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孙老师
夏天的阳光透过密密匝匝的树荫，星星点点地落在墙上的爬山虎上、树荫间狭小的柏油路上、叶欢的西瓜红短裙和丁野的白色T恤衫上。
孙老师的女儿给叶欢和丁野开了门。儿时记忆中经常来补习功课的孙老师的家一下子显得狭小起来。孙老师花白的头发，当年认真严厉的眼睛如今已布满了鱼尾纹，变得和蔼可亲、慈眉善目。老人家笑眯眯地把叶欢和丁野挨个摸摸脑袋、拍拍脸蛋。丁野不得不躬下了腰才让孙老师够得着。
“小野和欢欢，怎么就你们两人来了？小雪和大鹏他们呢？”孙老师这才看到了叶欢和丁野牵在一起的手，又看到了丁野满脸的笑意和叶欢涨红的低垂的脸，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哎哟，哎哟，瞧我这老眼昏花的，真是老糊涂喽！快进来，来！”
孙老师让叶欢和丁野坐在沙发上，她坐在旁边的一个竹藤编织的椅子上，来来回回地看着这两个从六岁开始一直带到十二岁的学生，好像怎么都看不够。这两个让她骄傲的孩子，已经长成了漂亮俊美的一对璧人。
“小野还是那么俊，欢欢越长越漂亮了，都是大小伙子大姑娘了。真好，真好，总算有一对在一起了。”孙老师笑眯眯地看着丁野，又看看叶欢，眼角眉梢都是无法言说的喜爱之情。丁野是孙老师四十年教书生涯里最得意的学生。丁野和叶欢这一批孩子毕业之后，每逢有新生入学，家长都挤破头想进孙老师的班，都希望把自己的孩子培养成下一个丁野。
“老师原来以为，小野会和小雪在一块呢，两个学习都那么好。”孙老师无限感慨地回想着十多年前他和这些孩子们在一起的情景，“不过现在这样才最好。”
“孙老师，您真这么觉得吗？您难道不觉得，张雪和他，更合适吗？”叶欢小心翼翼地说。
“唉，老师是过来人，怎么会看不出怎样才最好呢？不过，老师当年还真转过这样的心思，可是后来想想，小雪和小野不合适。”丁野冲叶欢得意地笑了笑，继续听孙老师说，“两个孩子都太要强了，在一块肯定不和睦。两个人相处，有一个拔尖的就可以了。小野需要个活泼伶俐的女孩，要不然啊，活得太累了。一辈子那么长，等你们到我这个岁数，自然就明白了。”
“孙老师，您不批评我们呀？”叶欢不好意思地说。
“批评？欢欢，孙老师是得说说你，”老人家的脸严肃了起来，慈祥的脸上方才显现出曾经是一位严师的痕迹，“现在长大了，不能再贪玩了。孙老师知道你很聪明，可是太不用功了。这一点啊，你得和小野多学学，知道不？”
“是，遵命！”叶欢乖巧地回答。
“现在你们俩在一块了，我对你也放心了。”孙老师满意地冲叶欢点点头，随后转向丁野，“小野报哪所学校了？”
“海城理工。”
“哎呀，怎么没报清华？”孙老师不无惋惜地说，“我听你高中老师说，你的模拟考试成绩在全市都前几名呢。”
“没事的孙老师，海城理工的计算机系很强的，再说——”丁野迅速地瞥了一眼叶欢，然后又看向孙老师，“再说，离您也近啊。”
丁野的举动丝毫没有逃过孙老师的眼睛，在老人家眼里，对自己从小带到大的学生，一举一动、转着什么心思，都了如指掌。
“我看小野是想离欢欢近些吧？”孙老师笑眯眯地说，“也好，两个人不至于离得那么远，要不，欢欢的心啊，又该野了。不过，老师还是觉得可惜了。”孙老师认死理儿，她一直认为自己最得意的学生至少也得上清华。
叶欢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欢欢？”孙老师看向叶欢，“你小时候最能闹腾了，比男孩子还调皮，我记得啊，那时候小野才到你这儿——”孙老师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耳垂，“怎么今天变得这么文静了？瞧瞧，孙老师都不习惯啦。”
“老师，叶欢好多年没见您了，有点紧张，一会儿她就原形毕露了。”
孙老师的女儿端来了水果，丁野赶紧起身抢在孙老师之前接过果盘，然后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切了起来。
“还是小野懂事。”孙老师像看自己的孩子似的看着丁野。
“老师还记得，欢欢体育成绩特别好。”
“是啊，小时候比我跑得都快，高中还差点去了市体育队。”
“后来没去成，挺可惜的。”叶欢拿起一块丁野切好的苹果，吃了起来。
“没去就没去吧，女孩子练得一身伤，还把功课耽误了，多得不偿失啊。”孙老师笑吟吟地接过丁野送来的水果。
