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滩地理
芦 滩 地 理
芦滩村
人无法说清楚他的来路。这本来不复杂,但时间一长,就变得无法辨认了,像无人涉足的小径,迅即被荒草掩盖及尘土湮没。关于历史,我们能记得多少,又有多少靠得住呢。回溯乃至猜测自己的来路,却成了我无法拒绝的诱惑。以前,我没动过写村庄的念头。我迫不及待要写的是梦境出现的奇异之地、匪夷所思的事情,有一堆华而不实的词汇在等着描绘它们。
我发现自己对芦滩一无所知。芦滩这两个字,是我最早学会的几个词汇之一。母亲津津乐道的是,我仅两岁时,就在舅公的考问下,完整地说出了包括下邳在内的复杂的住址。从而赢得舅公手上的一个大苹果。但我对芦滩却说不出什么来,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叫芦滩。我曾经问过哥哥。哥哥说:"可能与芦苇有关吧。河湾原来芦苇遍生,春夏之际,青葱蓊郁,绵延数里;秋冬花开如雪,密密匝匝。我们小时候也还能见到一些芦苇的呀。"我全忘了。我在《晋陵县志》上查了一下,哥哥虽是猜测,大体和县志记载相似。
一世祖从范阳迁来的时候,最初的选址并不在芦滩,而是在下邳南面靠近庆安的地方。关于一世祖的事迹及搬迁原因,我问过村中老人及翻阅族谱,多语焉不详。只提及那里原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水潭,一世祖迁居此地时,见此处潭水清澈,芦苇遍野;游鱼、彩石历历可见;杂树生花,鸟雀和鸣;北面更有五六座山丘,首尾相接,呈螃蟹伏地之状。宛若桃源,兼蟹地繁衍,寓意大吉,遂定居于此。因全村皆为卢姓,当地称为卢庄。
后康熙七年,下邳地区地震,不久黄河花山坝决口,此地亦受影响。族人重建家园,又下邳也有不少人搬到这里居住。到解放前卢姓村落已逾千人,乃晋陵下邳一带有数的几个大村落之一。后来六世祖振瑞公,从蟹地之顶搬到蛇地之滩,新开一小村,称为芦滩。所谓蛇地,乃指水流冲积形成的滩涂由东向西如蛇蜿蜒而来,那滩涂恰如蛇舌掠出。1958年,卢庄旧址被改造成水库,原址上的卢姓举家都搬到子村芦滩居住。
邳姚境内南黄河故道的全貌如蛇似蟹,子村滩地又恰似蟹钳。蟹钳乃蟹身上最有力之部位,故子村芦滩近百年间,人丁兴旺,出了不少人才。有的经商,有的做官,有的搞学问,颇有成绩,其中有几位名声在外,在全邑都算得上是响当当的人物。族人多说振瑞公有先见之明,传为神人。他发迹的经过也颇具传奇性。据说年轻时穷困艰辛,但为人仗义。某日他到下邳赶集,见算命先生黄瞎子摊档倾覆于地,人趴在地上,口鼻流血,奄奄一息。竟是遭到街上流氓殴打勒索,瞎子拒不屈服。振瑞公心生恻隐,遂将瞎子背去问医,瞎子终究伤重不治。瞎子临终前跟振瑞公说,我是孤家寡人,跟你相识也是缘分一场。你至民便河石拱桥下游三里处,有一棵大槐树,树心中空。你趁夜深时挖掘,休教人知晓,自有道理。振瑞公找到该处,发现藏了满满一包白银,怕有三二百两之多。
从此振瑞公购田娶妻,风生水起,膝下数子,子又生子,枝繁叶茂,又历"忠"、"修"、"振"、"声"、"清"五辈一百多年,传到我父亲一代是"宗"字辈,我是"建"字辈,也曾起个带"建"字的小名,工作后觉得太俗气,就自作主张改掉了--那时父亲早已去世多年,也不怕被骂了。下一辈是"国"字辈,不过,多不再以"国"字命名了。目前搬离村庄的人十有八九,对辈份更不太讲究。子村的小祠堂乃振瑞公时建筑,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重修,供振瑞公子孙祭祀先人,历年香火不断。
