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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刘琛诉隐情,少女动春心


  这密牢三丈见方,不光是四面墙壁,纵是牢顶和地面,俱都是用厚达半丈的黑色硬岩垒筑而成。黑岩墙面粗糙,尚是从未打磨过的毛面,在密牢四周的那几盏油灯照耀之下,闪烁着丝丝刺眼的寒意。

  此处阴湿更重,身处其中,仿佛一直有一层湿漉漉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虽说没有满地乱爬的老鼠蟑螂,可若是待得太久了,这四处弥漫的阴湿之气,只会比鼠虫更加可怕,能让一介武人辛苦打磨的躯体,气血湿寒,淤积不通,硬生生废掉!

  这密牢除了顶上、左右和后面墙壁上一共五只铁水浇铸的马头,且连着五根三指粗冰冷铁索以外,北面靠墙的位置还有一条东西走向的硬岩石阶。石阶联通顶部的一条密道,而后自密牢顶部往下延伸,一直快到东面墙壁,只留下一块三尺见方的空位。

  随着头顶传来一阵儿“咔咔咔”的僵硬机关响动,白子行冷冷看着一名锦衣大氅、赤冠华带的俊美公子,满脸微笑,端着一食盘的酒菜,从自己面前的那条黑色硬岩石阶上走了下来。

  兴许是这人没想到里面的白子行已经醒了,先是呆在原地一愣儿,眼里露出一丝意外,随及反应过来,连忙几步下了石阶,将手里的食盘摆在石阶上,这才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物,郑重朝着白子行躬身作了一揖:“鄙人姓刘,名琛,表字思远,白柳乡人氏。先祖玄历元年酆都县令刘琦,家父玄历二百八十四年壬辰年院试岁考秀才刘祝,世代于白柳乡传丁,如今已是第十五代。思远之族人,肉眼凡胎,中了妖物幻境而不自知,举止多有得罪,还请兄台赎罪!思远初闻兄台之事,这便立即赶来,盼解这场意外纷争!”

  刘琛所言,已是分外正式的介绍了,可见其心中之诚意。白子行见此,眸中的冷意便淡去了几分。又见这刘琛,起身朝着身侧密牢顶部开着的密道喊道:“族叔!还请迅速下来,以礼扶我刘氏贵客,再向其赔罪!”

  “啊!”密道那头的人,闻言明显一阵儿诧异,可还是依言顺着石阶走了下来,先是戒备忌惮地望了被五条冰冷铁索吊在空中的白子行一眼,见他果然如公子下来前所说,心魔一除,肤色自然恢复如常。只是这人方头大脸,脸上尚且带着对之前刘琛所言“幻境之说”将信将疑的神情,不敢相信之前老太爷所说一条大蟒化形只是子虚乌有,眼前这年轻人是真人无疑。

  这人脸上犹自带着畏惧,这才回头欲言又止地看了自家公子一眼。见他神色认真,一脸诚恳,便张了张嘴,可还是依言从怀中取出密牢钥匙,犹犹豫豫地走到了白子行身前。又看见白子行正冷冷看着自己,脸色一白,不由得吞了吞口水,额头大汗,双手双脚抖个不停,手里的钥匙半天没能插进铁索锁孔里!

  白子行见此冷哼一声,心中实则分外无言。不过倘若是刘氏那些人同样中了妖怪幻境而将自己认错,他也就不好过分责难什么,换做是他自己,他也会将人先锁起来再说。便只好抖了抖手上的铁索,一阵儿“哗啦哗啦”声响,将那畏畏缩缩的刘氏族人吓得往一边躲去。

  他这才注意到这铁索竟是有了许多磨损,铁色新旧不一,不像新锻打的样子,随后又压下心中的疑惑,抬头直视着对面脸上略有些苦笑的刘琛一眼,淡淡说道:“我自然不与这些人一般见识,只是你这族叔依旧畏我如妖魔,怕是解不了我身上的锁链了!”

  刘琛闻言,俊美面容突然一阵儿恍然,接着就是一阵儿羞愧。连忙上前从一旁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口的族叔手里,接过钥匙,便快步走到白子行身旁,轻轻扶着白子行的手臂,用手中钥匙去开白子行身上的锁链,一边开锁一边歉意笑着解释道:“却是思远疏忽!只想着这密牢铁索分外复杂,需得我这族叔方可迅速打开!”

