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芦滩旧事 > 故里美食

故里美食


  糖醋鱼

  糖醋鱼,当然古邳的正宗。

  古邳,又称下邳,芦滩镇址所在,江苏有名的古镇。阴历每月一、四、六、九逢集。每到集日,常吸引方圆数百里商家前来,贩夫走卒,摊商罗布,甚是喧哗。当然也少不了凑热闹奔美食而来。而下邳美食,首推糖醋鱼。

  自明朝年间,抗倭名将汤庆父子发明糖醋鱼以来,备受欢迎。又过了若干年,邳人在沂水、泗水、武水三水交汇之处,捕得四个鼻孔的鲤鱼,用此四孔鲤鱼做出来的糖醋鱼,更增鲜美。

  做糖醋鱼步骤如下:先将精选的鲤鱼去鳞,取出内脏,挖去两腮,洗净。每隔约1.3厘米距离,先直剞(1.6厘米深),再斜剞(2厘米深),然后提起鱼尾使刀口张开,将精盐撒入刀口内稍腌,再在鱼的周身刀口处,均匀的涂上一层湿淀粉糊。然后将花生油倒入勺内,在旺火上烧至七成熟时,手提鱼尾放入油内,其刀口立刻张开。这时用锅铲将鱼拖住以免粘锅底,炸2分钟,再翻身炸2分钟。然后把鱼身放平,用锅铲将鱼头按入油内炸2分钟。以上共约炸8分钟,待鱼全部成金黄色时,取出摆在盘内。这时,炒勺内留有花生油,再烧至六成熟时,放入葱、姜、蒜末,烹上醋、酱油,在加肉清汤、白糖、湿淀粉烧沸成糖醋汁,用炒勺舀出,迅速浇到鱼上面即成。

  看起来似乎很简单,但做出来的效果却大有不同。

  下邳有家古城小饮的饭店,做出来的糖醋鱼味道不错。在老家工作那几年,每月要有几次去那里吃酒品鱼。老板亲自主厨,姓刘,是个瘦高老者,一撮山羊胡子,为人和气,说话先笑。他做糖醋鱼,火候和汤料拿捏得恰到好处,鱼炸得黄而不焦,味酸而不涩,甜而不腻,汁浓而不厚。后来离开老家工作,偶尔回去,下邳竟有好几家饭店都主推糖醋鱼,一问是刘家儿子或女婿所开,但做出来的糖醋鱼的品相与味道,都与老刘做的悬殊甚大。

  其实,不独炒菜,世事大凡如此:同一件事业,不同的人来做,效果与境界,往往大相径庭。

  年糕

  年糕,是故乡一道大菜。

  所谓大菜,多指红白喜事桌席上常置的菜。以前芦滩人摆宴席,讲究八盘八碗,就是八个凉菜、八个热菜。八个热菜中,必有一道是年糕。芦滩的年糕和别处不同,主料不是米,而是精肉。挑选猪的精细臊子,剁成泥。然后,用上等的,米粉或白芋粉,掺着拌和,舀到蒸笼里蒸熟。出笼后的肉糕清香四溢,味道胜过烹、炸、煎、烤的肉很多,而且易于消化,营养丰富,男女老少没有不爱的。

  我第一次吃年糕,大约八岁那年。

  村里一位外姓的叔叔要娶媳妇,哥哥个姐姐都要去地里干活,母亲便让我去坐席。那天请来的厨子,是邻村的宋庆伯。宋庆伯是方圆几里有名厨师,菜烧得好,桌席规局也知道的多。一般人家不好请哩。早早帐篷搭在堂屋院墙外,四方桌摆上、条凳搁好,近晌午了,客人来齐,一时人声喧哗,很热闹。八个凉菜排上来,大人们喧哗喝酒,小孩子这一桌风卷残云。八个热菜盘接踵端来。小伙伴们又是争着抢着拿锅饼卷了吃。那天,跑托的刚好将碗年糕摆我跟前。“近水楼台先得月”,我就抓起三张锅饼卷了满满一兜年糕站起来吃。等我吃完坐下来,再想卷张来吃时,已碗干糕净。

