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神奇的女生
正式开课第一天，每个人都起得很早，水房里此起彼伏的洗漱声像是晨起的小号。可是，谁都没有一大早就站在525寝室门口的这一位早。
叶欢刚从床铺上爬下来，衣衫不整，头发像个支楞巴翘的喜鹊窝，眼屎还没有剔干净，就听见一声甜腻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楚君，走啊！”
睡眼朦胧中，只见寝室之门大开，一团黄艳艳的荧光亮的大口袋竖在门口，散发着耀目的光彩。这件全新的黄色蝙蝠衫，只要张开双臂，就让人仿佛看见一片绚丽的朝霞正准备迎接冉冉升起的旭日。朱贵春似乎是把早晨的太阳穿在了身上。
楚君已经穿戴停当，看见朱贵春，似乎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马上笑脸相迎，说道：“好了，走吧。叶欢，你快点呀，第一天上课可别迟到了。”
“知道了。”叶欢嘶哑着嗓子，使劲地克服着想再回去睡会儿的冲动，一边揉搓着眼屎，一边看见洗漱回来的毛佳翻着白眼和挽着楚君胳膊的朱贵春擦肩而过。
一连三天，朱贵春都在早上同一时间来找楚君，然后挽着她的胳膊一起去上课。没有人注意到，楚君从第二天早上开始越来越尴尬的表情。第三天的晚上，楚君回到寝室之后，脸上阴晴不定，像是在准备做一个很难说出口的决定。最后，在叶欢把一本科幻世界翻到最后一页，准备打开下一本的时候，楚君忽然说：“叶欢，你明天能不能早点起床？”
“为啥？”叶欢一脸懵。
楚君支支吾吾地说：“明天早上我想早点去上课，你和我一起走，行吗？”
“你不等小朱啦？”
楚君低下头，好像很不情愿继续说这个话题。“反正你明天早点起来吧。”
“好。你起来的时候叫我吧。”
第二天，楚君不到六点就把叶欢叫了起来。叶欢呵欠连天地和楚君走到教学楼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上课的时候，朱贵春特地坐到了离楚君很近的地方，可是楚君一直都把头埋在书本里，见到朱，也只是礼貌地点点头。不多时，小猴子来了，像往常一样嬉皮笑脸地凑到楚君跟前，可是楚君一反常态地别过脸。小猴子碰了一鼻子灰，莫名其妙地坐到班里其他男同学旁边去了。叶欢虽然奇怪，见楚君不愿多说，而且楚君对寝室的人依然和之前一样，就没有多问。
以后天天如此。
“楚君和叶欢怎么天天走那么早啊？”周末的晚上，黄琼说道，“那天早上小朱来找你，你都走半天了。”
“是吗？我不记得了。”楚君似乎在有意躲避这个话题。
“我也不想起那么早啊，美女真是难伺候。”叶欢说道。其实叶欢已经隐隐察觉出来：楚君是在躲朱贵春。
“楚君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毛佳埋在她的高数作业里，头也不抬地说。
楚君笑笑，没有回答。翻开了《高等数学》。
开学第三个星期一的晚上，叶欢被系主席留下，告知她系里准备表彰一下一年级表现突出的新生，她作为校运会表现突出的代表，已经被提名了。系里老师详细询问了叶欢高中时候的体育成绩，和入学以来对学校整体环境的感觉，叶欢很高兴地和系主席说了很久。等她往寝室楼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叶欢，等等！”走到一盏梧桐树旁边的路灯的时候，叶欢回头一看，只见一只黑色的巨大蝙蝠正连跑带颠地朝她扑过来。朱贵春今天又穿上了第一次见面的那身黑色蝙蝠衫。
“是你呀，小朱，怎么你也这么晚？”
朱贵春二话没说挽起了叶欢的胳膊。叶欢不禁觉得一阵别扭，她似乎有点理解楚君为什么这几天一直躲着她了。
“上次比赛，真带劲，咱们系有你，稳坐第一把交椅。”朱贵春一边拍叶欢的马屁，一边十分亲切地拍着叶欢的肩膀。
“谢谢。”叶欢觉得更别扭了。
一群男生唱着乱七八糟的歌，从后面走了过来。
“快跑。”朱贵春狠狠地拉了一下叶欢的胳膊，叶欢冷不防被拉得一个趔趄。
“干嘛呀。”
