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表白

　　叶欢的家坐落于鹿角山下一片梧桐树林旁边的老式板楼里，夏天的阳光透过梧桐叶子星星点点地落在柏油路上、路边的青草地里、行人的衬衫上，像跳跃的、半透明的黄金。叶欢家在二楼，北阳台外面有一棵弯曲了躯干的粗壮的大柳树，像一个正在鞠躬的巨人。

　　家里没有人，爸妈都去上班了。叶欢坐在北阳台的躺椅上，大柳树在微风的吹拂下，妩媚地摇动着枝条，透过大柳树婀娜飘逸的柳枝，透过夏日拂面的海风，可以看见鹿角山巍峨挺拔，山顶直入云霄。叶欢一下一下晃动着摇椅，抬眼数着柳树上的叶子：一片，两片，三片……眼睛花了，重数：一片，两片，三片……

　　窗外的美景逐渐模糊：天空碧蓝如洗，鹿角山峰峦叠嶂，梧桐树的叶子窸窸窣窣地说着悄悄话，大柳树的枝条在微风中翩翩起舞。树下的一片茵茵青草地上，野花如繁星点点。嫩绿的草丛、摇摆的柳枝间，蓝色单车上的男孩有两道黑黑的剑眉，他正抬起好看的眼睛，找寻着什么……等等，蓝色单车？叶欢一下子清醒过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身走到窗前。

　　丁野站在那里，两手扶着单车车把，正在向上张望。

　　只有丁野一个人。

　　“球赛赢了吗？”叶欢推开窗户，对丁野说。

　　丁野像是轻轻地舒了口气，只是看着叶欢，笑而不语。

　　“喂——我问你呐，你聋啦？球赛赢了吗？”

　　丁野依然没有答话，而是招招手，示意叶欢下楼。

　　叶欢的心里像是揣了一只小鹿，咚咚咚地鼓动着步点，在她的胸腔里有节奏地跳跃、欢腾。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怎么来的，她有些发懵。叶欢转身拿起茶几上的钥匙，忘记了反锁大门，大步冲下楼，跑到午后灿烂的阳光里、大柳树摇曳的柳枝间。茵茵青草中闪烁着白色的小小的野花，叶欢站在了丁野面前，他们之间只有一辆蓝色单车，那颜色像极了最晴朗的天空，清澈如洗，纯净得几近透明。

　　这一刻，不知怎的，叶欢竟然没有勇气抬起头直视那双眼睛和那两道漆黑的剑眉。从小到大，算上最紧张、竞争最激烈的全市运动会，和刚刚结束的高考，她还从来没有这样不知所措过。

　　“球赛赢了吗？”叶欢躲避着丁野的眼神，又问了一句。

　　丁野此时已经紧张得连叶欢刚刚说了什么都没有听到。可能是因为刚刚打过球赛的缘故，他的脸有些微微发红，额头和发梢都是汗珠。丁野做了一个深呼吸，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来放松自己绷得紧紧的神经。一路上，他一直在反复斟酌着自己要说的话，就像对待功课一样认真，反复思量。他知道自己必须要说，现在就说。为此，他准备了好久，可话到嘴边的时候，他仍然紧张得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叶欢，我喜欢你。”

　　像是迎头挨了一记闷棍，叶欢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噎着。我一定是在做梦！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刚刚，在二楼阳台的躺椅上，她正在数大柳树上的叶子：一片，两片，三片……然后是丁野，骑着蓝色单车的丁野……梦境不可能这么清晰，可是……他刚刚说了什么？

　　此时，站在叶欢面前的丁野，一双少年漫画般好看的眼睛明亮如点漆，一转不转地凝视着站在他对面的女孩的脸。

　　“叶欢？”

　　“啊？”叶欢猛地抬起头，目光正好撞上那两道剑眉。

　　“我喜欢你。”

　　夏日午后的树荫下，丁野用对待功课一样认真的眼神看着叶欢，看着这个他喜欢了十多年的女孩，目光坚定，没有一丝犹疑。

　　叶欢用双手捂住了脸。她终于知道，她刚才目送张雪和丁野离去时，心中惆怅的因由，是的，当然，答案是多么简单：她当然也喜欢丁野。可她从来没有奢望过丁野会喜欢她。她从来都认为丁野值得一个更好的女孩，更优秀，和他更般配，就像张雪。可是，刚刚发生的这一切……不，不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每次她发觉丁野的目光在默默传情的时候，他注视的人，并不是张雪吗？

