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茶馆冲突

　　一间小木屋突兀的立在荒漠之中，构建这间屋子的木材早就被烈日炙烤的通体焦黑。风一吹来，这屋子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呀响声，好像随时会倒塌。

　　黑色小屋门前地上插着一根长竹竿，竿头儿上挂着一面破旧的白布，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茶”字。由于长年的日晒风吹，白旗都变得黑黄了，上面黑色的字迹也有些黯淡。这小小茶馆在这荒漠里绝无生意，不知道这里的主人家是什么想法，竟在这里还开张了不短的时间。

　　屋子南面开门，东西两侧都开了窗，但为了防烈日，都用席子遮挂在窗口，只有一道道细碎的光芒射入屋内，所以屋 里显得不是很光亮。屋中挤挤攮攮放着五六张桌子，桌子上一个茶壶，四个茶碗，收拾的十分整洁干净。

　　房间最北的柜台里，一个人抱着双臂趴在桌子上眯起眼打盹儿，看起来便是这里的老板。还有一人站着斜靠在墙上，同样抱着肩膀闭目养神，嘴角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模样看起来比老板年轻，他穿着朴素，肩上还搭着一条白巾儿，想必是小二了。

　　屋里还坐了四个人，这四个人谁也不搭理谁，各自坐了一桌。这几个人都戴着斗笠，在屋里也不摘下来。他们都是身形强壮，不是背上负剑就是腰中挎刀，端起茶碗喝水的手上都是厚厚的老茧和无数细碎的伤痕。

　　几人坐了半晌无一人说话，老板和小二也既不说话也不上前来端茶送水，屋子里只有滋溜滋溜的喝水声，沉闷的空气仿佛实质一般粘稠得令人窒息。

　　有个单独一桌的刀客茶壶水尽，端起来晃了一晃，张口道：“小二哥，烦劳续水。”声音甚是低沉。

　　小二似乎没有听到，仍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刀客见无人回话，略略一怔就站起身来自己去拿了烧开水的大铜壶，哗哗地倒满了自己的茶壶。

　　刀客正要坐下，旁边却猛地伸出一只脚踩在了刀客的凳子上，刀客仄眉一看，正是自己邻桌的一人，这人目光奸诈，一脸不怀好意的看着自己。

　　那人努努嘴唇，伸手指着铜壶，笑道：“兄台，咱们既是江湖同道，理应互帮互助。哥哥的茶壶也没有水了，烦劳给哥哥我也续上一壶！”语气倒挺狂。

　　刀客一言不发，还真拿起铜壶给他续满了，他头戴斗笠看不清表情，只是从他微微摇动的头部，能猜到他并不是很高兴。

　　那人见刀客如此听话，以为他怕了自己，心中更是得意，哈哈大笑，道：“兄台是个识得大体的人，哥哥我乃是拨云堂的这一代年轻翘楚，名号叫做尚天。说起我们拨云堂，虽然比不上四大正派之流，可是韬光养晦了十几年，如今也是人才济济，实力不可小觑，兄台可有意加入我们？”

　　刀客坐下饮了一口水，沙声道：“原来是拨云堂的高人，最近在江湖上声名鹊起的翻天手余无人就是拨云堂的人吧？”说的话似乎是夸赞，但是语气里毫无敬意，只像是在平平淡淡诉说“邻居家的母猪下了二十多个猪崽子”的小事一样。

　　尚天还在那儿自吹自擂道：“不错！余师兄在我们这一辈是掌法最精奇的一人，甚至有望悟出我派师祖拨云手的精髓。假以时日，想来与四大正派掌门平起平坐也不是妄想。”

　　他正说得兴高采烈，却听得“嗤”地一声有人发笑，尚天大怒，叫道：“是谁，谁在笑？是瞧不起我拨云堂的名头吗？”环顾四下，发现是那小二低着头抖动肩膀在强忍笑意。

　　只听小二淡淡说道：“你们这个什么余师兄能有多高的修为竟敢自称‘翻云手’？你们开宗立派的老祖宗也只叫‘拨云’，好么，他竟然能‘翻云’，他岂不是把你们祖宗都比下去了吗？”

　　尚天怒道：“你这小二真无礼！爷爷进到屋里你不殷勤伺候不说，现在还讥笑我，真是找死！”他一拍桌子，震得茶壶茶碗一齐叮当乱响跳得老高，提起真气一掌拍向小二。

　　这拨云堂不愧是研用掌法的江湖第一大派，招式的确是威风难挡。这个尚天嘴上吹嘘，可自身也不是草包，这一招竟然能做到真气外放，“轰”的一声只见一道淡蓝色的光华冲向小二，这道掌风势大力沉，隐约有刀鸣剑啸之声，这拨云堂一脉不使刀剑，竟然将刀剑之道融入掌法之中，实在可怖！

