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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钦庄和赵场


  钦庄子

  古邳街往西走二里路,有个村子叫钦庄子,住着外婆家。

  外婆家三间草房。院子里两棵榆树。我每次去钦庄子,总要看看那两棵榆树。榆树就扎根到我的记忆里了。

  我姥娘是个小脚妇人,胖胖的,生育了五个子女,妈妈行二,两个舅舅和小姨便称妈妈为二姐。我姥爷是屠夫,但很瘦,大长脸,身量高,常弓着腰。后来,姥爷改做厨子,炸得好肉丸子,做得一手好菜,十里八村闻名。孩童时,我大不喜欢往钦庄子去。一是,认为姥娘对我不亲;二是,有些害怕姥爷。至于姥娘待我不亲,只是一直这样想,却并没觉得,相反,现在回忆起来,姥娘对我还是蛮亲的,比如逢年过节到她家了,姥娘总会捞着我的手让我坐在她身边吃饭,且将我喜欢吃的菜,拨到我这边来。临走了,还将煮熟的猪肉块儿、豆腐条与丸子,装满一大篮子让我们捎回去。姥爷,我是有些害怕的。他总板着个脸,我到他家了,如果一时不听妈妈的话,姥爷就会说,找根绳儿拴住腿吊井里!我怕被吊进井,于是变得很乖。或者,我一时不顺心,闹了人,正哭呢,姥爷便会吓唬我:再哭,拿布袋子装了街上卖了。我是怕他卖了我的,就噤若寒蝉。总之,孩时,相当怕姥爷,以致于当我野马般疯闹疯玩时,小姨或家人常拿“你姥爷来了!”这句话来震慑我。然而,我很喜欢吃姥爷炸得肉丸子。一年,我家盖大瓦房,请来姥爷做菜待客。姥爷瘦瘦高高的,来了,白围裙腰间一围,开始在新搭起的帐篷内,切肉块,剁骨头,炸丸子或油出豆腐。香气飘出来,馋得我坐立不安。因为怕他,总远远的看着。趁他不注意,赶紧溜进去,往大缸盆里抓一把肉丸子,跑出来吃。姥爷看见了,吸着烟笑。

  何时第一次去的钦庄子,当然是我不能记得。

  总之,每年正月初三,妈定要带上我们,回娘家串亲戚。平常日里,若不听妈的话,还行,妈不咋生气;若那天闹着不穿新衣不跟了她走亲戚,妈很生气的。妈生气了,不吵不骂,站在床头,怀抱了新衣裳,盯着你,半天不动,暗自生气。妈从舍不得碰我们一指头、骂我们一句的,至今想来,我们兄妹四人,自小到大,谁也没挨过妈一句打骂的。年少我很淘气,总惹妈不高兴,凡她吩咐的事儿,总对着干。妈实在生我气了,背起锄头,田里去。回来,气消了,还是该烙油馍就烙油馍,该挞菜合子还挞菜合子,早叫我惹她生气办的事儿说的话,忘净了。正月初三,这天不行。若不按妈的意思办,妈会站在床边,一动不动,直等我接过新衣穿了,答应跟她一道去姥娘家走亲戚,妈才善罢甘休,会心一笑。

  钦庄子离我家大约十余里。

  出了村,往东走。穿过几块麦田,翻过一座单孔石桥,越过一片坟地,沿大渠稍往北一拐,便见着棵棵大榆树、座座蓝瓦屋,这就是钦庄子村了。村子东西狭长,南北窄短,顺着渠岸摊开去。村子中央一条大路,与大水渠取平行态势。鸭子、鹅在村南渠水中游动;人、车马在村中大路上碾过。榆树都是黑的,房山都是土黄,屋瓦都是褐蓝。其间,便有三五农人,端着粗瓷海碗走出来。或依墙角坐了、或蹲石臼上、或靠树根圪蹴着,一边往惯常骂人的粗鲁大口里扒拉饭,一边没边没沿儿喷大江东。一群鸡子和狗,溜达来去。日里村子是悠静的。然而年节的日子里,却热闹。村子西头早几天,就起了大会。唱大戏,走高跷,玩狮子,划旱船,不一而足;卖瓜子,卖冰糖葫芦,卖糖人,卖泥公鸡哨的,应有尽有。姥娘家在村子东头,按说不是会场,不应太热闹,但是不!村子东头自然有村子东头的喧闹处:喝了一肚子烧酒,吃饱了肉的醉汉、平常腼腆,仗借过年的兴劲儿,开始站在街中间拦截村里女婿们要好烟的年轻后生、与泼妇间的张家长李家短,构成一道独特的风俗年画。