　　“你没有搞错吧？”

　　幸福来得太突然，就像迎头一棒，打得叶欢一时头脑发懵。

　　“当然没有。”丁野笑了。叶欢第一次发现，丁野笑的时候这么好看，像细碎的金沙，像海边轻柔的风，像午后树荫下细密跳跃的阳光。

　　叶欢抬头看着丁野，她也笑了。他们的笑容绽放在盛夏美丽的茵茵青草之上，婀娜多姿的柳枝之间，窸窣低语的梧桐树叶里，苍翠欲滴的鹿角山之下，融进盛夏似火的骄阳里。

　　在叶欢明媚的笑容里，丁野觉得自己十八年来赢得的每一次赞扬、每一次大考的第一名、每一场球赛的胜利、每一张奖状上书写的荣誉，都是浮云飘过耳际。可是，面前这个女孩的笑容，让他觉得自己赢了整个世界。

　　叶欢扭头跑进身后的楼道，丁野笑着推着单车跟了上去。叶欢躲在楼道的角落里，眼神躲闪着丁野，却忍不住悄悄地偷看。这幅少女的窘态自然被丁野一览无余。丁野把单车锁在叶欢家的楼下，然后两人一起漫无目的地走出楼道，走到外面的阳光里。

　　从考场出来到现在，叶欢觉得自己像是从一个幽暗的谷底直飞上清澈的蓝天。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丁野也不知道。他们只觉得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不像是真实的。他们静静地走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互相看着彼此的眼睛，痴痴地傻笑。

　　“去哪儿？”叶欢终于问了这个问题。

　　丁野停住脚步，很认真地想了一下，看着他认真思考的样子，叶欢又笑了。丁野向上指了指鹿角山的最高峰。

　　“爬山吗？”叶欢兴奋地叫了起来。

　　“你不喜欢？”

　　“喜欢。”

　　“你喜欢什么？”丁野好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喜欢爬山，”叶欢踮起脚尖看了看鹿角山高耸入云的顶峰，回头看见了丁野的眼睛，然后，她明白了，“我……也喜欢你。”后面的声音细如蚊蝇。

　　“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我说，我也喜欢你！”叶欢大声地说。

　　“哈哈，其实我第一遍就听见了。”丁野笑了起来，像一个个刚刚成功地搞了恶作剧的孩子。

　　“讨厌，讨厌！非要让我说出来！你坏死了。”叶欢推了一下丁野，转身向鹿角山下的石子阶梯跑去。

　　石子阶梯由大小不一的鹅卵石铺就，从鹿角山脚下一直蜿蜒到山顶。叶欢和丁野走过山下的一户户农家小院，听着村落里的鸡鸣狗吠。村子的东边一个小小的池塘里，蛙鸣声阵阵传来。丁野试探地去触碰叶欢的手，叶欢躲闪开了，然后偷偷地斜眼看了一眼丁野，又很快将眼神移开。丁野的唇角向上扬起，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叶欢没有躲闪，丁野便一下子握住。在他们彼此相识了十多年之后，第一次拉住了彼此的手。伴着吹过脸庞的风，池塘边阵阵的蛙鸣，一对刚刚在一起的恋人手牵着手走在一片青翠欲滴的山水间。鹿角山上风景如画，微风拂过树叶发出天籁一般的沙沙声，小鸟站在树上发出动听的啁啾，眼前越来越浓密的绿色直要把人淹没。

　　“你刚刚说的是不是真的？”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叶欢忽然问。

　　“什么？”丁野说。

　　“你说，你……喜欢我。”叶欢低下了头，声音越来越小，她对这件事还是不太确定。

　　“当然是真的。”

　　“可是，你不是喜欢张雪吗？”

　　“我只当她是朋友。”

　　“可是，你应该喜欢张雪。大家都这样说。”

　　“我从来没这样说过呀。”丁野耸着肩膀，一脸无辜地摊开手，可依然掩盖不住脸上的笑意。他高兴，他抑制不住地想笑，他感到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因为直到现在他才确定，叶欢也是喜欢他的。

　　丁野的确从没说过，可是，他也从没说过他喜欢叶欢呀？今天才是第一次。

　　“可是，你真的不喜欢她吗？”叶欢有些不自信地说道，“她那么好。”

