同生共死的人却第一个要杀我，是非善恶，正邪黑白，孰能分得清？

　　时间过得飞快，这三个小贼连同手下三四百人马成了当地一霸，他们在庙宇附近大兴土木，修建的甚是奢华。这些人毕恭毕敬供奉着我又过了一年多，细细算来，我落草于此已经将近五年了。

　　如今城里的人都知道这里有个贵人老爷，手下数百口彪悍的汉子，不过我严格控制不让这些人为非作歹，所以也并无恶名。现在的我每天清晨都要去城里溜一圈儿，这里的红尘气息令我感到十分舒服，若非我心里仍有难以忘却的刻骨仇恨，我几乎没有回归那刀口舔血的生活的念想了。

　　今天早上的空气很清新，大概是昨晚又下了雨的缘故，我随便叫了个护卫陪我出去走走。

　　我刚出庙门，发现门口有一个浑身破烂泥泞的小孩子，瞧这小孩儿也就八九岁年纪，面黄肌瘦的显得甚是羸弱，他蹲在墙边瑟瑟发抖，可怜的模样连我见了都忍不住心生怜悯。

　　这里的众人跟我这么长时间，也知道我看似凶狠，实则心善。护卫走上前去，取出些碎银子放在那孩子手里，随即我们就转身离开。但是护卫的钱袋没有在腰间系牢，转身走的一瞬间钱袋“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喂！”这是那孩子带着一丝犹豫的声音，很稚嫩，“你的钱袋掉了。”

　　我转过头去看，那孩子左手拿着护卫给的一点碎银子，右手紧紧抓住一个黑色钱袋，伸直了胳膊对着我们。

　　这孩子只有九岁左右年纪吧，这个岁数的孩童大都在父母的呵护下成长，但这个孩的流浪生活看起来得有几年了，也不知这么幼小的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微笑问道：“孩子，你要是不说，我们甚至都不知道掉了钱。你自己偷摸藏起来不好吗？”

　　那孩子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远超同龄人的机智和老成，也许正是因为如此，这孩子才能以这么幼小的年纪独自挣扎生存。那孩子摊开自己的左手，道：“这是那个大哥哥给我的，我留着。”又晃了晃右手，“这是他掉的，不是给我的！”语气很是坚定。

　　真是个好孩子！若那些名门正派都能有这孩子的赤子之心，江湖上早就太平了。这孩子品质甚佳，若是能入得好门派，有名师指导，长大后定能在江湖上成就一番侠名。

　　这时，我脑中突然灵光一闪登时想出了一个大计划。我仰天哈哈大笑，甚至眼泪都笑了出来。我脱下披风给那孩子围上，手腕一抖，把银蛇捏在手中，这几年我模样老的迅速，身上的功夫也许退步了，可是这把银蛇刀依然如同刚出锻造出炉那一刻似的华光闪烁，寒气逼人。

　　我以气相御，手里把玩着银蛇，它娇小的刀身犹如花间蝴蝶在我手指间翻飞，闪耀的银色光华简直晃乱人眼，连天上的太阳也遮不住我手掌中这一片清辉。我问那孩子，道：“小娃儿，爷爷这柄小刀儿漂亮不？送给你你要不要？”

　　那孩子看的眼睛都直了，两只小眼睛瞪的极大，拍手叫道：“有趣，有趣！漂亮，漂亮！”毕竟是儿童心性，见到好玩的东西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我微笑着，猛地运气，银蛇刀瞬间寒光暴涨，刚才的华贵气派都化成了凛冽的杀气，我大喝一声：“去！”银蛇刀犹如流星坠地，小小的刀身带着万钧之势在附近呼啸横飞，银光所到之处树木拦腰炸裂成漫天碎屑，房屋居所砖塌瓦倒，只留下一片废墟。

　　我哈哈大笑，道：“小娃儿，这把漂亮玩意儿从今天起就是你的了。我可以教你怎么用这小刀，而且还管你吃饱穿暖，过上少爷一般的生活，还能教授你许许多多常人一辈子都学不到的东西，你可愿意随我走？”

　　那孩子双臂环抱着的瘦小身躯，思忖了一会，抬起头望着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把众人都叫了出来，浑身气势一变，隐隐约约回复了当年的几分凌厉样子，指着那孩子道：“你们都记清楚了，从今日起，这个孩子便是你们的少爷，在这里说话算数的人除了我就是他，都明白了吗？若有违者，如同此树！”说罢，扬手一掌隔空拍向一棵一人环抱的大树，“砰”的一声响，那棵树齐腰而断，轰隆倒在地上。