  以后,好久没吃过这好的菜。

  中学后到古邳上学,住在舅舅家,每天上学放学,都要路过一家小饭铺,小的不起眼,两间机瓦红砖房,店门口常竖张牌子,上面一行字赫然入目:“年糕,10块/碗”。何时,能到这饭铺吃一碗年糕呢?每次路过,我总禁不住偷眼过去。机会终于来了。高一下半年,同学林冰参军走了,我们几个玩得好的同学到那铺子里小聚,给他饯行。我点了一碗年糕。不一会儿,菜上来。单看碗中年糕的品色,就与我印象大异。吃起来也明显觉得肥肉过多,有些油腻,远没有宋庆伯做的好吃。

  可好,高二那年秋天,又一次吃到宋庆伯蒸的年糕。

  那时我写的毛笔字已很有点眉目了。而且每年春节时候,芦滩来找我写春联的人有半截庄。在故乡人眼里,我俨然是个小秀才,算是多少见过世面的人了。一次本家叔叔酬客,我竟要成为一个陪客的了。陪客的,就是要在酒桌上尽可能地劝客人喝酒。我是不能喝酒的,但既已是陪客的,就必要先喝酒了。就喝,竟喝了不少。堂嫂看到了,直骂我傻,拉起我,躲进了厨屋里。宋庆伯正围着蓝布围裙炒菜。堂嫂交待宋庆伯给我弄点吃的。宋庆伯就卷了一大卷锅饼,递来。卷的菜,正是年糕。我吃得好不自在。现在想来,还余味无穷。

  豆腐脑和酸辣粉

  芦滩村的丁字路口伫立着一座木结构的瓦房,瓦房上残缺的鸟兽屋脊,雕花窗户,褪色的裂着缝的木板墙则显出它的悠长古老。这是早些年村子里惟一的一家饭馆。老板是一位身材矮小的婆婆,头发有些花白。馆子里经营的是一种最普通的饭食和面食,同时也兼卖豆腐脑。据芦滩上了年纪的人讲,婆婆做豆腐脑的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很有特色:在勾有二流欠的汤里漂着几片薄薄的雪片似的豆腐,再加入适当比例的花椒、辣椒、醋、酱油,撒上几粒油酥黄豆,麻辣酸鲜香,很是爽口。附近的村民都爱吃婆婆做的豆腐脑,每次到刘店来,总爱到馆子里花几分钱喝上一碗豆腐脑;街的居民,谁家来了客人,总要到婆婆的馆子里买一些豆腐脑回去让客人品尝。婆婆的豆腐脑成了街上上的名小吃,也成了芦滩人的骄傲。

  婆婆的豆腐脑也时常勾引着我的馋虫。孩提每逢上街,总要缠着母亲带我去婆婆馆子,为的是一饱口福。婆婆很喜欢我,每次总选比别人大一些的海碗给我盛豆腐脑,碗里的佐料也比别人的加得多。一碗又热又麻又辣又香的豆腐脑喝下去,脸上大汗淋淋,肚子胀得圆鼓鼓的。偶尔有挑着担子到芦滩村里叫卖的,从桶里舀出一瓢盛进小小的塑料碗里,由于没有汤,凝脂般的豆腐怎样也漂不起来。加之花椒不麻,辣椒不够辣,吃进嘴里,除了有股浓浓的胆水味,怎么也吃不出麻辣酸香鲜的味来。

  想起豆腐脑又联想到酸辣粉。

  酸辣粉是重庆的名小吃,不知道什么时候传到了这里。芦滩村头就有一家。馆子不大,仅有二三张饭桌。这家面馆平常就卖面条,也卖酸辣粉,主人是一位身材高大的胖嫂。胖嫂之所以让人记得住,并非她待人和气,全在于她的酸辣粉好吃。胖嫂所卖的酸辣粉原料是正宗山芋粉,头天晚上发好,装在桶里,用清水漂着,要吃时从桶里抓出一小撮,用小小的竹勺盛着,放进开水锅里烫热,再配些花椒面、红油辣椒、醋、酱油、葱花,一入口,麻辣酸香一起涌上,令人回味无穷。

  胖嫂的酸辣粉不贵,两块钱一碗。若有人愿意多掏两块钱,酸辣粉里便多出了一些丸子。那时候多为杂面丸子,是绿豆面、鲜萝卜条和其它调料混合炸制的,黄酥。配着酸辣粉的汤,真真妙不可言。

