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才子
整个下午楚君忙坏了。她在忙着写条幅、做彩带，把叶欢和黄琼弄得一团糟的啦啦队花球整理好。最主要的，是给寝室里的所有人化妆。晚上就是学生会竞选，毛佳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楚君先给毛佳化妆，经楚君的妙手细细描摹之后，毛佳那张毫无生气其貌不扬的脸一下子有了光彩。可是毛佳却没有沉浸在对自己这张焕然一新的脸的欣赏中，而是匆匆忙忙地躲到一边继续背她的讲演稿。接着楚君开始给黄琼化，可能是由于从小到大都没化过妆，黄琼觉得非常新鲜，本就灵活的眼珠儿一个劲儿地转，还一直憋着笑，以至于脸上肌肉不停地抖动。更过分的是，叶欢在一旁不停地做各种鬼脸逗黄琼，弄得正在化口红的黄琼差点喷出来。
“叶欢，你走开一下。”楚君被折腾得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还是尽量维持着礼貌。
叶欢悻悻地离开了，临走之前忽然回头又做了个鬼脸，黄琼的眼珠当然一直尾随着叶欢，所以这次她真的喷出来了。
“叶欢！”楚君忍无可忍嚷了起来。叶欢跑出寝室之后，楚君只好拿出湿巾把刚刚给黄琼涂到了鼻子上的口红擦掉了重来。
轮到叶欢的时候，楚君不得不采取了强硬措施，让黄琼和毛佳将其五花大绑到了椅子上。叶欢一边大喊着“人体实验啊”“科学怪人啊”“惨无人道啊”一边听话地任她们摆弄，楚君在叶欢的脸上熟练地连喷带抹。折腾了半个小时，终于大功告成。解绑后的叶欢对着镜子大呼小叫，惊叹于自己前所未有的盛世美颜。距离竞选开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楚君只匆匆给自己化了几下，就和大家一起急急忙忙地往竞选会场跑去。不过在所有人看来，楚君化不化妆都是最美的一个。
学生会竞选现场在教学楼的一层阶梯教室，此时已热闹非凡。叶欢、楚君、黄琼在拥挤的人群中见缝插针地找到了自己班级的位置。她们三人每个人脑门上绑着一个彩带，上面写着：毛佳必胜。她们的手里拿着亮闪闪的啦啦队花球。
“咱们班巾帼不让须眉啊。有两个女生去竞选。”侯翰礼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是吗？还有谁？”叶欢奇道。
侯翰礼朝讲台上努了努嘴。叶欢顺势看去，只见毛佳一脸的不悦。而站在毛佳旁边的那一位，浓妆艳抹，穿一身宽松的黑色蝙蝠衫和几乎拖地的哈伦裤，长长的袖子像是京剧里的花旦，刚刚挑染过的头发一片干枯的鲜黄，遮住半张脸，正是朱贵春。
和朱贵春同寝室的几个女生神情都怪怪的。叶欢却明白她们心里在想什么：如果自己的室友也是这样一身打扮，她也会觉得比较尴尬。
毛佳上场的时候，叶欢冲毛佳竖起大拇指，黄琼和楚君使劲地摇晃着手里的花球。毛佳冲三人微微一笑，脚步沉稳地走上讲台。化了淡妆的毛佳显得从容淡定、自信满满。
“……作为大一的新生，我将以饱满的热情、勤奋的态度、不懈的努力，向高年级的师哥师姐们证明我们的决心和实力！”毛佳吐字清晰，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叶欢注意到毛佳的演讲词做了非常得体的修改。
掌声雷动。侯翰礼兴奋地吹起了口哨。不过最激动的当然还是525寝室的三个女孩。叶欢、楚君、黄琼带头站起来鼓掌，都快跳到桌子上了。
“毛佳，你最棒！”
“毛佳，我爱你！”
“毛佳，实至名归！”
毛佳优雅地行了个礼，便走下讲台加入了自己寝室的姐妹中。