  也的确如刘琛所言,这五道铁索的锁头,也不知是谁打造的。同一把锁的同一个孔里,竟然要用钥匙分三次,于不同深度去开,方可打开!于是就见这刘琛,因屡次掌握不好深度,一把锁开了十数次,俊美面容上都因此有些羞愧而发红出汗,一边解还一边赔罪:“兄台赎罪!兄台赎罪!”

  面目朝下、凌空吊着的白子行无言以对,接着心中就有些奇异。不知这小小一个刘府,打造地牢不说,更是打造这样一间密牢与复杂锁具,也不知想干或干过什么!

  待得刘琛总算将五把锁具统统打开,只留下锁上的活卡卡着,以防在解开锁具的时候,让被锁的人身体失衡摔落。

  白子行见此轻轻吸了一口气,而后以自身所习武经《洗心录》上的一种特殊的频率幅度,配合脏腑呼吸吐纳,将一口气悉数送进肺脏,而后与血液融合,随着心脏鼓动,一股气力生出,与全身血液一同游走。可他只是刚有这个念头,身体之中便传来了一阵刺痛,忍不住面色一白,却是之前心魔入侵心神,导致命魄不受性魂控制,身体产生的过激反应尚未恢复。

  一旁的刘琛看出了什么,连忙快步走上前来,俊美面容露出柔和微笑,一边扶着白子行的肩膀,一边逐一解开白子行头颈、双脚、双手上只留下卡子的铁索,再才缓缓将白子行放了下来,扶着他的肩膀站直,接着说道:“想必是兄台因心魔所受的伤未曾恢复,而之前道门居士陈公子为压制心魔所下的符力亦不曾消除。若是这样,思远带来的酒菜,便不适合兄台食用,却是有些疏忽了!不过我来之前已经让人备好了药膳,兄台且随思远移步用膳!”

  白子行不置可否,随即站直身体,小心感应了一下身体的情况,再才看着身前一脸真诚的刘琛一眼,回想其从入了密牢之后的一系列举动,未免有些太过了,若不是这刘琛天性如此礼数周全,就必是要“先礼后兵”!可刘琛这人,他却是知道一些。同在平都县学外学,虽说他白子行心不在此,故一直处在县学外围,并未参与什么清议雅集、诗社酒社之类的活动。可也听一个朋友说起过这俨然一“天才”的刘琛的一些事迹,知道这人知书达理,可也不像现在这样,让人有些“受宠若惊”!

  他略一思索,便知道这人此行前来必定另有目的,便伸手抱拳一礼,直说道:“刘公子此来只怕不光是为了道歉!且刘公子欲解贵府与在下之误会纷争,在下尽已释然!若无他事,林南这便告辞!”

  刘琛见此,听出了白子行话中的不满,顿时俊美面容上露出歉意与羞愧,连忙作揖回礼,温声道:“林兄且随思远移步府上正堂!你我边走边说!”

  说罢,也未管一旁石阶上的那盘酒菜,便伸手朝着密牢顶上的暗道一引,俊美面容笑意诚恳,说道:“请!”

  白子行在打量清楚这间密牢之后,便对这白柳乡刘氏生起了奇异之心,见此也不再啰嗦客气,便径直上了连接密牢顶部暗道的石阶,朝着外面走去!而后刘琛微微一笑,紧随其后,一边走一边向白子行说起刘府建立地牢的历史缘由,又言此处不是谈及正事之地,等到了刘府正堂,陪其用膳温养温养身体,到时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二人走后,密牢里便只留下那个依旧对白子行畏如妖魔的刘氏族人。这人方头大脸,身材不高,是个粗糙的汉子,估计是刘氏偏支所出。其先前一直贴在墙角不敢出声,这见白子行的确不像妖魔的样子。他先是心下暗自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脸色大变,想起自家大公子私自放了那人离去。便立马从地上起身,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最后才一咬牙,抬手往手心上一锤,急声道:“得告诉老爷!老太爷!”

  白子行一路上见刘府地牢,昏暗阴湿,到处是老鼠蟑螂不说,甚至大部分栅栏牢室长着霉斑,泛着不小霉味,便知这地牢只怕许久未曾用过。顿时心中一阵儿奇异,察觉自己只怕是近年来的第一个!不过一想到先前关押自己的密室,他便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心想这些普通牢室或许未曾用过,可那密牢却显然不是,又想起那铁索泛着光亮的磨损样子,先前必然用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之后他才从刘琛的话中,得知了刘府建此地牢的缘由!