  阔别故乡经年。去年寒假,我从苏州回到芦滩,已是夕阳凋蔽,急风萧索,正是饥饿。忽然看见村头屋前搭着棚,飘出几缕炊烟。样子像小饭馆。急忙过去,方认得正是胖嫂旧屋,只是主人换成了一个清矍老者,山羊胡须,围天青围裙。面前一盘煤火,两个喷跃火苗的通红火口。左边火口上坐一口大铁锅,炖着一锅羊骨头,翻着小滚,汤水油汪汪的,散着醇香。几个农人正坐条凳上热火朝天喝丸子汤。每个人碗里辣椒油飘一层,真是越吃越辣,越辣越吃。棚外的风,突然住了,却更冷。我也要了碗酸辣粉,多放辣椒芫荽,坐吃。一忽儿,便吃出汗。“再添汤。”汤舀过来,发散热气。抬眼看棚外,纷纷扬扬正滚落下一天的大雪来。

  民间小吃,如酸辣粉豆腐脑一类,正要在这样乡野小摊或破馆子里,方可吃出一点点或颓废、或苍凉、或禅悟的野意来。

  豆腐煎包

  吃豆腐煎包不可到酒店、馆子吃,须去集会。集、会,在芦滩为两种不同的商业活动方式,集有早集、晚集,多是早晨或黄昏那霎儿出摊,类似北京的早、晚市;而会,相对时间较长,少则一天,多则三四天,古邳羊山庙会从阴历四月初八到二十八,接近一个月! 我最爱吃羊山庙会上的豆腐煎包。

  下邳古镇自来是三水交汇,水陆交通便利,每年阴历四月初八起大会。这天,十里八村乡亲,拉架子车、开小拖或骑自行车与摩托,四面八方涌来。几个主干道上一街两行搭满帐篷。卖衣的、卖鞋的、卖扫帚农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吃食的,多集中会尾。有一家豆腐煎包摊,就在龙街附近。摊主姓名不晓,只知道是煎包世家。他做的豆腐煎包好吃,一在皮,二在馅,三在煎。面是好面,烫了做皮,这样吃起来面得得的,酥软。豆腐选用的是芦滩当地出产的大黄豆做的。芦滩区位良好,南北海陆交集之地气,与秋天寒暑交汇之天气,混而酿出粒粒饱满的大豆,可谓阴阳媾合,尽得日月精光。这样的大豆生出豆芽,粗肥又筋;磨制的豆腐,浑厚瓷实,颇有嚼头。选好上等豆腐,再将剥皮生姜、葱白一块儿手工剁了,配上少许大料。大料也都是他买来,自己打磨,打好后用食盐和下邳产原甜油腌上,第二天用时,浇拌小磨香油。煎包定用特制的平底铁锅,不可用铝锅,这样煎出的包子火候正。包子下锅,一锅多少个是一定的,多一个也不放,保证个匀量足。包子下锅后,旋即要浇上一层稀面水,然后向锅底浇洒小磨香油,所以包子出锅,老远就闻着喷香。出锅的豆腐煎包,即使有粘的,也没有破的,黄焦酥脆,圪塔大,馅量还足,包子煎得底焦皮嫩,状如金云中的白月芽,好看得不忍下箸。

  少年时,我在古邳中学读书,中学向东两百米不到,就是龙街。每到羊山庙会,就和同学利用午饭时间跑出去逛庙会,下午课前回来时,都会捎回豆腐煎包,拿草纸包好,隐于课桌下,上课时趁老师往黑板写字空档,塞嘴里一个,埋头偷吃,是常有的事。后来,去县城工作,到得空闲时间,常邀了同事,带他们去吃龙街吃地方煎包,无不赞美。可惜的是,没多久,龙街拆扒,那家经营了二十多年豆腐煎包的摊子,不知流转何处了。

  菜煎饼

  芦滩人一般不欢吃馒头,喜好煎饼。

  如果你有幸目睹过煎饼的出产流程,比如推、烙,你会发觉它动感十足,充满了劳动的活力和强度,使煎饼扑面散发着芬芳的人性味儿,完全不同于那不动声色地在笼子里被“黑笼操作”、忍受“蒸熬”之苦的馒头——尽管它们出锅时也是热气腾腾的。

  推是推磨。这是一种原生态的劳动。磨这种严丝合缝的原始石器,借助磨棍在人的推动下呜隆呜隆地滚过磨道,就像一个有着两片厚厚的嘴唇憋足了劲却说不出话的哑巴。人拱腰推磨的姿势与在大地上那个很经典的劳作姿势一样,都是在匍匐身子扛起天空,贴近大地。从推开始,石磨碾过麦子与瓜干干燥结实的内心,将它们变作了一团缠绵不清的糊子,成为迈向煎饼的第一个动词。