　　这一招若打中了小二，恐怕普通人就要粉身碎骨了。小二却不慌不忙，半睁着眼打了个呵欠，右手取下肩上搭的白巾儿，随手一挥，满屋的掌风杀气顿时消失不见。

　　尚天惊得呆了，眼珠子都瞪的要跳出眼眶，决不信这小破茶肆之中有这样的厉害人物，看对方轻描淡写的样子，似乎比起自己的余师兄还要厉害不少。

　　他还在吃惊，却听得那刀客一声冷哼，哑着嗓子道：“起开！”“铮”的一声响，昏暗的屋子里闪过一道冷光，只知道刀客已经拔刀出鞘，却看不清他何时出的刀。

　　刀客出手如电，把空中跳的茶碗茶壶稳稳接在了刀身上，手腕一抖，将茶壶茶碗都完好无缺的摆在了桌上，这人用刀之稳之准，简直是出神入化。看这份功力，也比那只会吹牛的尚天要强的多。

　　刀客回刀入鞘，反手用刀柄在尚天胸口狠狠一撞，尚天惨叫一声，飞了出去摔在地上，他胸口受创位置十分刁钻，这一击令他气喘不匀，真气更是运不上来，只见他满脸通红，蜷缩在地上抽搐，连滚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刀客冷声道：“快快滚出去，否则性命不保！”

　　尚天知道今日是碰到了硬茬子，强忍疼痛，半跪着爬了出去，心中想着今天丢了面子，改日必定叫上同门师兄弟来一起来报仇。

　　刀客再看那小二，看到他一双完全睁开后的眼珠极黑极亮，似乎能摄人魂魄。虽然看起来小二没有恶意，可是刀客被他目光盯着感觉如芒在背，好像自己面前的是一只吞人的巨兽一样。

　　小二嘿嘿一笑，说道：“你这人不知道这里的规矩，我被这杀千刀的老板囚禁在此，这些茶杯茶碗每摔一个他就多困我一年。算起来我已经被困在这里有十七八年了吧！刚才若是那些茶杯茶碗摔碎了，老子可又要在这里多呆上几年了。”

　　刀客看那小二面容白净帅气，猜他最多三十来岁年纪，没想到他已在此有十几年，心里想道：“这人刚才轻描淡写化解了那尚天一掌，手段奇高，不知道是哪位前辈。只是他驻颜有术，看不出他的实际年龄。”绞尽脑汁回想江湖上的人物，也想不出这么一号人到底是谁，而且那老板能钳制他在这十几年，应该也是十分厉害的人。

　　刀客拱手行礼，朗声道：“那浑人太过嚣张跋扈，在下看不过眼就略施惩戒，却不知糊里糊涂帮了前辈的忙。”

　　小二听他这么说，却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道：“呵呵，你这小辈怎么知道是帮了我的忙，而不是给我招麻烦？”

　　刀客一愣，难道其中尚有隐由？

　　小二忽的脸色一变，清秀的脸庞充满了杀气，狰狞异常，看的刀客心头一缩，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刀客眼前一花，没看清小二有什么动作，对方已经站到了自己面前，一双妖异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对方的额头也几乎贴到自己额头上了。

　　小二又是诡异的一笑，道：“小辈，往年也有人也在这里闹事儿，打碎了不少碟碗儿，你知不知道现在他们去了哪里？”

　　刀客只感觉自己仿佛是猛兽即将吞食的猎物，心中胆颤，遍体生寒，冷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心中想着：“他倘若对我不利，我即使不是他的对手也只能拔刀相搏，也许有一线生机。”脑袋里这么想，可是一看到小二的眼睛，自己浑身都麻木了，只有手指头能微微动弹。

　　刀客颤声道：“晚辈不知。”

　　小二跳起来，“呀”地嚎叫了一嗓子，怪笑道：“哈哈！哈哈！他们害我多受困，自然被我给宰啦！我都不用刀剑，只左一撕，右一撕，都他娘的变成碎片儿啦！”这人哈哈狂笑着胡蹦乱跳，姿态狂颠，眼睛里都是疯狂。

　　刀客不禁打了个冷战，心想：“即使碰见邪派的顶尖高手，我也不怕。可这人似狂非狂，亦正亦邪，如同疯子一般，修为更是高的出奇，不知道我会被他怎么样。”心中砰砰打鼓，怕的不行。

　　小二冷冷的目光直视着刀客，抬起双手缓缓伸向他的脖子。刀客心中大骇：“他这是干什么？难道要掐死我吗？”心中想反抗，奈何恐惧之下动都动不了。

　　小二把双手轻轻搭在刀客肩上，慢慢向他脖子移动，嘴里柔声道：“小辈，你心肠很好的。你让我的刑期少了好几年，可是.....”小二一顿，喉头“咕咚”咽了一口唾沫，又舔了舔嘴唇，继续道：“可是我好喜欢杀人啊！我已经好几年没杀人了，那个小子本来打碎了茶杯我可以杀他的，可是你却护的杯碗儿齐全，我便杀不得。你心地善良，不如让我杀了你吧！”