  那些年,我父亲就常被这些年轻人拦住要烟。

  一般都是妈妈在娘家的晚辈们,他们大老远瞥见父亲骑着车,带着我过来。便笑嬉嬉的呼啦围上来,这人叫“二哥”,那人叫“姑夫”,先将父亲骑的自行车把搦住,然后便开始掏衣兜,好烟当然要掏出,一人发一枝,嘴叼了。有打火机也要没收了,凑一起点着烟,边吸着,边打趣。无非是揭父亲的短:比若,哪年哪年喝高了,哪年哪年烂醉了,等等之语。这时,妈妈骑车子过来。这些人,一律尊敬尊敬的,喊“二姐”,喊“二姑”,又接车子,又接年礼,让我妈前走着,然后,一脸笑的,后边小心小心慢慢跟。

  姥娘,还有二舅小姨,都早在大门口等候了。

  还没等我们开口。后边接客的,便笑着扯喉咙大噪子喊:

  “二姐二哥来啦”“二姑二姑夫来啦。”

  父亲被让进堂屋。妈妈便走到姥娘跟前,叫一声,“娘。”姥娘高兴高兴的,让妈妈坐。妈妈不坐,反而袖子一扁,灶火屋帮忙做饭去了。姥爷是主厨。姥爷围了围裙,在灶火屋内,煎炸蒸炒,忙碌不停。我没事儿,大人们都在忙着做饭、说话,哥哥扯了我的手,到门外边,看人家放炮、打溜嘴儿。

  “都回来,吃饭啦!”

  我们便回来。都坐在堂屋内。八仙桌上早摆满七盘子八碗菜。男人们喝酒,女人和小孩们喝口乐。一家人正吃着呢,忽然来人,一进门,就喊:“二哥!二哥呢?”说着,挤过来捞起我父亲就走。姥娘说:

  “福喜,别让你二哥多喝。”

  “大婶,您放心吧。啥时候叫俺二哥多喝过?”

  我妈说:

  “福喜,你二哥现在不能喝了。”

  “二姐,我知道。”

  说罢,笑嘻嘻的他夹起父亲的胳膊,出了门。父亲到别家喝酒去了。我们再吃一会儿,姥娘便开始给我们发压岁钱,一人一毛二毛的,都是新票。妈妈陪姥娘姥爷说话,二舅领着我们去村西赶会,或到东头岗地玩。年年赶会,赶腻了。哥哥与我,都喜欢跟了二舅去村东岗地上玩。一溜慢上,没有路,只沿着麦田埂走。越走越远,上岗地了。村子在坡下面,被烟雾断着,隐隐约约,像一堆深褐的柴禾堆儿。唱戏声,伊伊呀呀,时尔清晰,时尔模糊。哥哥与我坐在田埂上嚼甘蔗。

  二舅爬往高高大白杨树上,给我们掏鸟蛋。晚风起来,刮得大白杨树摇。二舅就在杨树枝上,一晃悠,一晃悠,吓得哥哥和我,在大树下,蒙上了眼。

  捻指三十多年过去。

  姥爷姥娘早已在泉下。二舅也早已进城经商,于去年突然得病,双眼失明。想来我不去钦庄子,已近二十年。那两棵榆树是何样子,不知道了。

  赵场

  芦滩的东边,本来是一片斜坡,从外面来的人,走上斜坡,就算走进了村庄。斜坡的右边,是一条沟,跨过去,又是另一个村庄,赵场。说是村庄,其实也只是斜坡上稀稀疏疏的住着几户人家。而县城和芦滩的柏油路就从斜坡爬过,所以,在芦滩人的印象中,赵场几乎算不得一个村子,而是送亲人去远方的斜坡。亲人远行,一般都在早天刚亮,甚至,连天明鸟还没有叫,一家人都在这时起来了,他们都要去为亲人送行,甚至,连久病在炕上的老人也能翻起身来。一年四季,有许多青年后生,在这里和亲人依依惜别,说过几十遍的话,在这里还要再说一遍,平日里的重复和唠叨,在赵场却是殷殷关切,送行的和被送的,往往泪如雨下。被送的亲人走了,送行的人却一直站着,一直站到看不见了还在站着。长路咀上的几棵树下,常站着一位或几位老人。如果是一位,他必定拄着棍子,一动也不动,静得像一棵树。如果是几位老人,虽然一起说着话,但他们心不在焉,话不对题。他,他们,在盼远行的儿女和子孙回来。亲人永远走不出亲人的视线,走不出牵挂的心。