  烙是一个烟熏火燎的动词,动作的主体基本是女人。在农村,一个女孩子吃了十二三年的煎饼就要自己学着烙煎饼了,因为烙不好煎饼是找不到婆家的。这和薅草、放羊一样,是女孩子们如花似玉人生的必修课。支起油光锃亮的鏊子,坐在黄泥砌垒的灶前,灶膛间麦穰、秫秸、花生壳什么的烧得噼啪炸响,通红的火苗舔出了灶外,烤红了她们健康美丽的脸。她们专注地用篪子向前推着糊子,仔细地用刮子一点点地摊平,再小心地用铲刀揭下来。她们坐在院子中央,从清晨开始,揭下了一个个新鲜温暖的朝阳;到了傍晚,又揭下了一个个金黄酥软的夕阳。整整一天的阳光都照耀着她们,给她们浑身上下罩上了一层劳动的底色。

  刚烙出的煎饼又香又脆,筋筋道道,卷上豆瓣酱儿、辣椒炒卤鱼,抑或大葱和盐豆子,叫人舌底生津,三月不想肉味,即使一天三顿吃山珍海味也不换。我母亲是烙煎饼的好手,她烙的煎饼薄、圆、匀,干脆适口。早些年我在古邳读中学时,十天半月难得回家一趟,回到家就为了背些煎饼做口粮,这时母亲已经烙好了煎饼,还有一玻璃瓶盐豆子,这两样都是她的拿手绝活。煎饼天热了搁不住,怕长毛,但她烙的煎饼不怕,三伏天搁上半个月也不会长毛的,嚼起来仍然那么脆香,主要是干,火口好。她就靠这两手绝活操持生计,养大了四个儿女。我至今还不忘背着母亲烙的煎饼和晒的干盐豆子上学,与宿舍同学津津有味地分享的情景。其实许多农村家庭的孩子都是这么“背”出来的,因此他们有着深深的“煎饼情结”,一生都像初恋似地解不开。

  溻菜煎饼与烙煎饼不同,用的一般是白面糊子,不含麸子,白得像婴儿用的雪花膏,就是我们通常吃的那种面粉。白面煎饼细腻溜薄,摸上去本来就有种湿湿的手感。菜有多种,可以根据口味自由选择,最常吃的有韭菜、萝卜、南瓜,还有粉条、豆腐,用盐、豆油、辣椒面等调匀了。两张烙好的煎饼摞到一起贴在鏊子上,将调好的菜馅均匀地摊在上面,再盖上两张煎饼,溻一会儿整个地翻转过来,一会儿再翻转过去,这样不时地翻动,主要是怕煎饼糊了,等到两面都呈黄色,油慢慢地渗透出来时,用锅铲子折叠成长条,拿一片硬纸板托了,蹲或站在一旁去吃了。之所以说溻,区别于烙,是因为韭菜、豆腐这些东西都含有水分,往滚烫的鏊子上一放,尽管隔着煎饼,也免不了大汗淋漓,滋滋地冒着热气,就像洗了个桑拿一样。

  来苏州的这几年,小区门口有个卖菜煎饼的,摊主是对中年夫妻。男人卷菜。菜案用玻璃罩子罩了,里面摆上几盆调制好的菜。有海带丝、土豆丝、豆腐皮,绿豆芽;还有茶鸡蛋、五香豆腐块等,配料有辣椒油、酱豆、泡椒和香菜。女的烙煎饼。三轮车上一个周圈留满了风门的大蜂窝煤炉,炉上支着漆黑的鏊子,让我奇怪的是那鏊子竟焊在了一圈铁管上。随着烙煎饼的女孩子的动作,我才弄明白她坐在那儿不动,只要转动铁管就能带动鏊子,一连串的动作都被顺水推舟地完成了。

  男的把事先炒好的菜馅递给她,女人把菜摊开来,打一个鸡蛋,洒上些水,卷上再翻过来,要不来几分钟,一个菜煎饼就溻好了。我看她溻了好几张,坦白地说,她的动作很熟练,也很连贯,特别是鏊子飞旋,她选好一个下铲子的地方,迅疾地探下刀去,煎饼被挑起了一角,再一卷、一翻、一揭,这动作在举手之间被一气呵成了。但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可能是将菜馅炒过了再溻,就像拿煎饼卷了炒熟的菜吃,找不到了一些水淋淋的原汁原味的感觉。

  而没有了这种感觉,还是原生态的生活吗?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171265/8770206.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