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梁五爷
谁知道呢。
她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笑道：“你不要后悔才好。”
江南的软侬语调被雨声冲散，只留下不为人知的涩意。
桐花镇位置偏西南，因远离发达地区，生活水平比较低，四轮汽车是老旧的款式，路人穿着朴素的布衣，连摆摊的吆喝声也是好几十年前的套路。
作为全镇的信仰，城隍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香火不断，墙根下蹲着的各色算命摊位顾客络绎不绝，若要说最独特最有名气的，当数解梦师梁豪，梁五爷。
也就是林欣此行要寻访的人。
古往今来，搞玄学这一派的人声誉要么极高要么极低，梁豪就属于低的那一种。
陈小宝的母亲曾经找过他解梦，但他也不清楚过程是什么样的，总觉得梁豪那一套是唬人的，没什么真功夫。
他不赞同地撇撇嘴：“林老师，你找谁不好，干嘛偏要找那个神棍！”
“看来他名声不大好啊。”
谈起梁豪时，她的话总带着一股熟稔亲切。
“虽然大家伙都觉得他解梦很在行”陈小宝那副表情好比吞了苍蝇，“但他人跟那街头小混混差不多，没什么正经样。”
林欣被逗笑了：“正经人才不会干这一行。”
一不留意踏进了个小水潭，黑溜溜的泥和着水溅上高跟鞋，她却不甚在意，继续问道：“既然这么坏，梁豪怎么还得了五爷这个名？”
“那意思可不一样！”
人家被喊爷是为了尊重，可对他则是赤裸裸的讽刺了，但那人还乐得不行。
“梁豪之所以是五爷，是因为他解梦的时候有五个规矩。”
“事儿真多！”林欣噗嗤笑出声，又问：“哪五个啊？”
“也可以说是有五不解吧，听庙里的算命大叔说梁五爷虽然穷得响叮当，但也不是来人就解梦，有五种情况他是完全不鸟人家的。”
由于这些都属于行内之事，用词也都是地方方言夹杂古老词汇，所以陈小宝只能交叉着用桐花镇的方言和塑料普通话解释给她听。
但林欣竟然眉头也没皱一下，像是完全听懂了，还把他的话翻译成文绉绉的东西。
“一不解神魂未定者，二不解妄虑而梦者，三不解知寤凶厄者，四不解梦而未终者，五不解醒后遗忘者。”
林欣歪头看向他，“怎么样，我说的对吗？”
“我，我也听不太懂，但应该也没错了”陈小宝吞了吞口水，试探地问：“老师，你在桐花镇住过吗？怎么感觉你听我讲家乡话一点障碍也没有？”
城隍庙古朴的砖墙近在眼前，林欣漫不经心回道：“来之前了解过。”
怎么了解？
桐花镇的方言在网上可没有能学习的，也基本没人会去研究，那林老师是怎么知道的？
陈小宝百思不得其解。
雨势实在太大，等到了城隍庙门口，两人的衣服都湿了半透。
陈小宝的母亲是城隍庙的钉子户，所以他也经常来这里上香，跟里面的人都混了个脸熟，看到守门人成叔他嘻嘻哈哈地凑过去打招呼，没想到却被无情地推开了。
成叔年约五十多岁，大半辈子的青春都贡献给了城隍庙，小老头毛发稀疏，身材矮小却精神矍铄。
平日和蔼的笑脸在看到明显是外地人的林欣时，神情变得严肃，他皱着眉头：“小宝，这是哪家的姑娘？”
“成叔，她是我们学校新来的老师。”陈小宝不明所以地挠了挠脑袋，成叔今天怎么了？
“成叔好。”林欣朝他点了点头，完美的笑容无懈可击。
但成叔可不吃她这一套，仍绷着脸沉声问：“你来上香还是找人？”
“我找解梦师梁豪。”她不惧长者压迫的目光，字字掷地有声。
成叔的脸色丝毫没有放松，反而还多了几分凝重，他欲想再说几句，但视线无意落到她胸前的盘龙玉坠时，白花花的粗眉狠狠一抖，像是碰见什么不得了的秘密，连忙慌张地敞开门：“进去进去！你们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梁豪那小子在里头呢！”
“成叔，你变色龙啊！”陈小宝莫名其妙，今天啥日子呀，每个人都这么奇怪。
林欣耸耸肩，什么也没说。
待他们跨过门槛后，成叔颤抖着手从裤袋掏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声音沙哑又悠远：“她来了，终于来了……”
此时城隍庙内空荡荡的，陈小宝驾轻就熟地领着林欣走，指着不远处一低矮的白瓦房，“林老师，五爷就在里边。”
“那我们走快一点。”
她的声音听着有几分雀跃。
这么高兴的吗？
陈小宝咂咂嘴，视线一转，突然盯着她的胸口惊叫：“林老师，你什么时候戴了玉坠的？”
林欣一脸无辜：“我一直都戴着啊。”
“不是吧，在学校的时候没看见呀……”
“你看，这门上还贴着符咒。”明知她故意转移话题，陈小宝还是忍不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门符非常大，几乎要覆盖大半木门，上面的黑色线条错综复杂却十分对称，外部轮廓似一座笔直的高塔融合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
陈小宝不解：“这四不像是什么东西呀。”
里面还添了一个“渐耳”的合体字，上渐下耳，他不确定中华词典里有这个字的存在。
知他疑惑，林欣又像个挖不完的深井一样，开始授课：“这个叫门书渐耳，是一种特殊的镇宅符。古代民间认为人死后为鬼，鬼死后为聻。在袁枚《子不语》中有条载城隍杀鬼不许为聻，说的是有一在民间做官的恶鬼被城隍老爷腰斩后，又被押往鸦鸣国为聻。从此往后，聻这个字就寓意为恶鬼的死期，所以鬼都十分害怕它。”
“真的可以辟邪吗？”
林欣笑：“信则有，不信则无。”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陈小宝眨眨眼，用手摸门上崭新的红纸，道：“不过好奇怪呀，平常人不应该是用黄纸画符的吗？”
生怕他弄坏，林欣把他的手拽下来，语气微冷：“黄纸只不过是因为古人遵从黄帝，对黄色过度信仰让他们觉得黄色有通灵作用。”
陈小宝不好意思地收回手，转而又狐疑地看向她：“林老师，你怎么连符咒都懂，你不是科学家吗？”
“我是。”林欣面不改色。
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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