　　众人这是第一次见到我施展手段，眼里透出又敬又怕的神色，再看我决意的眼神，知我不是玩笑，纷纷抱拳，叫道：“见过少爷！”

　　我吩咐道：“你们马上去买大量的衣服，从七八岁一直到十七八岁男子的大小型号都给我买了！好酒好肉给我堆满了这里，一直把店铺给我搬空了为止！都去，都去！”

　　我看着那孩子瘦弱的样子，心想若要让他学有所成，必须先给他补补身体，练武一途，中间必须要辅助有各种珍奇的药材，我手中现有的资源远远比不过名门大派，不过以我的经验和能耐，所教出来的未必比名门子弟差多少。

　　我招招手把三个小贼，哦，现在应该叫三个帮主了，他们的名字我都懒得记，就算记下了对他们也只是灾难，毫无好处可言。

　　“你们去买一些珍贵的药材如此如此，还是像我曾经嘱咐过的那样，别在一个地方买，分散些。”

　　到了晚上他们苦着脸回来了，道：“老爷，属下办事不利。别的杂七杂八的东西都置办好了，但是您说的那些药材只零零星星买了几种，整个城里的药铺都问遍了，大夫们都说听都没听过，更不用说买了。”

　　我有些奇怪：“怎么会呢？当初我重伤的时候你们给我上的药可不是凡品啊，在几年前药铺里都有那种灵药了，怎么会今天还买不到一点药材了？”

　　罢了，我也懒得追究，干脆就买点便宜货代替吧，虽然效用差了点，但无所谓了，世上本来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我站在金身佛像之前，令那孩子跪下，我说道：“孩子，我既非你父母，亦不打算收你作徒当你的师傅。你且记住，跟我在一起便罢，但凡今后自己出去，不准跟任何人提起我的音形相貌，武功路数。这把银蛇刀，除非是救命之必要，否则不得随意露于人前。除非.....除非你已经学有所成，身上的能耐足够自保。不然的话，这把刀一旦现世，便会给你来带巨大的麻烦。”

　　我啰啰嗦嗦吩咐了一番，又让他发誓遵守，我说道：“孩子，记住我姓易，你就叫我易老鬼吧！你叫什么名字，你的父母家人在哪里，你家住何方？”

　　那孩子，眼圈一红，似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他抽抽噎噎道：“我没有爹娘，我只记得是一个老和尚在这个庙里把我养大。那个时候这里破旧的很，远没有现在气派。”

　　我想到：“难怪这孩子在门口墙角下蹲着，原来是他把这里当做他的老家了。”

　　我又问：“那和尚呢，怎么不见他？你既然在这里长大，我又在这呆了好几年，怎么没见过你？”

　　孩子说道：“我在这儿长到六岁。有一日和尚出去化缘，迟迟没有回来，我等了他两日，实在饿得受不了，便自己出去讨饭，到现在已经流浪了许久了。”

　　我心中一黯，想到：“这孩子也是苦命，他跟了我虽然从此衣食不再忧愁，但我要用他展开那个计划，实在是罪过。”心中软了片刻随即又变得刚硬：“我一生也从未害过谁，却遭此大难，这孩子固然无辜，我难道就该死？”

　　“这个计划乍然出现在脑海，细节方面还需多多考虑完善。大体上嘛，我教他一点功夫，却不把他教得太高明，再寻找机会暗中将他送入某个大门派里，我想要报复他们，单凭自己的力量无法做到。这孩子，不久就会成为我插在仇人心口的一根刺！”

　　孩子继续道：“我只记得那和尚说我没有父母，好像随着清风吹到人间，于是给我起了个名字叫做杨清生。”

　　我心想：“这和尚倒是会取意，若是名字叫做清生也就罢了，怎么就偏偏姓杨？这和尚肯定知道孩子的父母亲是谁，甚至他突然的离去也有缘故，不过那不关我的事，我又何必去追究呢。”

　　我说道：“你的名字倒是好听，不过太过秀气。这样吧，我给你重新起个名字。你要过的生活和以前要大不一样，以往所活过的这九年时光已经结束，今后的你已经和‘杨清生’没有任何关系。从今天开始，你的名字就叫杨靖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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