  原来这片刘府地牢已然是在玄历二年,这一支琦远堂刘氏先祖刘琦调任酆都县令的第二年,其命人在族地所建。为的就是在远离当时妖鬼猖狂的酆都县城的白柳乡,关押被刘琦擒拿判罪的一众妖魔鬼怪。

  传言最初这片地牢不是如今只能关押寻常精怪或武人的样子,当年从地基到墙壁、栅栏,一应铁木土石,用的都是于平都山阴王宗斋醮加持过的法物,甚至不乏一些天材地宝,是正儿八经用来关押妖魔鬼怪的法牢!

  更有传言说,于法牢之中还另有一片受神道控制的断头台,专斩妖魔鬼怪之魂魄性命。每逢执法,定有一名黑甲冥将从台上的神像中一步迈出,一刀挥出,能惊起十丈长虹,直斩得任何妖魔鬼怪魂飞魄散!

  只是后来天地大乱被平,妖魔鬼怪祸乱渐息,阴王宗又遣了高功道士于此作法一年,散了此地玄异,而那些受道门斋醮加持的铁木土石,也重新化作凡物!

  当然刘琛也只是说说,言道传言未必可信!而白子行也只是听听,可心底却想,其中竟有如此渊源!

  这两人一个说一个听,直到顺着地牢北边的一排石阶,又沿着一条两壁燃着烈油火把的昏暗暗道,一路往上。就听“咔嚓咔嚓”一阵声响,前面一道机关墙壁收起,露出外面的一只摆满瓷器古玩的博古架,以及更外面的一间两丈见方的小屋来,更从小屋门窗之外,传来几个人的喝酒笑闹声。

  刘琛见此上前,轻轻移开挡住暗门出口的博古架,而后一步迈出,又是伸手一引,俊美面容流露微笑,对着白子行说道:“林兄请!”

  白子行看着刘琛这礼数实在太足,心底要多别扭就又多别扭,甚至生出一些不适与抵触,连忙出了暗门,抬起刘琛伸手虚引的那一只手,轻轻吐了一口气,轻声道:“刘兄不必如此客气,随意一些便可!刘兄这般,却是让在下有些受宠若惊!”

  刘琛抬头一愣,随即俊美面容上一阵释然,便收回手,又准备拱手一礼,可想到了白子行的话,便连忙放下,笑道:“如此!思远便唐突了!还请林兄随我来!”

  白子行闻言,就要随着刘琛走去。却不料这时小屋大门顿开,却是外面有人听到屋里的说话声,便前来开门,一边开还一边笑道:“琛公子可是见过那条妖蟒了!怎么样?可曾被那畜生冒犯了?”

  白子行闻言,一双眸子顿时冷了下来,就见门口一开,露出七名腰佩横刀、灰色劲装的汉子来,当先一名正一脸笑意,对着里面说道。可谁知,这人一见一名麻衣破烂、露出身上数个部位,肤色微黑、面容普通的年轻人,正站在刘琛身旁,顿时脸色大变,抽出腰间的横刀就朝着白子行斩去,并厉声大喝:“琛公子小心!”

  白子行在听这人之前所言之时,心中便生起了一片寒意。他虽说理解这些人因妖怪幻境而误会自己,可不代表被人辱骂就毫不生气,再见这人不问青红皂白,拔刀便朝自己斩来,顿时眸中闪出一丝怒意。

  他先是迅速侧身,以一指之距让开那人竖劈而来的这一刀。而后一口气息自口鼻飞快吸入,经肺、心二脏推入全身血液,化作一股气力在全身游走。

  此时,他也顾不上身体内传来的一阵儿刺痛。气力涌向四肢,右手单手直抬,在那一刀下劈途中,屈指如钩,瞬间抓住那人握刀的手腕,而后只听那人一声惊叫,就要转刀朝着白子行脖子斩去。

  这一刻,白子行彻底大怒,面色一寒,右手擒住那人持刀手腕纹丝不动,左手瞬间一拳轰出,如同一柄大锤,重重锤在那人右腋。顿时就听一声“咔嚓”,那人手臂顿时比原本长了一截,还没等其将那一刀收势横斩,却已然被白子行一拳连拉带锤震断了手臂,带着一声惨叫,轰然朝着门口倒飞而去。

  区区武道二重楼,又怎么会是武道三重楼的白子行的对手!