朱贵春上台的时候显然比毛佳逊色了许多，不知是因为裤子过于肥大还是因为穿了高高的松糕鞋的缘故，快走到讲台的时候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即使如此浓艳的妆容下仍然看出来她的脸红了。朱贵春发言的声音很小，而且呜呜噜噜地像是凝结在嗓子里的一团脏东西，让人听了很不舒服，也根本听不清说了什么。等她走下讲台的时候观众才知道她说完了。同班同学都暗自松了一口气，并且不希望别的班级的同学知道自己和刚刚演讲的这个人同班。给朱贵春的掌声稀稀落落，完全比不上毛佳演讲结束时的热烈。525寝室里只有楚君和叶欢鼓了掌。侯翰礼干脆和黄琼聊起了南方和北方的天气差异。
竞选结束后，系主席要统计一下报名参加运动会的人选，叶欢报了名，楚君左右无事，便陪叶欢一起留下。黄琼和毛佳准备吃完饭之后给叶欢和楚君打饭回寝室，就先走了。系主席对于叶欢档案上的“体育特长生”特别欣喜，当即给叶欢报了四项：跨栏、百米和两项接力。之后，叶欢和楚君一起随着其他报名参加运动会的同学一起走出阶梯教室。
出大门的一瞬间，走廊角落里站着的一个正在看书的身影吸引了她们的注意：那是一个很瘦的男生，带着眼镜，长长的头发遮住了整个额头，手里厚厚的书几乎遮住了下半张脸，只能看见厚厚的镜片后面，是两条粗粗的、几乎拧在了一起的眉毛，和眉毛下面一双有点凹陷的眼睛。男生脸上的表情显示：他的灵魂已经出窍，牢牢地附着在了手上的那本书里。那本书的名字让叶欢和楚君吃惊不小：《纯粹理性批判》（康德）。
“喂，叶欢，怎么还不去吃饭？”系主席从后面跟了上来。
“主席好。”叶欢和楚君同时说。
“不好好吃饭，过几天比赛该没劲儿啦。”系主席笑眯眯地说，“咦，你俩看什么呢？”
系主席也看见了角落里的那个人，阶梯教室里涌出的人群似乎将他的灵魂暂时从书里抽了出来，暂时回到了身体里，因为他收起了那本《纯粹理性批判》，佝偻着上身，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地走进了教室。当他在教室里坐下来，继续翻开书开始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凝重得像是在思考比生死还要严肃的命题。叶欢实在不知道那两条竹竿一样细的腿是如何支撑起这么博大精深的思想的。
“他是咱们海大有名的‘才子’，叫张子午。”系主席看着那张灵魂再次出窍的脸，说。
“才子？”叶欢和楚君再次异口同声。
“是啊，听说他高考报的是北大，结果差一分没过线。他特别喜欢看哲学书。上课根本不听，天天捧着各种哲学书看。可是每科考试都能得优秀，怪事。”
“我说呢，怎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叶欢冲着已经在教室里坐好的张子午撇撇嘴。
“别那么说人家嘛，”楚君说，“差一分上北大，的确是一件很懊恼的事啊。”
“主席，他是差一分没过北大的线，还是差一分没过一本线？这两者区别很大的。”
“这……”系主席似乎使劲地想了一下，“我还真不知道。”
“要是差一分没过一本线，那他还痴心妄想报北大，白痴啊？” 叶欢对这种从一本落到二本的高材生的郁闷完全不能理解，更是毫无同情。
“叶欢，你不能因为丁野那么优秀，就否认别人啊。”楚君小声地在叶欢耳边说。
“哼，他一定觉得自己是古希腊悲剧里面的人物了吧？”由于从小到大都和丁野张雪这样真正的才子和才女在一起，所以叶欢一下子就嗅出了“伪才子”的味道，心里一阵阵的鄙夷。
“哈，古希腊悲剧也是他喜欢看的书。”系主席大笑着说，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叶欢，没准他愿意和你聊聊他的哲学思想呢。”
“拉倒吧，我可受不了这种自以为是的人，一天到晚摆张苦瓜脸。我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体育特长生，受不了太复杂的东西。”
“你可别这么说，喜欢他的女生可多了，他一个都没看上。”
“咱们海大的女生那么没水准吗？”叶欢瞪圆了眼睛，“我不信。”