　　“叶欢，在我心里，只有一个你，其他人好不好，和我有什么关系？”丁野耐心地解释着。他很明白，这个秘密他在心底藏了这么久，他应该给叶欢一个适应的过程。

　　叶欢以为丁野会说：在他心里，她最好。可是丁野没有这样说，而是说：在他心里，只有她一个。原来，在丁野心里，连比较都没有过，他从来没有在心里先进行过排名，让叶欢排在第一位。在丁野心里，从来就只有一个叶欢，从来就没有过其他人的位置。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这个……很早以前的事了……”

　　丁野当然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叶欢的，可是，那是太久远之前的事。那年他们都是小孩子，还只有九岁。是的，当然，就是那场比赛。叶欢胜了他，又为他打抱不平。一个为了赢可以拼尽全力，赢了之后又不让对手难堪的女孩，在那之前和之后的十年里，丁野从未遇到过。只有叶欢。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丁野的心里只有一个叶欢，再无其她女孩的位置。

　　“告诉我嘛，什么时候？”叶欢不依不饶，好像丁野不说出具体时间，那整个这个“丁野喜欢叶欢”事件就是假的。

　　“好，你来追我，追上了我就告诉你。”丁野说着，松开拉着叶欢的手，沿着石子路跑了起来。

　　“好啊，我这次一定要追上你。”叶欢一边喊着，一边撒开腿跑了起来。　

　　鹿角山的半山腰，叶欢和丁野开心地跑着、跳着，冲进夏日午后灿烂的阳光里。太阳的光芒像碾成碎沙的金子一样铺满了只有他们两人的新天地。丁野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叶欢，叶欢使劲使劲地跑着，试图像九岁那年一样，追上前面跑着的男孩。阳光变成的金色碎沙洒在丁野俊美的脸上，他的笑容像大海一样热烈深邃，他的气息像青草一样馥郁芬芳，在这样的笑容里，叶欢恨不得融化掉自己。

　　丁野跑到了半山腰的一个小亭子里，又返回去，把气喘吁吁的叶欢拉了上来。二人一起坐在亭子里，由于刚刚的剧烈运动，脸上都泛起了红潮。随后，叶欢轻轻地将头靠在丁野厚实的肩膀上。

　　“你真的是从那场接力比赛之后就喜欢我的吗？九岁那年？”

　　“嗯。”丁野点点头。

　　“那个时候我们也太小了吧。”

　　丁野耸耸肩，对叶欢笑笑。

　　“可是，你一直对我那么凶。”叶欢还是忘不了那些被丁野没收的杂志。

　　“你不也老把我和别人说成一对吗？”

　　叶欢心里一阵窃喜：丁野把张雪说成是“别人”，连名字也没提。原来，在丁野心里，再好的女孩，哪怕像张雪那么好，对他来说，都是“别人”。只有叶欢，才是他喜欢的人。

　　“我要是没考好怎么办呢？”叶欢第一次为高考发愁，她现在才第一次意识到：她和丁野之间，是有距离的，至少在世俗人的眼里是这样的，而且差距还不小。丁野是个太优秀的好孩子，而她只是个野丫头。

　　“没事，没考好我也喜欢你。”丁野说。

　　“哼，你也不安慰我，说我一定能考上。你上午还和张雪说，叫她别灰心呢。”叶欢从丁野的肩膀上抬起头，不服气地看着他说。

　　“你平时老看杂志，上课不注意听讲，自习课也不好好学习，没考好很正常嘛。人家张雪那么用功，万一没考好，当然要安慰喽。”　叶欢感到一股浓浓的暖意：虽然丁野在批评她，赞扬张雪，可语气里的亲疏却非常明显。

　　“你怎么知道我老看杂志，不注意听讲？”

　　“我喜欢你，当然经常注意你。”

　　“可是你平时总是一张臭脸对着我，尤其上了高三之后。我以为你讨厌我。”叶欢说着说着低下了头，好像真的有些委屈。

　　“上了高三之后，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和你表白，”丁野认真地看着叶欢的脸，“又怕影响你高考，所以拖到现在。还有，”丁野犹豫了一下，之后，像是下定决心似的，继续说下去，“我不知道你喜欢的人是不是李骁。我总觉得，和他在一起，你也会幸福。他也很喜欢你。所以，有时候想起来，心情也不太好，毕竟，他是我兄弟。”