  “啊……”

  门口前后六人正准备抽刀接应之前那人,却突然见那人惨叫着朝门外飞了出来,顿时手中一顿,急忙伸手去接。这一接才知道白子行那一拳的分量,顿时一群人手忙脚乱,仓促间蓄力不足,足足六个人一齐用手,才接住了那人飞来的身体,个个面色骇然。

  那一拳,纵是那般瞬间而发,随意轰出,也能有近千斤之力。

  那这人,岂不是举手抬足之间,都有如此沛力,若是再加上武学心法……

  一群人顿时心寒,可依旧有人扶着依旧惨叫着的那人,更见那人一条右手臂被一拳锤得长了足足一寸,还不知是哪处关节被震得脱落,哪处筋脉被硬生生拉长,顿时抬手指着正一步一步迈出屋外的白子行,色厉内荏道:“缘何下此毒手?你又可知这是刘府……”

  “呵……”白子行面色越冷,一步一步朝外逼去。

  人总是指责他人的错误,而忽略自己的不是。

  倒底是谁心狠手辣,一上来就下毒手?

  刘府?

  刘府就是个屁……

  “族叔莫要再说!”这时屋里的刘琛才反应过来一般,连忙数步追出屋外,阻止那名族叔继续说下去激怒白子行,而后朝着白子行拱手一礼,俊美面容一片歉然,苦笑道,“林兄息怒!林兄息怒!却是我等有错在先,不仅出言不逊,甚至不问青红皂白出手,我替几位叔伯向林兄赔不是!”

  “琛公子你……”屋外那六名刘氏武师,围在那名手臂被断的武师身边,闻言顿时惊愕地抬头看着刘琛,可又见刘琛望过来的眼色,连忙闭嘴不说,只是眼里的不满却是任谁都瞧得出来。

  白子行不动声色的深深看了刘琛一眼,而后收回目光,再不管这些人,径自就要朝着外面走去。

  他之所以一出手便震断那人手臂,一是那人出言不逊、出手狠毒,自当教训一番;二也是他对刘琛的态度起了疑心,不知其是装模作样,还是确实如此,也就借此试探一二。

  可谁知那刘琛没有半点恼怒之色,反倒深明事理,一脸愧疚,连连向自己道起歉来!

  这便让他有些费解了,思之不透,也就不愿在此耽搁,就要出了刘府,借三姑之力,去暗中打探一番鱼妖踪迹,趁早了了此次而来的目的,再不愿过多牵连!

  刘琛见白子行没了耽搁下去的心思,更是径自朝着外面走去,便连忙朝几名族叔小声吩咐了几声。随及急忙跟了出来,俊美面容上露出焦虑之色,一边追一边喊道:“林兄请留步!我所说的正事,便与鱼妖有关!”

  白子行闻言脚步一顿,若有所思,可还是头也不回朝着刘府南边而去,淡淡说道:“贵府之人,深以为林某乃妖魔所化,视如仇雠!却是不便于贵府多留,徒惹是非!”

  刘琛兴许是明白了白子行的意思,快走几步跟上,与白子行并肩而行。而后一边走一边伸手朝校场西边的一条廊道虚引,轻声笑道:“思远知林兄有所顾忌,不愿与府中之人再起冲突!那这正堂不去也罢,林兄且随思远来!这另有一地,当可一言而尽!”

  白子行闻言,神色不变,可心中却更加重视起这刘氏大公子刘琛,并不被自己表面所言蒙蔽,而是心思细腻,明白了自己真正的心思。是以,他脸上也就佯装出一丝迟疑之色,随后点了点头,跟着刘琛朝着校场西边的一处庭院而去!

  一路上却也遇到几名刘氏奴婢,皆都诧异探头看了白子行身上破烂的麻衣一眼,可接着又见是自家大公子于前带路,便不敢多言多行,低头做自己的事去!

  白子行将这些一应收于眼底,又联想到看守密牢以及小屋外留守的刘氏族人,似乎都对这刘氏大公子颇为信服,心中更加郑重了几分!

  二人一路走过廊桥,又穿过一片林子,才到了一座僻静阁楼处,寻了楼下一处亭台,迈步其中。可那刘琛一路多有言语相陪,到了此处反而站在亭台栏杆处,看着亭台外的一片白菊,静默不语。

  到了此处,白子行也不急着离去了,倒要看看这刘琛所言正事到底是什么,便也悠悠坐在亭台石桌旁,静候刘琛开口!