　　小二话音刚落，嘴角掀起一丝狞笑，眼中凶光大盛，双手便要用力掐死刀客。

　　“住手！”“放开我大哥！”只听两声大喝，那各坐一桌的另外两个人都腾身而起，“铮”两把刀都出鞘，一时间这昏暗的小屋里寒光闪烁，竟然瞬间变得明亮起来。那两人分别挥刀砍向小二的两条手臂，看用刀的路数，和那刀客竟是同一路子。

　　小二修为之高可以和江湖上掌门级别的人比肩，纵然那两人出刀突然，却不闪不避，瞪大了眼睛，张开了嘴哈哈大笑，连口水都喷了出来，只听他叫道：“哈哈！好得很，今天便杀三个！杀人啦！老子要杀人啦！”整张脸因为兴奋而变得通红。

　　这时候，那一直在柜台上闭目养神的老板猛然睁开了双眼，这人目光清澈，与之目光对接就感觉仿佛有一股轻柔的力量沁入人心，那老板喝一声：“停手！”

　　这声音甚是奇特，小二瞳孔一缩，不由停下了即将出手的杀招，又嗷叫一声，双手抱头蹲在了地上，口中喃喃自语：“我好痛苦，没有人杀我就要死了！还是宰了他们吧！”“不能杀，他们又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我怎么能杀他们呢？”

　　那刀客被他掐得脸色都青紫了，咳嗽不止，此刻得到自由赶紧大口喘气，偷眼去看那小二，见到他的脸色一会疯狂癫痴，一会又正气凛然，嘴里胡言乱语着，身体上冒出了青色赤色两种浓厚光芒。看得三名刀客心中大骇：“这人修炼的好深厚的真气！恐怕我们庄主也比不上他，更奇异的是他身上竟同时存在两种一正一邪截然不同的真气，简直是颠覆我们修行的常理！体内两种真气冲击，这人竟还能活着？”

　　小二大声惨叫，双拳不停锤着自己的脑袋，“砰砰”的声音震的三人心脏都跟着激烈的跳动，料想这拳头倘若打在自己头上，恐怕早就脑浆迸裂，死的不能再死。

　　小二身上的红色真气逐渐占了上风，小二猛地站直了身子，一张俊秀的脸此时此刻已经扭曲的不成样子，连双眼都透出了妖异的红光。小二大叫一声：“好苦啊！既然不能杀别人，我便杀了我自己！”双掌运气就拍向自己的脑袋。

　　老板面色严肃，运起真气把衣袖都吹的猎猎作响，竟然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拔尖儿高手。老板手捏剑诀，大喝一声：“醒来！”手指轻抬，一道清辉倏地射出，压制住了小二外放的红色妖光，小二疯狂的嚎叫声戛然而止，转而又抱住了脑袋蹲在地上呼呼喘着粗气。

　　那三个刀客惊魂甫定，连忙对老板道谢。老板摆手道：“几位受惊了。唉，没想到他这疯病发作起来是越来越厉害了。”

　　老板仔细打量了这三个刀客，道：“你们三人在外行事真是小心，三个人竟然分坐三张桌子。”

　　刀客之中的大哥拱手行礼，道：“前辈请谅解。我们兄弟三人虽然向来一齐出动，可是在人前一直分散开，为的就是发生突然状况时能出其不意的自卫或进攻。”

　　老板笑道：“我晓得。江湖险恶，你们几人多这个心眼儿并没有错。”

　　这时，小二也平静了下来，脸上尤带着一抹异样的潮红，低声道：“几位朋友，在下一时糊涂险些杀伤好人，这里给你们赔不是。”

　　刀客三兄弟见他眉目俊朗，一脸正气，俗话说相由心生，他心地肯定也不坏，然而发起疯来却似另外一个人。三人此时尚心有余悸，不敢过于托大纠结礼数，忙还礼道：“哪里哪里。前辈身体平安，那是最好的。”

　　老板道：“三位小兄弟，你们的武功路数颇有西方那边的味道，不知雾隐山庄的庄主你们认识吗？”

　　三人一怔，连忙答道：“正是家主！前辈难道与家主有旧？晚辈眼拙，不知道前辈的名号是.....？”

　　刀客中的大哥毕竟见多识广，想起刚刚他制住小二的那一招，不禁吓得浑身一抖，想到了这人可能是二十年前江湖上最具盛名的一人，他激动地高声叫道：“刚才前辈那一手功夫莫不是传说中的‘三生指’？可是，江湖传言，您不是早就，早就....”

　　“早就死了是吗？”老板笑道，“说得其实也没错，我早就死了，如今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茶肆老板，这事你们可不要说出去哦！好啦，说了这么多也口渴了，我让他给你们泡一壶真正的好茶，权当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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