“你呀，”系主席离开后，楚君板起脸对叶欢说道，“自己有个那么好的男朋友，就这个也看不上，那个也看不上的。人家又没有得罪你。”
“我没有谁都看不上呀，我不是也挺喜欢小猴子的吗？”叶欢说，“我就是不喜欢那种装腔作势的人而已。丁野的高考成绩比清华的录取线都高出好多呢，可没见他为这事苦恼过一天。再瞧瞧这位仁兄，都大二了，还苦着一张脸给谁看呀？”
“丁野要是没有你，早就去清华了，还轮得到你在这儿说三道四？”楚君白了叶欢一眼。即使是责备，楚君的一双妙目仍然十分动人。
“咦，你和他只见了一面，怎么这么了解他？”叶欢奇道。
“我呀，报道那天一看他看你的眼神，就全明白了。”
“就算丁野发挥失常上了二本，也不可能是那个德行。”
“好啦，大家都知道丁野最好、最优秀，行了吧，小女人？”
“嘻嘻。”
“对了叶欢，”二人走到教学楼外面的一排路灯下的时候，楚君若有所思地说，“看日出那天，你不是问我喜欢什么类型的男孩吗？”
“对呀。”叶欢的好奇心一下子调动了起来，“难道，你喜欢那个‘才子’？”
“也不能说喜欢他，但是，他的确是我喜欢的类型：安静、内敛，书卷气。”楚君瘪了瘪好看的嘴唇，眼神中现出了一丝忧愁。
“哦，你要是真喜欢他，我收回刚刚说的所有话。”叶欢拍拍胸脯，她希望自己的好朋友和自己一样幸福，“从现在开始，我支持你，去和他表白吧。我相信，只要你出马，肯定成功。”
“算了吧，人家根本不认识我是谁。”楚君的不自信和她的外表是很不对等的，这让叶欢不能理解，她一直以为楚君只是太过谦虚。
“可是我觉得他那种类型的人根本配不上你。如果李骁还在海城就好了，我一定把他介绍给你。”
“李骁是谁？”
“我和丁野的同学，我的好哥们儿。”
“和丁野一样优秀吗？”
“两人差不多。”
“哇塞，叶欢，你的男生缘好好哦，我好羡慕你啊。”
“羡慕啥，喜欢你的男孩一定比喜欢我的多多了，你是转基因校花呀。”叶欢冲楚君做了个鬼脸。
楚君笑了笑，脸上的忧愁也随之减少了。“对了叶欢，陪我去趟小卖部吧。”
“好啊，你想买什么？”
楚君的纤纤玉手点了点自己的下巴，“嗯，我想想啊，洗面奶、肥皂、牙刷，还有日记本。”
“你写日志记啊？”
“怎么啦？你以为我是个枯燥乏味的理工科女生吗？”
“当然不是了，”叶欢急忙否认，“我觉得呢，写日记最适合你了。”
“我高中那本日记本已经记完了，现在开始记录全新的大学生活了。我上次去看了，你知道吗，咱学校的小卖部出了一款带三位密码锁的日记本，可漂亮了！有几个图案，我都挺喜欢的，你帮我挑挑吧。”楚君的脸上满是期待。
“好啊。”
金秋的傍晚，校园明媚而静谧，偶尔飘落下来的落叶像是为全新的大学生活庆贺的花瓣。和楚君一起漫步是一件赏心悦目、心情愉快的乐事。叶欢理所应当地把来来回回献给楚君的回头率，都安在了自己的身上，并为此自鸣得意。
“我选哪个好呢？”楚君看着眼前的一排带锁的日记本，问叶欢。
“我觉得，就这个吧。”叶欢指着一本封皮上印着海城风景画的日记本说道。
“哎呀，我刚刚也想买这个呢，不过我也喜欢另外一个小女孩图案的。”楚君似乎是下了决心，“算啦，那个太幼稚了，我们是大学生了嘛。”于是她心满意足地交了钱，把海城风景画抱在了怀里。
走出小商店的门，夜晚的微风中带着丝丝凉意。一片落叶从梧桐树上徐徐飘下，落地之前轻轻划过叶欢的额头、鼻翼、下巴，最后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淡淡的叶子香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寥落。这感觉美妙无比，叶欢不禁轻轻一叹。
“怎么啦？”楚君问。
“刚刚，我被秋天偷吻了。”
“好美呀！嗯，我要把这句话写到日记里。”
“好饿，我们先去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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