  “唉……”刘琛远远望着亭台之外,俊美面容上一片沉静,似乎是在整理心绪,沉默了半晌儿,这才转身来,略微苦笑着朝着白子行拱手一礼,“多有怠慢,还望林兄海涵!”

  接着刘琛同样在石桌旁坐下,正对着白子行,一双莹润双眼略有羞愧,俊美面容上更是露出唏嘘之色,轻声道:“思远心知林兄之前一定在诧异为何我小小一个刘府,却有如此地牢和密室!甚至其余牢室明明早已废置不用,唯独那间密牢,五根铁索尚有常年磨损的痕迹!前者林兄已然知晓,有此地牢乃因当年先祖遗留!后者则是因为,那间密牢曾经被用来囚禁一个孩子!”

  白子行闻言目露诧异,而后微微垂下眸子,却借眼角暗地里打量对面刘琛的神色,想要看出他脸上是否有所虚假,可显然除了唏嘘,就只有渐渐平静下来的坦然,于是眉头一皱,轻声问道:“这就是刘兄所言之正事?”

  言外之意,就是他对刘府这可能是家事的所谓“正事”,不感兴趣!

  刘琛同样听出此意,连忙点了点头,苦笑出声,接着说道:“无论是林兄,还是道门居士陈敬陈公子,甚至是那真正吞走乡民设计两位兄台的妖怪,都是为了鱼妖而来吧!”

  白子行听刘琛终于再次提起“鱼妖”二字,心中一动,便开始打起精神来认真听着。这才抬眼望着刘琛,佯装目露疑惑之色,问道:“且不说刘兄如何知晓我等此来的目的,但说这鱼妖又与你说的孩童有什么关系?”

  “唉……”刘琛闻言,先是仰头长长叹出一口气,俊美面容上露出感叹,这才低下头,看着对面的白子行,继续说道,“鱼妖之所以会泄露行迹,盖因我刘氏暗中放出的消息!所谓鱼妖为从山贼手中救下一名女子,却因山贼人多势重,不小心展露妖气,泄露了形迹!本就漏洞百出,经不起推敲!无论是这伙山贼,还是这被救的女子,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只要有心探查,必然能发现真假!这消息里唯一真的,便是的确有那么一只鱼妖!还是从我刘府地牢密室逃出去的鱼妖!”

  “那鱼妖就是思远刚刚所说的孩童!当年其修行百年,便能化作人身,却是一名孩童模样。而后其便踏上缘妖一脉的修行,上岸融入白柳乡十年,期间本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只是因其到错了地方,进了西江鱼市!那鱼市是何地方?天生与其命数相克,入此地无异于自陷牢笼,更是日夜受鱼类怨气侵蚀!于是就在两年前,被路过此地的一名游方道长发现,直言其不过多久便将被怨气控制心神,届时必有一场血祸,死伤无辜!于是这道长心念慈悲,出手擒拿,便将其送至我刘氏府上,解释了前因后果。更说知道此地刘氏乃酆都县令刘琦后裔,欲借当年法牢余韵隔绝怨气,镇压鱼妖,助其醒转心神!”

  刘琛目视着对面的白子行,俊美面容上流露出愧疚之色,就又听其闷声说道:“鱼妖在密室一年,本也有了醒转之际,却因我当年心中好奇,私自打开了密牢,让其化作一片水雾逃离!可鱼妖即便逃离刘府,再化人身,却依旧逃不出西江鱼市一里范围以内,定然继续日夜受怨气侵蚀!我当年虽放跑鱼妖,却并未及时跟族中长辈报告,而是畏惧家法惩罚,暗中寻找几天无果,便掩饰了下来!几日前心中郁郁不欢,于是上山访道,却被道长说破了心思,才知当日无心之失,今日将成大错!放任鱼妖被怨气侵蚀,如今就要彻底失控,屠戮一乡!于是思远慌忙散出‘鱼妖为救一女子而露出形迹’的假消息,借此将天机泄露出去,又向道长求助!”

