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姚集
姚集
姚集原先也有条河。河自东向西曲折蛇行,过石碑村约有二十余里,俗称小林河。传说此段流水盘旋之地曾为一个著名的林姓书法家的故里,故得小林河之名。后来外迁的姚姓反倒多了起来,村庄便以姚为名。大约几千口人家的样子,有桥梁两座,道路四条,又是乡政府所在地,所以繁华与热闹自是该乡别的村落不能比。
姚集繁华去处有两地:一是临路大街,一是市集。
市集据说是清末就有了的,后来剪断几年,后来又自发恢复了。市集的日子与位置不固定。原先是“逢双”起集,即每逢农历双日子便有集市。后来改为逢农历三八五十逢集,沿用至今。
前些年,集市多摆置姚集西头的南北路上。
这条路,稍宽敞,路面也平展硬朗,倒是适合起集的。路两边还多植杨树,便利商家扯绳搭篷,经营货物,虽说路的东边开有沟洼,可很少积水,却与商贩们围圈猪、牛和羊天然般配。自然,这里多是早集。偶尔有下午集或晚集的,又多是早集盛大,商贾与农人迟迟不退落下的。微明的天色,衬了硕大的梧桐叶子和稀薄杨叶映下来,显得有些赭红。这时拉大车的、挑担的、牵猪赶羊的,骑车的、地走的、开三轮车的,或稠或稀或说或笑,从四村八邻缓急赶来,买卖货物。
集市上多的是时鲜的菜蔬:
瓷丁丁的大白菜成车、水灵灵的大萝卜成堆、还有芫荽、冬瓜、蒜苗。菜都很便宜,几角几分便可购得吃几顿,绝对绿色食品,放心买吧。逛这里菜市,绝没有都市里那锱珠必较的烦气、缺斤短两的薄气,称头都是高得挑起来。“自家种的,吃不完,就来卖些。”走时,再给你添一把。成筐成簸箕的黄豆芽、绿豆芽与三轮车横梁上搁满的豆腐,随你买。倘若你站摊儿前了,卖主会拿出薄薄的金黄色刀片切一块豆腐给你:“尝尝,上哪儿买这豆腐去。”你接过尝了,买不买无所谓,只说一句,“嗯,不错。”卖主就会高兴地裂嘴笑,然后神气地拉拉抖抖垫豆腐的白布,有向你进一步显示豆腐筋斗不裂口的意思。
再往前走,便是买吃喝的小摊了。
包子、油馍、糊辣汤,凉皮、火烧、豆腐皮,还有羊杂汤、丸子汤和熟烂的牛肉卤肉卖。太阳已出来,亮红的光将杨树淡墨的影往一边倒,而杨树中间的红,慢慢转成白灿灿、光亮亮的了,一片两片枯叶,在那光里降落。集市上却大热闹起来。人比向前更见多、更见稠密。人群中偶尔晃动着戴大盖帽的工商干部,走走动动,集市便起一阵骚乱,“你往后退!你的三轮车开到一边去,别占道!”商贩和农人翻眼看看,不情愿推推移移。集市便显出一条窄道来,然而人们似乎对那些干部并不太感谢。也难怪,在这些农人眼里,集市就该乱哄哄、热闹闹的,不乱不闹反倒显得压抑与消沉。倒好,工商干部收完费走了,集市复又现出原样来。“老板,弄两火烧夹炒凉粉,盛大碗丸子汤,多放辣椒油!”“好咧——!”两个装满炒凉粉的火烧拿过来,一大碗漂一层黄亮亮辣椒油的丸子汤盛过来,坐在长条凳上,吃罢喝罢。若你喜欢吃肉,割三斤五斤熟香的牛肉,切了,拿半枯的荷叶包包,带回家与媳妇孩子一块吃,边吃边看媳妇孩子们的笑,更是受享。
卖活猪活羊和牛的集场上,多有行户。
行户多要戴一顶软塌的破旧帽子,吸纸烟,纸烟一律是叼在嘴角,被口水浸湿大半,灭掉了的。他们来回走动,眼尖得很,看你过来了,就凑上前:“老俵,买猪哩?”“买猪。”你答一声。他便会领你到猪市,让你先去相猪。若你相中了,想买一头。他就会从中周旋,帮你与商贩讨价钱。
羊市上的羊散散落落的,大一点的羊拴树上,小羊娃儿随它去。它们便不老实,其中两只伸起头顶架。而牛市上的牛或卧或立,皆不停甩动尾巴扑打,忽然一声牛哞,声音有些悲凉,是哀叹主人不计它的辛苦而贩卖它的不平吧。近年来,到底这些贩卖家畜的活物市场不复存在,不知是政府取缔或自然消灭,自打市集由土路迁进钢筋水泥搭建的“有形市场”后,卖各种时装、化妆品的商家取而代之多了起来。
临路大街,所临的当然是姚张路,原来并不宽大,路是柏油的,路两沿皆是些蓝砖瓦房。这些瓦房,高低相近,木制窗门,大多经日晒雨淋变成暗褐。门脸墙上一律贴满寻人启事、法院判决公告和医治疑难杂症的广告。经了风吹,这些白纸黑字撕去大半,另一半毛了边却粘得牢。
当年商业并不盛,但却也集中方圆几里最大的供销社、最大的庄稼医院与最大的新华书店、饭馆和理发店。供销社在铺子西,门前有一柱木头电线杆,歪了身子,恰好,上面可以停靠没支架的破自行车。其时农村很少自行车,能骑上这没支架的车算是殷实人家。这类人多是农村干部,或者城里干工作的公家人。只有他们才能有派头常进供销社买东西,红糖、磨细的盐、洋绸被面或蚊香,照例是要买一些回去的。或遇见熟人了,一通招呼后,复又趸进供销店,买点散酒与几只变蛋,门前太阳地儿一蹲,变蛋就酒,与熟人吃喝闲聊起来。吃罢喝毕,又一通招呼,醉歪醉歪地骑了车回家。只要不是雨雪天,供销社门前常有人;只要是雨雪天,供销社屋内常有人,都是些下棋的、打牌的闲人。