  命中注定,我是要流浪的,二十年前的一个秋天,我离开家乡,要走去很远的地方读大学。母亲却固执地认为,那是离开了亲人和家乡去孤独地流浪。母亲也送我到赵场,眼泪叭哒叭哒流了下来,滴到泥土里。我虽然没有回头,但我听见了母亲的眼泪落下的声音。我走远了,还听见母亲在晨风中的咳嗽。赵场下面的沟坡上,我走时,长满了野草。我回来时,长满了紫花苜蓿。

  实行生产责任制时节,队里分给我家一片杨树林,就在赵场那边的沟坡上。我家从来没有过树林,母亲拣了宝贝似的,逢人就高兴地说:“林子里的树长得好啊,再过两年就能当椽了”。真的,我家的一排瓦房顶已经深陷了下去,一场大风就可以掀翻,我们很需要这些东西。在多半年的时光里,一有空闲,母亲就去沟坡,看看属于我家的那片树,好像那些杨树也是她的孩子。很快入冬了,沟坡上的草枯萎了,树叶掉光了,一场小雪之后,沟坡上显得灰蒙蒙的。一天清晨,母亲又去了沟坡,快中午时,她吃力地拖着些树梢回来了,那神情像失去了什么。母亲把那些树梢扔在院子里,站在屋檐下,瞅着贼留下的树梢,十分惋惜地说:“为啥就不能再等上一年呢?过上一年,才是好椽呢。”沟坡上的树叫人偷光了。事实上,沟坡上几户人家的树,一夜之间几乎全被偷光了,它们痛苦地躺在另一户人家的院子里,准备修房或者出售。近一个月时间里,村子里好多人都在诅咒坏了良心的贼,但母亲没有。对于沟坡上那块没有了树的土地,她很果断地说:“种些苜蓿吧”。正月里,沟坡上的土地还处在冰冻之中,是母亲用锄头唤醒了它们。古历二月二过后,母亲便在那片原来生长杨树的地方,撒下了苜蓿籽。又过了十几天,我家的地里先是一片嫩黄,之后长成一片绿色,在沟坡上显得十分显眼。这是一片率先绽放出花朵的草地,也是一片和人亲近的草地。夏季,那些花儿,紫蓝色的花儿,把大半个沟坡染成了蓝色,使沟坡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蓝,雾一样在空气里浮动着。这个继桃花、杏花开过后的又一个清香飘荡的季节,花的香,青草的香,构成了这个夏天的全部印象。有时候,我还矫情地想,是母亲留下了那个夏天。

  赵场连接着我和村庄,还有母亲。去年七月份,我带着女儿回家,一场雨后,沟坡上的青草、野菊,不时让女儿发出一一声声惊叹,她的手上攥满了掐下来的花朵。那些一跳一跳的尾巴还没有蜕尽的小青蛙,叫她兴奋得喊个不停。我带女儿回家,是为了认识去乡村的路,我担心在我之后,生活在城里的农村人会忘记了乡村。在这里,我们先看到了苜蓿地。女儿面对一片蓝色,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要扑过去拥抱似的:“好美噢”!几天后,我要带着女儿离开妈妈了。我牵着女儿的手走出门时,母亲也背上背篓,拿上镰刀,随我出门。我说:“妈,你要做啥去?”母亲说:“去赵场割苜蓿喂羊牛。”家里养着两只山羊。但是,我心里明白,她不是去割草,而是送我们父女俩。我过了沟坡,回过头,母亲就站在赵场的沟坡上,朝我这边张望。这时节,苜蓿花开得正好,我的眼里蒙着一层蓝。

  赵场其实是村庄的灞桥,是母亲的长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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