  “道长言,两日后的龙王会,方是最后的转机,于是让我上阴王宗讲述此事前因后果,阴王宗定然会派人前来,了却此番因果!而之前泄露天机,亦引得如林兄这等英雄豪杰前来,可也始料未及引来了一头妖力精深的妖怪!思远自觉身有罪孽,又闻林兄被族人误以为是妖蟒关押,自然心中惶恐,不愿就此继续糊涂下去,徒造恶业,便立即赶来讲述此事前因后果!一是盼林兄能原谅族人及思远一应所为,二是希望能得林兄之助,若是能在龙王会之前寻到鱼妖,重新收押,静等龙王会来临,自然更好!”

  白子行一时半会儿没能反应过来,这时低头皱着眉头思忖了半晌,才渐渐理清了其中因果,顿时抬头看着对面,正静静等着他回话的刘琛,一脸正义凛然,肃声说道:“刘兄当日醒悟,为时不晚!若是如此,某自当略尽绵薄之力!我等行走天地之间,不求闻达万世,但求问心无愧!”

  刘琛闻言,俊美面容上露出一片欣喜之色,语气略有激动的说道:“林兄义薄云天,让人心服!若是如此,感激不尽!还请林兄随思远移步正堂,略备薄酒,不成敬意!”

  白子行闻此,顿时抬手摸着下颔沉吟出声,随后才想起什么,起身抱拳一礼,一脸遗憾,歉意道:“如今与贵府族人尚有误会在身,加上林某形容又失礼节,还是尽早离去!若是刘兄有事,去西江酒楼寻我即可!”

  刘琛闻言连忙起身回了一礼,随及面露遗憾,迟疑片刻,可也觉得不好强留,便轻声笑道:“若是如此!思远也不好强留,林兄且随思远而来,思远送林兄出府!”

  此话说罢,刘琛便前面带路,引着白子行往南边刘府正门而去,一路上尽量避过刘府众人,取了一条偏道,横穿整个刘府西苑,到了刘府大门,二人这才互相作揖告别!

  刘琛站在刘府大门前,俊美面容上的笑意渐渐平静了下来,远远看着那麻衣破碎的离去的身影。直到身后有人叫,方才醒过神来,连忙回头望去。

  就见一名六十多岁的老人,连连杵着拐杖,快步走了出来,一边走还一边喊道:“琛儿!琛儿!你又擅自入了密牢?更是放走了那年轻人?”

  刘琛闻言转过身子,恭敬一礼,而后看着身前的一副怒容的老人,俊美面容上露出柔和笑意,好声好气解释道:“爷爷!您也听陈公子说了,林兄不是妖蟒所化!而是因为中了心魔!您既然已察明真相,又何必关着人家,白白得罪了一大高手!琛儿这次放得及时,化解了双方矛盾,免了府上一劫,还交上了朋友!爷爷您可不能罚我,反而得奖我!”

  刘棠闻言一愣,随后翘着脖子朝着白子行离去的方向望去,惊异道:“什么高手?那小子是高手?”

  刘琛无奈,只好上前扶住自家爷爷,解释道:“族中叔伯联合在一起,都不是林兄对手!”

  这时刘棠才老脸一惊地回过头来,一脸后怕,随后又是满心庆幸,吐出一口气,畅声道:“放得好!琛儿,是该奖你……对了,你心思坦诚,没跟那林南说,那密牢和你那姑姑的事吧?之前密牢里,关的可是刘氏家……”

  “刘公子?你你……你回来啦?”

  可还没等刘棠说完,就被一阵惊喜声给打断!

  二人顿时回头朝门外望去,就见西侧那边的小巷,走来了一名肤色微黑的少女,手里提着一只用麻布盖着的竹篮,一脸惊喜地看着刘琛,正支支吾吾想说又不敢说!

  最后她干脆在此时天际的秋阳照耀下,低垂下了脑袋,微光中,轻风里,满脸通红不敢抬头!只是双手紧紧握着靠在膝盖前想躲起来的竹篮,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像一只害羞又害怕的鸟儿!

  刘琛见此哑然一笑,随后竟然不管身旁面色不喜、一个劲使眼色的刘棠,径自走到少女面前,温声一笑,如沐春风:“淼淼!”

  “我回来了!”

  原来这姑娘正是准备给白子行送鱼汤,顺便兴师问罪的柳淼淼!

  而刘府大门前的刘棠,见此一个劲杵拐杖,老脸上尽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随及这老人仰天一叹,只觉得这一年以来白白无视了那柳家姑娘,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心意顺了,却又偏偏……

  唉……

  一声长叹,幽幽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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