“不知道小猴子在不在后面，”朱贵春一脸的焦急，那种表情在叶欢看来，更像是羞愤，一种让叶欢感到无比尴尬的羞愤，“咱们快跑吧。要是他看见我，就又该来纠缠我了。”
“你说什么？”话一出口叶欢就后悔了，因为她实在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不过，朱贵春似乎就等着叶欢这么一问。“叶欢，既然你这么问了，看在你这个人不错的情况下，我就和你说了。不过，你得保证，不能告诉别人。”
“我保证。”叶欢实在想离开朱贵春，可是自己的手正被她紧紧地攥着。
“小猴子他……他说他喜欢我。你不知道吧，就是新生欢迎会那天晚上。他表面上好像喜欢楚君，其实根本不是。回寝室的时候，他把我拉到一边，说他真正喜欢的人是我，然后他……他就对我动手动脚的，他，他还摸……”
“哎呀，”叶欢一声大叫，打断了可能听到的更加不堪入耳的话。朱贵春一不小心松开了叶欢的手。
“怎么啦？”
“我想起来我的高数作业没做完，我得赶紧回寝室了，一会儿该熄灯了。”叶欢急中生智地想了个理由，不过这也是事实。
“可是……”朱贵春的红鼻头、偷偷摸摸的眼神，配上着意夸张过的羞愤表情，此刻在路灯下显得格外诡异。
“你也赶紧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呢。”
“可是，万一小猴子来纠缠我，没人保护我怎么办呢？”
叶欢已经头也不回地跑了。
“楚君，你来一下。”到了寝室之后，叶欢一下子就忘记了她还有什么高数作业，她急于想证明自己的猜测。
“什么事？”楚君被叶欢拉到她们第一次夜聊的走廊尽头的楼梯间，不解地问。
“你为什么不愿意和小朱一起走了？”叶欢开门见山。
楚君不知道叶欢为何忽然这样问，她低下头，十分尴尬地嗫喏着，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
“是不是因为她总说小猴子……那种话？”
楚君的头更低了，然而她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后，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今天和她一起回来的，她和我说，小猴子对她动手动脚，耍流氓，还……”
“还想脱她的裤子，和她……”叶欢实在不相信这样的话居然是用楚君那张漂亮的嘴和好听的声音说出来的，情景实在太过诡异，她实在不确定是否应该继续往下听，好在楚君说不下去了。
“所以……”
“好吧，我知道了。”
于是，叶欢和楚君达成协议：以后对此事保持缄默，对朱贵春和敬而远之，对侯翰礼保持距离。
这件事却并没有结束，而是持续发酵。第二天晚上，下了晚自习，叶欢和楚君一起往寝室走的时候，侯翰礼追了上来，叉着腰横着站在叶欢和楚君面前，挡住了二人的去路。路灯下，侯翰礼的脸气得发青。叶欢和楚君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叶欢、楚君，我有事和你们说，”小猴子少见这么严肃，“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没有啊。”楚君躲闪着侯翰礼的眼光。
“那你们为什么都不和我说话？”
“我们没有不和你说话，只是这几天没碰上。”叶欢撒谎撒得理直气壮。
“你们不要以为我什么感觉都没有，这几天你们看到我，连招呼都不打。上次在食堂碰见，还故意坐到离我最远的一张桌子。别的女同学也这样。我想请问，我怎么惹着你们了？”
楚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对小朱做的那么下流的事，还好意思来问我们？”叶欢见躲不过，便干脆挑明了。
“什么，你说什么？”侯翰礼一脸毫不掺假的迷惑，看他的样子的确是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他甚至没有对叶欢恶狠狠的态度和不恰当的措辞提出异议。
难道，是我们对他有误会？侯翰礼的态度让叶欢不禁怀疑了起来。
