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刘店和大刘庄
刘店
刘店在芦滩北面。从芦滩北行三里路,就是刘店。
刘店是个大村子。三四千口人。这里曾经是个寨子。因为靠近双奇山,那里的先人把村子四周筑了墙,四面修了寨楼,可以防匪患。这当然是过去的事情了。我去的时候,只有刘店这个名称,只有刘店村的一条东西街道,只有那街道上的集市。刘店的集市和别的地方大同小异,大同是多卖些青菜萝卜针头线脑牛羊猪肉,小异是刘店集市上常常可以看到卖鱼卖虾卖鳖卖蟹的。那时似乎大家对鳖和蟹不感兴趣,刘店集市上受欢迎的是鲤鱼。来客了,吃鲤鱼。给媒婆送礼,送鲤鱼。鳖和蟹似乎没有人吃。
刘店的那条东西长的路就是街道,街道两边是铺面,其中供销社是砖瓦房,青砖青瓦。设有百货门市部,生资门市部,糖酒门市部,还有一个书店。我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书店。其它的,有一个邮电所,每天上午10点,有从城里来的摩托,送来报纸和邮件,曾经投稿给报纸,只是从邮电所里见到过退稿函,那是从遥远的地方来的信件。记得一次去邮电所,收到一封从安徽人民出版社文艺编辑室寄来的信件,打开,是一首诗歌的备用通知,那时就心跳,觉得自己是诗人呢。可是,后来没了音信。
刘店的街面上充满四面八方的赶集人。那些人留在我的记忆里,至今鲜活。我忘不掉有一个奇怪的妇人,她穿黑色衣服,大襟褂,盘丝扣,下身是灰裤子,胳膊上挎一个柳条篮子,嘴上总是围着毛巾。她的毛巾使得她在刘店有些神秘,即使是夏季,也是如此。我常常想弄明白,为什么?那时读过学校的十万个为什么,就对生活中的许多事情也产生了为什么的想法。那个黑褂子灰裤子的妇人,怎么夏天也用毛巾围着嘴巴,是个疑问。可是,我一直没有打开,一直没有答案。一天,在路南的一棵柳树下,那棵柳树枝叶繁茂,上面爬满知了,那些知了拼命地嘶鸣。我烦躁不安,怎么就突然发现了那个神秘的妇人,她竟然没有戴着毛巾。我恐怖极了,那是这样的一张嘴,上唇夸张地疯长,已经形成对下巴的完全覆盖。她的奇怪的上唇使得她丑陋起来,使得我顿时产生恐怖的感觉。而也是这时,我突然找到了答案。这个妇人可能因为这个,一直用毛巾覆盖着嘴巴。当然,她当时肯定没有注意到我。她也不会知道她那刻的形象留给我一个这样的不会磨灭的印象。她恐怕早就在这个刘店的集镇上消失了。现在想想,那个妇人一点也不凶恶,甚至有些善良,她不愿意暴露自己的嘴巴,既有怕丢丑的感觉,也有怕吓着孩子的善良。据说她也有家,有孩子,她去街上,也有知己的事情,为了家和孩子。我把她当做一个恐怖的因子,不应该。
刘店街上走动的,都是附近的村民。刘店街面上的人按照那时的生活方式做着各种事情。铁匠铺打铁,把铁块放进火炉里,锻造着锄头,镰刀,䦆头,铁钉,那些叮叮当当的锤击声就是铺子的广告。木匠则把事先做好的木器摆放在街头,案板,小凳,椅子,八仙桌,菜板,散发着新鲜的木质的气味。椤匠摆摊张罗,旋锭子,卖香油的把大长凳放下后敲击梆子。这些行当的旁边,或许还有说书的唱大鼓的。那时,刘店的另一些人来到街上,在街上走动却不花钱。这就是刘店的寻常生活。
街头有大戏。戏台子是早几天就扎好了的。请来的是周口越调剧团,或者南阳豫剧团的。早早的,戏台子下便拥满人。坐板凳的、骑拉车后座的、垫几块砖坐了的,还有干脆依着树站着,抽烟、“瞎喷”,或嗑瓜子吃花生,眼不使闲往戏台子上瞟来瞟去。戏是下午或晚上才开唱的。演员们还在村委会吃饭。只几个剧团闲杂人员,来往放抬戏厢,调试音响,引得台下人的好奇与注意。还有戏迷,探听出演员下落,便三三五五,凑进村委院里,一壁抽烟,一壁迈野眼四下里寻唱戏的人。
“来这儿弄啥啊?”