“可是孙老师，我觉得我没考好，给您丢脸了。”叶欢神情黯然了下来，丁野赶紧握住叶欢的手。
“快别难受了，”孙老师心疼地说，“不过欢欢，不是老师说你，你从小数理化就不是很好，可是你的文科成绩是拔尖的，尤其是语文和英语，文理分班的时候你怎么没选文科呢？”
叶欢低着头，嘴里嗫喏着，不知说什么好。
“哦，老师知道了，你是舍不得小野，想继续和小野一个班，对不对？”孙老师再次一语中的。
叶欢抬起头，看了看孙老师，又看了看丁野，然后不好意思地继续低着头。对于这件事，丁野也是第一次听说。当年他的确奇怪叶欢为什么没有报文科，后来得知叶欢继续和自己一个班，只顾着暗自高兴，并没有往深了去想。此时看着叶欢默认的表情，丁野不由得又惊又喜。
“好了好了，高中再怎样也都是过去的事了，”孙老师用布满老年斑的手拍拍叶欢被丁野握住的手，“以后俩人都在海城念大学，平时要互相照应，欢欢继续努力，将来也一定有出息，对不？”
“嗯。”叶欢使劲点点头，一张脸笑靥如花。
“这才像当年的欢欢呀。”孙老师布满皱纹的脸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
从孙老师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丁野走在叶欢身旁，半低着头看着叶欢的脸。他的脸离她的额头那样近。叶欢把手放在丁野的手掌里。丁野的笑容明媚得像早晨的朝霞，快乐得像鸟儿的啼叫。他牢牢地抓住叶欢的手。他们一起沿着石子路慢慢朝鹿角山的山顶走去。叶欢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丁野的呼吸，很深沉，很温暖，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丁野的手，很大，骨骼坚硬、微微凸出，有些许的粗糙，能把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这个时候，他们像是化成了最柔软的一团。半山腰的小亭子，是最好的欣赏日落的所在。他们在那儿坐下，叶欢的头很自然地靠在丁野的肩膀上。高山、大海、壮美的落日，一如昨夕。
“你为什么从来没和我说过？”丁野忽然问。
“说什么？”
“你当年没报文科，是因为舍不得我啊？”
“说这个干嘛，你那时候对我爱理不理的。”
“我还以为是因为李骁呢。”
“瞎说，咱们高一一开学就分文理了，那时候李骁刚来，我还不认识他呢。”
“是啊，我知道，”丁野笑了起来，“我今天才知道，这些年，我对你的感情不是一厢情愿。我好开心啊。”
“我也开心，从昨天一直开心到现在。除了……”叶欢想起了昨天晚上张雪的电话和她对丁野的毫无根据的误解，心里一阵羞愧，便闭口不言。
“除了什么？”
“没什么，反正，我就是开心，特别开心。”叶欢冲丁野使劲地强调着，好像强调得越用力，昨天的误解就可以压根儿没有发生过。
“好险，我差点因为你选了文科。”丁野说。
“哼，看来对你来说，功课比我重要，对不对？”叶欢明知自己强词夺理。
“你呀，就知道胡说八道，两者根本不是一回事嘛。”丁野的语气半是好笑半是嗔怪。
“怎么不是一回事？”
“如果我功课不好，拿什么来喜欢你？”一句话将叶欢感动得哑口无言。她定定地看着丁野的脸，不敢相信这个优秀的男孩竟然对自己这样用心。
“我对文科没有对理科这么有信心。”丁野接着说。
“哼，反正你就是更喜欢学习，多于喜欢我。”叶欢想逗逗丁野，故意说得理直气壮。
“傻丫头。”丁野看出来叶欢在逗他，也不解释，而是用一只手继续握住叶欢的手，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肩。他知道他和她之间无需太多的解释，所以他只是看着她笑。叶欢再次把头倚在丁野的肩上。
“可是，如果我选了文科，我们就不在一个班了。”叶欢说。
“那又有什么关系，就隔一堵墙而已。”
“那也不行，就算你对我真的不好，我也想天天看到你。”
“哈哈，如果你报了文科，我们不在一个班，我还能少分散点精力，成绩会更好呢。”丁野笑道，搂着叶欢的手紧了紧。
“你已经是全校第一了，还想怎地？”叶欢抬起头，半嗔半笑地看着他。
丁野再次将叶欢的头靠在他的肩上，说：“我还不是全市第一呢。”他想了一下，接着说，“就算我市第一了，也不会报清华。”
其实丁野想说的是：就算我赢了天下又怎样，我最想的只是陪在你身边。一起看高山大海，落日余晖，永不分离。