“你……是不是对小朱有意思？”
“哪个小朱？”
“朱贵春啊，还有哪个小朱？”
“靠！她……这个不要脸的烂货！”侯翰礼这才恍然大悟，“叶欢，你告诉我，她到底和你们说了什么？”
这下子楚君也发觉事有可疑了，她和叶欢互相看看对方的脸，又接着看自己的脚尖。叶欢便干脆地说道：“她说你追求她，还对她动手动脚……”
“好好，你别说了，我告诉你们吧。”侯翰礼气愤得直喘粗气，他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新生欢迎会那天晚上，回寝室的时候朱贵春把我拉到一边，说她喜欢我，要当我女朋友，逼我答应她，还借着酒劲一个劲往我身上扑。我虽然喝了不少，但我好歹是个爷们儿，酒量没那么差。那天晚上我离神志不清还远着呢！我当时就和她说得很明白了，我不喜欢她那种类型。我当时以为她就是喝多了拿我开心，没想到，她居然在背后这么污蔑我！”
“你确定？”叶欢现在也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叶小姐，你好好想想，我小猴子也不差啥，会喜欢她那样的女生吗？我喜欢的是……”侯翰礼看向楚君，楚君仍然在看自己的脚尖，“好，我问你，我对你们什么时候动手动脚过，叶欢？我也就喝多了搭过你肩膀，对不？你们觉得我是那种人吗？再说，就算我要对女生动手动脚，我会去动她吗？我又不瞎！你们知不知道她的那些老乡都怎么磕碜她的？我都不好意思给她宣传！”
叶欢和楚君当然知道，“粘上胡子就是一个大老爷们儿。”——两只孔雀说的话至今仍然是525秘而不宣的笑点之一。可是她们一致认为现在什么都不说的好。
“你们就因为那个臭娘们儿的胡话就不理我？”侯翰礼说得理直气壮，吐沫星子在路灯下迸发出来，像是点爆了一个袖珍礼花爆竹。
“我们没有不理你。”楚君对自己的脚尖说，“太晚了，回寝室吧。”
楚君拉着叶欢跑了，留下侯翰礼一个人在路灯下继续愤愤不平。
回到寝室，毛佳和黄琼已经洗漱完毕。
“你们怎么回来这么晚啊？”毛佳在床上探出半个脑袋。
楚君和叶欢没有搭腔，而是出门商量了一下，然后进来，把寝室的门插上。叶欢于是对毛佳和黄琼简单说了一下之前朱贵春事件的经过和刚刚她们二人和侯翰礼之间的对话，同时也解释了她们俩为什么这几天一直走得很早。黄琼听得一愣一愣的，毛佳却一副毫不吃惊的样子。
“我实在不知道该相信谁了。简直是场罗生门。”叶欢说。
“我相信小猴子。”黄琼忽然来了一句。
“什么？你也认为小朱在冤枉他？”楚君问。
“我不知道小朱是不是故意冤枉他，但既然小朱和你说她只告诉你小猴子对她做的事，还让你不要告诉别人，那她为什么又告诉了叶欢，而且还告诉了我呢？至少就这件事来说，她是心口不一的。”
“什么？”叶欢和楚君异口同声。
毛佳不屑地“哼”了一声。
“她也和你说过吗？”楚君问毛佳。
“她没和我说过，她知道我不愿意和她说话。不过我知道，她和她们寝室的人都说了，她和咱班的其她女生还有她的老乡也都说了。你们没发现么，现在都没有女生愿意和小猴子说话了。”
“她为什么要这样啊？”
“还能为什么，她得不到的人，就要毁掉，就这么简单。她要是知道了那两只孔雀怎么评价她的，恐怕他们早就死无全尸了。”毛佳打了个呵欠，盖上被子准备睡觉。
叶欢不能理解毛佳说的话，她不认为一个她身边的女生会坏到这种地步。但毛佳也让她隐约明白了一件事：小猴子的话恐怕更可信。
“真是个神奇的女生。”叶欢说着，便去水房洗漱了。
第二天早上，楚君在校园里主动和侯翰礼打了招呼。高数课上，楚君和叶欢坐到了侯翰礼的两边，并时不时和他讨论一下导数和微积分的区别。周围的女生对楚君和叶欢指指点点，可她们二人却全然不放在心上。下课的时候，叶欢主动走到侯翰礼旁边，勾肩搭背，有说有笑。侯翰礼感动得快哭了。
几天之后，侯翰礼又变回了那个整天嘻嘻哈哈的小猴子，也再没有女生疏远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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