忙人,多是靠种二亩地过活的普通农民。
他们一年四季不停忙,精力与心思皆集中在田里了,平常日里很少能到铺子里来,间或来一趟,是到庄稼医院置买农药的,敌敌畏、“666”粉、乐果,是常备药,随来随有。可是庄稼医院的职工有一条不成文规定在执行,就是一次必不多卖给农民的,怕出事故。说来辛酸,又有些可笑可气,曾有一农妇买了敌敌畏回去,给十六岁女儿洗头,以此来除却头上的虱子,结果虱子是除尽,女儿也中毒身亡。
农民很少读书的,铺子东头的书店里,去的人不多。
十数年前还有一些。多是落榜的高中生,乡村教师们,这些人多是怀了很大的梦想与野心来买书的。书店里的书却不多,好书更少。曾有两个文学青年,为买书店内仅有的一套《红楼梦》而斯文扫尽,大动拳脚。现在,去铺子书店里的人,少得可怜了。农人们闲时多经商忙钱呐,哪有闲功夫读书。书店里的书越发少,其中大多半还是教材,文学类书几乎绝种。
饭馆生意却是一直都好。
原先下馆子的,绝大多数是县里干部与乡里干部。县上干部来检查了,忙大半晌,辛苦得紧,乡里干部便要请他们上馆子吃一顿。菜也不多,有文件约束着,多是一盘猪头肉,一只烧鸡,要不就是炒盘肉片、烧个肥大肠什么的,当然要喝酒,自然多喝宝丰酒。现在饭馆改成酒楼了,据说还有女服务员,据说女服务员还很会搞特殊服务。生意自然更是兴隆。去的人,不单单是县乡干部们了,十里八村卖档发挣了钱的、搞养猪种树发了财的,也常去。
理发店变化更大。
旧时是在铺子中间,一间低矮的小平房里,一张椅子、一把推子一把刮胡子刀、和一面玻璃镜子,冬季暖和天来,夏季凉快天来,春秋两季随时来都中,椅子上一坐,白围裙一披,或剪或推,师傅就给你忙活“头等”大事来了。门前或屋子门角处,往往是煤火炉子,上面卧一口“筒子”锅烧着滚开的水,理好了,师傅便倒热水掺凉水,给你洗头洗脸,然后再将你往椅子一躺,刮胡子、掏耳朵、割眼睛,十足享受。现在不同了,理发店成了美容美发店,低矮平房换成二层楼房,装修得豪华不说,还整日白纱掩门,鬼密着呢。自然老板也是早换了的,听说,是个年轻女子。
姚集热闹的去处还有河坡。
从姚集车站向西几十米,一条窄窄的煤屑小路掩映在油菜花与麦田之间,拐了弯儿往北去,连通了姚刘公路。小煤屑路两边栽上低低松树,松树间长满狗尾巴蒿,一只两只、无数只从油菜花田里飞过来的黄的、白的、黑的、花颜色的蝴蝶,在松树与草之间穿插来去,像一群群小小的长了翅膀的少女,打闹不止。不见布谷鸟,它的叫声,却一声接一声不断传来。抬头望去,太阳,在不远处一片浓绿和水雾中挣起,这就是河坡了。
坡地虽赶不上芦滩宽阔,东西亦足有三百米之多。冬季水枯,河流细线一样,绕着大石头东南去。河坡愈显宽大,审判会便在这里开,大戏便在这里唱。坡地尽头那一处高地,一会儿是审判台,一会儿是戏台,倒有些揶揄。看审判的前些年人多,现今不多了——
“娘拉X,没见一个乡里的‘王八羔子’贪官们受审判,判刑的还不是没钱没势人家的孩儿们!”
“看老俵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你要是当官了,也不会去审判自己犯法了的七姑子八妗子吧。”
农人争执了一会儿就去了。看审判会的,多是组织来的初中学生、小学学生,和一些没组织便来了的半大孩们与卖香烟水果的小商小贩。小偷们也来,但多是袖了手,去看台上捆绑着的人,表情漠然。
唱大戏时,来河坡的人更多。
推板车拉了爹娘来的、骑自行车来的、骑三轮车摩托车来的、搬小板凳来的、男女老少,吸着纸烟嗑着瓜子吃着冰糖块,一个个神情专注地看着戏。唱戏的,照例是平顶山剧团或是漯河剧团的,所演唱的照例是农人们耳熟能祥的剧目。台上演员唱,台下观众跟着唱。唱到悲时,演员台上假哭,台下观众却是真掉泪。唱到欢喜处,拍巴掌声与笑声混一片,根本没顾及冬天河坡里的风多么冷。戏场外围是些卖瓜子花生的、卖香烟甜秫杆的、卖洋茄子和糖人的,这些人多是戴了棉帽子,摊前立了,有生意就做生意,没生意就如他人一样去听戏。农人看戏图的是过瘾。白天看过,夜晚接着看。剧团图的是有人捧场有人给钱,当然会唱得更卖劲。
然而,现今河坡却栽满杨树,姚集旧时一大热闹的去处冷清下来,倒是临街大路与集市比往昔更见繁华了。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171265/8770208.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