“喜欢乒乓球吗？”丁野问。
“喜欢。”
“李骁教会你了吗？”
“会了一点点。”
“那以后我教你。”
“好。”
叶欢在丁野的肩膀上又靠了靠，说：“你不吃醋吗？”
“不。”
“一点都没有？”
“一点没有。”丁野思考了一下，继续说，“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疏远李骁，他对你很好，是真心的好。我不希望你疏远或失去一个真心对你好的朋友。而且，他是我兄弟。”
“这么大度？那，你会不会告诉他，我和你的事？”
“你准备好了吗？”丁野望着叶欢的脸，真诚地问。
“我……不知道，你呢？”叶欢再次想起张雪，不知为什么，这想法让她不安。
“我准备好了。”
“那你想什么时候说？”
“你准备好的时候。”
“你也不问问我什么时候能准备好吗？”
“不，不问。我不想逼迫你。等你准备好的时候，我自然就知道了。”
“你对我真好。”
“不，还不够好。”丁野的眉头微微一皱，“我高中时对你不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不对。你别怪我，行吗？”
“我怎么会怪你呢，傻话。”叶欢握住丁野的胳膊，“你知道吗，有这两天，我觉得什么都够了。”
“可我觉得不够，我们以后还有很多天，很多年，还有一辈子呢。”丁野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造作，他看叶欢的眼神，真诚得几乎透明。
“我哪里有这么好啊？”叶欢又不自信起来了。
“对我来说，你什么都好。”
“可是，我很担心高考成绩。没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没担心过。”
丁野用两只大手握住叶欢的两只小一点的手，脸上的真诚让叶欢心里觉得前所未有的温暖、踏实。“叶欢，你听我说，不管你考成什么样，我都喜欢你。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我都只喜欢你一个。我永远不会变心，也永远都不会放弃你，明白？”
叶欢只觉得鼻子一酸。她很快压制住了自己的激动，使劲使劲地点头。在诗一般的美景里，在如画的晚霞里，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对一个人无比地相信。
“李骁这个人，粗糙而细腻。”丁野望着远处的大海，像是自言自语。
“什么？”
“他应该看出来你对他无意，所以什么都没说。”
叶欢耸耸肩，不置可否。
“不过，他再喜欢你，也没有我喜欢你的时间长。”
叶欢笑了，丁野也笑了，他们互相看着对方，远处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们的脸上，把笑容染成了金色。
“如果昨天和你表白的是李骁，那你……会不会……？”
“不会。”
叶欢说得坚决，因为面对一个如此爱她、疼惜她的丁野，她不想让他有一点点的难过。可实际上，对叶欢来说，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她对丁野的喜欢，埋藏在心里很深很深的地方，她从来都没对这份感情抱过一点希望。丁野太优秀、太英俊、喜欢他的女孩又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是个和丁野一样优秀的女孩。叶欢从不敢奢望丁野会对自己另眼相看，也从来不知道他会把自己放在心里这么多年。而李骁，他对叶欢的好，是看得见、摸得着，随时随地都能感受得到的。要说叶欢对李骁没有一点好感，是不对的。再说，初中三年加上高中三年，丁野对叶欢一直都是爱理不理，甚至有的时候态度恶劣，叶欢就更加不敢让自己对他的喜欢恣意生长了。直到丁野昨天说出了那句改天换日的“我喜欢你”，再加上今天带叶欢去见了他最尊敬的孙老师，叶欢心里对丁野隐藏多年的喜欢才彻底爆发出来。也是直到那一刻，其他的男孩再好、再优秀，也无法打动叶欢了。
“但是，拒绝他，我也会难过，因为他对我很好。”叶欢实事求是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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