　　“喔喔喔，原来你对我脸臭是怕我跟别人跑了。”叶欢用一根手指戳着丁野的脸。丁野轻轻地将叶欢的手拿下，握在自己的大手里。

　　“你呀，应该庆幸，今年的语文作文一反常规地写科幻小说。”丁野小心地戳着叶欢的脑门，用半是嗔怪半是庆幸的语气说，“我觉得，就凭你的作文成绩，就能考上海大。”　

　　“你怎么知道我会报海大？”

　　“虽然我不想和你分开，但我不希望你去海城理工。首先，你的成绩考不上；更重要的是，那儿并不适合你；还有，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很清楚。你说过的，你要报海大。听说你想报海大之后，我就打听过了，海大虽然是二本，可是各个科系的教学水平都不低，整体环境比海城理工自由，更适合你。”

　　叶欢一脸甜蜜的微笑，再次靠在丁野的肩膀上：“原来你真的喜欢我呀。”

　　“我的天哪，”丁野无奈地笑着说，“还要我怎么说你才相信？”

　　“我相信，相信！”叶欢使劲地点点头，“我就是喜欢听你说。”

　　“好，那我以后天天和你说，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好不好？”

　　叶欢的心快要被这一波甜蜜的感觉撑爆了。她轻轻揽住丁野的胳膊，说：“你真的觉得我能考上海大吗？”

　　“当然。不过，我不是看好你，是了解你。你平时作文就写得好，这次又是你最喜欢的科幻题材。说真的，看到作文题目，我都替你松了口气。”

　　“哈哈，看到作文题目，我开心了好久呢。”

　　丁野半低下头，笑着看着叶欢靠在他肩头的脸。

　　“不管你考成什么样，我都喜欢你。”

　　叶欢看着丁野的脸，开心地笑着。这天下午剩余的时间里，他们没怎么说话。二人手牵着手一起走到了山顶，肩并肩坐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他们的脚下，是一个奇妙的渺小的世界，房子像火柴盒，汽车像甲壳虫，行人渺小得几乎不见。远处两座山峰之间，一片碧蓝无垠的海，海面上一层薄薄的雾气，美得让人窒息，仿佛是天的尽头。

　　整个下午，叶欢和丁野就这样呆在一起。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处，两个人心里那种祥和的甜蜜一次次地满溢出来。幸福来得太快太满，像要爆炸。叶欢的手一直攥在丁野温暖的大手掌里，攥得两个人都出了汗，也舍不得放开。他们静静地坐着，看山脚下小小的村庄、远处碧蓝的大海，心里满满地都是眼前的人，其他尘世间的一切人和事，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没有了踪迹。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他们丝毫不觉。

　　直到夕阳西下。

　　峰峦叠嶂之上，一轮火红的落日与苍翠的山体相接，远处的海面上亦落下万丈金光。金色波光粼粼，火球从山腰处徐徐落下，在最后的尖顶隐没之时，夕阳的余晖洒满了鹿角山的半山坡，将半天的祥云染成烈火。之后，一切归于沉寂。

　　叶欢的眼睛逐渐闭上了。丁野回头吻了吻叶欢躺在他肩膀的额头。

　　“嗯？”叶欢像是从一个梦里醒来时发出的呓语。

　　“该回家了。”丁野说，声音里有明显的不舍。

　　“这么快？”

　　“太阳公公下山了，再不回家，你爸妈该着急了。”丁野轻轻一笑。

　　“好吧。”叶欢无奈地说。

　　“我送你。”

　　叶欢点点头，丁野拉住叶欢的手，二人站了起来，开始往山下走。下山的路并不长，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上山时幽静的石子路，此时有了一丝阴森之气。叶欢心里有点害怕，丁野很快察觉到了这一点，他有意放慢脚步，走在叶欢身侧稍稍靠后的位置。丁野高大的身体一直和叶欢保持着让她感觉到安全的距离。丁野的体温就像一层温暖的屏障，将叶欢轻轻地包围着。认识丁野十多年，叶欢第一次发觉，他那么高，他的肩膀那么宽，张开臂膀就能把她整个人装下。叶欢心里的恐惧逐渐消失了，她只觉得踏实、安宁，逐渐暗下去的山路，此时更像是丁野给她的避风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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