有喜欢谈论风水的好事者对芦滩村的地理津津乐道。除了名声在外的蟹地,该村东北近下邳处有一山如青龙,西北亦有一山如白虎,白虎伤人,本非好事,却偏被黄河故道相隔,就不同凡响了。这条黄河故道从下邳东南逶迤而来,绕芦滩半周西向而去彭城,也算是九曲十八湾了。其著名者有长滩、荷包袋、米缸窝等,皆寓意吉祥,确实也带给村民诸多福祗。河中鱼虾蟹贝,异常丰茂。河滩芦苇遍生,长满了高大盘曲的水蓊树,每到春季,满树繁花,香气缭绕,数里可闻。待秋日来临,树上水蓊果挂满枝头,清甜可口,口感极好。水蓊树高大者三二人亦合抱不过,我父亲年轻时仍无人损坏,后来被砍伐殆尽。当时被砍伐的村中巨木老树无数,计有樟树、梧桐、槐树、橄橄树等,不乏古树名木。余生也晚,对村中被砍掉的这些古木是无缘相识了。
这条黄河故道并没有确切的名字,她只是大河决口时冲击出来的一股细流,在地图上也不会标示。这是一切小河的命运。它太细小了,没资格被地理学家命名,但她对于村民却是母亲河。小河呈环状环抱着子村流过。芦滩坐落在一块长条状的斜坡上,屋舍错落有致,一条村巷由北向南,贯穿而过,直到河边。尽管芦滩有蛇地及蟹地或龟地之说,若航拍的话,我想更像一尾鲤鱼,层叠细密的灰瓦像鱼身的鳞片。鱼尾在长滩岸上摆动,鱼头逆水伸至上游的荷包袋,正好对着赵场。赵场在芦滩的正东,只隔一条路,村子不大,近百户人家,都是杂姓,张、王、李、刘,都有,但就是没有姓赵的。这也算是芦滩地区的一大疑案了。
我们家就在鱼头的部位上,子村当时惟一的甜井恰巧居于鱼眼的位置。不管地形像什么,当年振瑞公迁出母村而看中此地,肯定是因为河流。河流像一条透明而闪亮的玉带,从"鱼头"贴着"鱼腹"流过,再从"鱼尾"处流向下游的米缸窝,直往下游的双孤堆及双齐山流去。
双孤堆是因村内有两座古墓,远看如两座大土堆而得名。据县志载,两孤堆分别为东汉范丹墓和西晋石崇墓。但双孤堆村却以魏、刘两姓居多,倒没有姓范和石的。这里的大青石很有名,主要是烧制石灰。古老相传:此地烧制石灰的技术传自刘伯温。刘伯温在辅佐朱元璋登上皇帝龙座之后,辞官周游青山绿水,一日偶然来到此间,看芦滩龙蛇鹰虎,四灵齐聚,隐然有帝王气息。急报于朱元璋,朱元璋便让刘伯温想了个破解的办法。不久,芦滩地区来一个风水师,教当地村民私建土窑烧制石灰。而这些私窑都正是在龙眼处,眼被瞎了,哪还能逐鹿中原?有人又说风水师实乃刘伯温也,故设此毒计。此事世代口耳相传,虽有遗迹可寻,但无半句文字为凭,顶多算是野史。有多少民间轰轰烈烈的豪杰壮举,就此于黄土中湮灭?
双孤堆东面约三里左右,有两座相距一百多米,海拔均为六十多米高的双齐山。当地百姓对双齐山的来历有一种传说:当年杨二郎担山撵太阳,想以山压死太阳。他一路奋起直追,到了这里,觉得鞋内有土,随之脱下磕土,因两只鞋磕出的泥土不在一起,呈东西两堆,后来就变成两座高度一样的小山,所以叫双齐山。此山原生长许多带刺的野枣树,其枝条、树叶全是白色,刺针朝下。当地人说是王母娘娘曾经在这里晾晒尿布,因害怕刺针刮破尿布而施了法术。
双齐山南坡早年就有人家,多姓花。最初叫花山寨,所谓寨,主要是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躲兵的,而最主要的是防土匪用的。一听说土匪要来了,不论是富人还是穷人,都拖儿带女,牵上牲口,挑着粮食细软,逃到寨里去。土匪在周围祸害几天,人们就得在寨里窝几天,确信土匪走了,才能回家。这叫"跑反"。建国以后,这里作为寨的形象不复存在,不仅寨墙寨门看不到了,连残砖断瓦也再难找到半片。后来一刘姓大户人家在此开设客店,且花姓逐渐没落,刘姓日盛,始称刘店。
芦滩对岸一溜大堰,如鹰隼展翅,其实就是紧挨着黄河故道的南大堤。也住了不少人家,村名房湾子。原来叫吴牌坊,村里原有一处牌坊,但已破败不堪。后来破旧立新,更名为贾堰,现在叫房湾子。村里约有百十口子人。河湾里一大片顶河沿头号地,大部分是芦滩的人种着,旱涝保收,种啥成啥。还有一小部分是房湾的土地,但是因为过河不方便,所以,基本上变成了房湾种,芦滩收。当然收了之后,庄稼就拉到了自己家。为此,两个庄在一起打了很多年,也告到了县里、市里,最后甚至闹到了省里,也还是没有什么结果。房湾的人一直把这归因于芦滩的能人多。风水先生的解释是:
房湾虽有苍鹰伸翅扑翼之姿,但翼展不够阔,且多断裂,已呈颓势;而芦滩有如长蛇咬鹰,正所谓蛇无鹰不发威。更兼"白虎山"在芦滩侧翼作势欲奔,黄河故道在芦滩右侧一个拐弯,往西北向探出一截来,状如毛笔,故又合"白虎叼笔"之说,寓书香缭绕,主出读书人。芦滩村出过秀才。我高祖如拭公就中得廪生,做过邳州的催粮官,负责粮食的催收与贮藏,曾置下不少物业,乃村中大户,所建的上下二进九间大宅仍惠及我祖父。我曾祖父是个私塾先生,粗通文墨。我当年考上大学,乃至现在以读书教书写书为生,还有不少人拿此景说事。芦滩能人辈出,风水先生是一种解释,但到了房湾的人那里,就有了另一种调侃了。一直到今天,房湾人在评论这番公案的时候,都用"芦滩的秀才比房湾的驴还多"的戏言。这戏言显然出自房湾人的恶毒的聪明和愚蠢的嫉妒。
芦滩虽多山丘,但海拔不高,无甚名山。好在草木繁茂,鸟兽甚多,野果丰盛。为村民提供了不少柴火、木材、野物及果子,倒也亲切。山脚每有坡地,栽种薯类、豆类及黄麻、甘蔗诸作物。东北方向下邳境内有巨山巍然耸起,山势起伏,远眺之,呈青黛色,连绵五六平方公里,主峰海拔百余米。登山远望,北面长路如带,南面水天相接,西面烟波万顷,东面群山起伏。巨山南面分布着数十条村庄。向阳坡地上,是当地墓穴的最佳之所。
芦滩重要的田亩有十余处,多为小麦产田,也有少量稻米丰产田,如朱家洼、石头嘴、槐花渡等处。村中一老妪尝言,她刚嫁入芦滩时,还能见到石头嘴上有断墙残垣,原来是一个古村遗址,如今均为坡地覆盖,种以花生、大豆及蔬果诸物,往日村落情景,踪迹全无。我幼时见人在花生地挖出多个坛坛罐罐,据说是挖银来着,也不知挖到了没有。倒是糟蹋了一大片花生苗。朱家洼据说也曾有村子,百年前已湮灭无踪。
村庄民居原草房居多,80年代后期逐渐过渡为砖瓦房。青砖居多,墙脚走几溜青石做地基,就算不错了。屋顶盖以灰瓦或红瓦,鲜用明瓦采光。家境好点的,会用青砖围出一个大院子,院门口两扇厚木门,家境不好的,院墙直接用高粱秸或玉蜀黍秸围城一圈篱笆,再杂植时鲜菜蔬,倒也野趣无穷。
芦滩重要的建筑物有大祠堂,后来曾改为食堂;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拆除了一半,用砖石在长滩岸上建水轮机房,在水上筑一坝,蓄水碾米。在八十年代又改为乡村小学,我在此读了四年小学。后来坍塌又集资重建,至今仍在使用。土地庙在水轮机房对面。庙旁古木参天。也只有土地庙仍存几株巨木了。庙后曾有一处繁茂桑林。后来村民在祠堂旁侧建一文武庙,供奉诸神。水轮机房将河流拦腰砍断,淤泥堆积,乃破坏生态之罪魁祸首,投入使用不过数年,机器损坏,不堪再用。待八十年代初村庄通电后,改用电动磨具。如今机房夷为平地,生满杂草乱树,跟旁边的建设桥连接在一起。村子在长滩、槐花渡及经火山头的河床上,各有一座水泥桥梁,亦为村庄重要建筑。火山头在河西边,乃蟹地之一侧,坡上曾有石屋寺,泥房数间,后来除四害时供村集体做蚕桑屋搞副业之用。后来又被搭成戏台,逢年过节,常有外村来上演跑旱船、柳琴戏等,给神灵观赏,人神共乐,山上建有若干砖窑及石灰窑,乃村民烧制红砖及石灰之用,多以木柴焚烧。
乡村的作物,主要是小麦、水稻、豆类、薯类及各式瓜果,偶尔也种植桑麻、油菜之类兼营经济。一年中有四时八节。清明祭祖扫墓,除夕团圆迎新,下邳羊山四月八为最重大的集日,比除夕、春节及元宵还隆重。届时还有游神演戏舞狮等娱乐节目,乃晋陵地区所独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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