“看看。没啥事儿。”
“看啥哩看!娘那屁,还不快回去吃饭,戏快开始了。”
“万昌叔,透露透露,唱啥戏呀?”
“娘那屁!到时候就知了。”其实不用问,所唱曲目,大多是《收姜维》或者《打金枝》。农人们喜欢听耳熟能详的戏。台上唱,台下跟着哼,过瘾呢。锣鼓喧天,大幕拉开。所唱果然是!大家兴奋十足,听罢一出,又一出,不知觉大日头已经滚向西。孩子们绕着戏场来来回回一遍一遍叫——“爹,爹。娘叫回去喝汤哩”。戏迷才出来,兜里掏出五毛钱塞孩子手里:“去,买糖吃!”孩子蹦蹦跳跳走,而戏迷复又立在那儿有滋有味听戏呢。媳妇来了,一口一声:“戏里头有吃有喝有蜜哩,咋就不回家吃饭啦!”戏迷忙赔笑脸,答应着一会儿走一会儿走,身子却不动。好半天,不听见媳妇叫,一扭头,媳妇也站在那儿,戏听得痴了。
大刘庄
大刘庄在芦滩西边,一里多路。
庄里大家族比较多,姓马的,姓李的,姓程的,正是因为大家族多,所以庄子前面冠以大字,而姓刘的却是庄子里的小户,真是咄咄怪事。那里没有集市,去西南湖放羊或者割草,看见大刘庄,散乱坐落着茅草房,散乱栽植着杨柳树,散乱地冒着炊烟,散乱地走动着牛羊,觉得就是一个村子。只是一里路,却觉得遥远。
去大刘庄要经过一条东西沟。那条沟在芦滩和大刘庄之间,沟两旁栽植杨树,沟里长满野草。小时去经常那里放羊。我家那只山羊个头大,咖啡色和白色相间,我牵着它走在路上,不老实,把我带的乱晃。那时,还有三豁子,桂龙,昌兵我们几个。我们几个那时还是孩子,现在已人到中年了。
大刘庄人喜欢听喇叭。那里把唢呐叫喇叭。大刘庄有喇叭班子。班主姓马,他儿子和我是高中同学,读到高二就退学回去跟他父亲学吹喇叭了。听说现在已经接任班主了。芦滩地区有红白喜事,往往要请唢呐班。还记得小时候,常常团到事主家里去听喇叭。他们把案子摆到槐树下,把汽灯挂起来,村子里便过节一样地热闹。吹《补大锅》,吹《百鸟朝凤》,吹着吹着还唱起来,唱琴书,唱坠子,唱柳琴戏,也有人叫拉魂腔。那时,大刘庄就被这样的唢呐和歌唱覆盖着。
二奶奶的娘家是大刘庄人。二奶奶有个侄子,常常来芦滩。我喊表叔。表叔那时一表人才,胸前口袋里别着新农村钢笔。很羡慕。表叔还会买一种墨水粉自己配制墨水。表叔口才也好,比起我这样的笨嘴不知好到哪里去了。现在想来,那表叔可以做大刘庄的形象大使的。表叔给我一袋墨水粉,我高兴得很。那时,我还用铅笔写字,还没有钢笔,还对有钢笔的同学嫉妒。我想总会有钢笔的,就把墨水粉藏起来。谁知后来竟然找不到了。我哭了几天。可是大刘庄的表叔却因为这个成了我的偶像。表叔好说一句话,这样的话在我们那里似乎也很流行。那就是凭良心。有时说成凭凭良心,有时说成拍拍胸口凭凭良心。在说这样的话的时候,总是和做一件什么事情关联着。现在回想起来,我们那一带,良心是具有宗教意义的一个词语,良心好像是我们内心的上帝。这是中国乡下人的内心的上帝。评良心的人都是好人。如果说一个人没有良心,那这个人就坏了,如果说良心叫狗吃了,那这个人就坏透了。表叔喜欢凭良心,表叔是个好人。能凭良心的,都是好人。
大刘庄西南还有个小村子,属于大刘庄管辖。好像叫贾堰西,这个庄子距离芦滩也很近,我们队里东南湖和这个村子紧挨着。去东南地可以看见这个村子的人出出进进影影绰绰。夏季口渴的时候也去这个村子的井台讨水喝。可是,不知道哪一年秋季,却和芦滩5队发生了械斗,父亲在这场械斗中被打伤了。知道父亲在这次械斗中受伤,娘很难过,5队的人都跟着起哄,说芦滩的人去贾堰,把那村子给平了。父亲说算了。
这件事我是听哥哥说的,但在我记忆中非常深刻,以至于多年过后,远远地看见那个村子,还有一种特殊的说不出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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