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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游


  藏蒙蒙

  我们很快对白天里的游戏失去了热情,童年的我们最富有冒险精神。吃过晚饭,不等家人开始洗碗,我们便呼喊着跑出去,一大群孩子开始在夜里玩藏蒙蒙。藏蒙蒙是我们那里的说法,更为普遍的叫法是捉迷藏。地点往往在姓赵的人家的祖坟那里,那是一片占地五六亩的坟场,长着高大的柏树,因为经常去玩,倒也不觉得害怕。

  捉迷藏开始进行的时候,那个负责找人的小孩子要自觉闭上眼睛,或者用布蒙上眼睛,防止作弊。一个大一点的孩子喊“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开始”,仿佛神舟飞船升空的倒计时,很严肃,也很豪气。只有说了“开始”,那个负责找人的孩子才可以睁开眼,或者解下蒙眼睛的布,他开始认真找了。

  “麦草堆后面找了吗。看看马槽下面。”

  “快出来吧。我已经看到了,再不出来扔土块了。”

  一般小一点的孩子最容易被诈到,也最先被找到。他们小,都是跟屁虫,不知道往哪里藏,两个三个的挤在一起,或者门后,或者柴垛后面,你挤了我,我挤了你,忍不住笑,有了声音,便容易被发现。有一回,一个小孩子自己捂紧自己的眼睛,口里说道,你看不见我!让我觉得他似乎在念什么咒语,或者有什么法力。

  接下来继续是一通紧张的搜寻,声东击西或制造假象,小强家的猪圈里拖出一个,团结家的白芋窖里又抓出一个。于是,在一阵激动的大呼小叫中,一个个俘虏终于落网。

  也许你会在麦草垛上开辟一个新的密道,却憋不住中午吃下太多萝卜汤水的缘故放出一连串的屁来。笑归笑,捂了鼻子揪出来俘虏比什么都容光。玩了好多年,玩过好几茬人,那些藏法和藏人的地方都已不是秘密。谁都藏不了多久。我们知道每一处藏人的地方。知道哪些人爱往哪几个地方藏。

  找一个人不易,能把自己很隐秘地藏匿起来更不易。

  依然记得,因为捉迷藏,我要藏在一个绝对隐秘的地方。于是,翻过一道矮墙,掉进了一户人家的茅坑里。没有人能够想象到我的狼狈。明亮的月光,晃动着我扭曲的影子。我拼命地跑,飞快地跳进村后的汪塘里,赤裸着,用水冲刷衣服和鞋上的污粪。好在,那是夏天。

  第二天,伙伴们诧异地问我:昨晚你藏在哪儿了,害得我们到处找?我挤挤眼回答:保密。

  为什么要藏匿起来,让人不知去向,这里面肯定有玄机的。当婴儿从黑暗中滑出,见到世上第一缕阳光,他就注定要在光亮中生存。他再一次沉入黑暗,一般地说,是生命终结之时。夜间照明的灯,从昏黄如豆到绚丽多彩,是人类延续光明的一种渴望,表明人的趋旋光性。它同时也反证着,有意藏匿一定是在避免某些接踵而至的寻找,它们使人繁缛或者危险。

  这个儿童时代的游戏,并不因为儿童时代已过而消失。好些年过去,我见到乡村的一些可以遮蔽人的物体,诸如篱笆、草垛,仍然有一种肌肤上的亲切感。自然界天然的体温,融在这些很普通的草木身上,如此舒坦,不觉睡去。成年人不再有这种游戏的快乐和刺激了,但是并不能说明他们已经完全脱离了这个游戏所带来的哲学意味。它展示的简直是一个人命运的缩影。而寻找作为游戏的主题,又何尝不是人生的主题呢?

  滚铁环

  儿时,有许多游戏让我不能忘怀,滚铁环就是其中之一。

  我们自己做的铁环,用的是粗铁丝,捋成圆圈,两头相扣。这样的环太轻,容易脱钩,也容易变形,学校离家二、三里路,有时候滚不到家,就包成饺子了。也有条件好一点的,孩子就缠着家长,专门请铁匠用好的熟铁,打成直径30~40公分的圆圈儿。圈外呈圆弧形,圈内扁平,接茬处不仅牢靠,还平滑,再配一付弯成槽状的铁钩,可算得上全套"美式装备"了。不过这个要花钱,庄户人的钱比村民还忙,哪能在这个上投资。

  所以最常用的,还是箍桶的铁环。那时候木桶是乡间最常见的汲水工具。谁家的木桶报废了,一下子就会闲下来四只铁环。铁环其实是钢环,两枚痛钱厚薄,指头宽细,滚在糟烂的"水泥"道上沉稳有力。如果再用细铁丝弯出几个小环,套在铁环上,大铁环轰轰有声,套在上面的小环,呛啷如打铃。做铁钩很简单。用铁丝弯一个"U"型的钩,用细铁丝绑在一截竹竿上。细心一点的,还还会用废羊皮把手握的部位来回扎住,冬天手心温暖,夏天吸汗。

  滚铁环的时候,用铁钩套住铁环,右手握竹竿,左手扶铁环,在跑动的一霎那左手丢开铁环,铁环就随着人的跑动前行。技术好的伙伴,单手拿铁钩将铁环往前一送,铁环就乖乖转动起来。滚在路上也能"停车",铁环斜靠在"车把"上,要滚时弯钩轻轻起动。跑累了,用弯钩钩住铁环,往肩上一挂,或者直接往脖子上一套,扮起哪吒来。

  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没有铁环。根本的原因在于我家的木桶老是漏而不坏,坏而不朽。那时候学校上学,一天往返六趟。大家手中滚着铁环,跑来跑回,没觉着什么,就到校了,就回家了,而我空手跑,眼前没有目标,总是跑得比别人慢,比别人累。后来哥哥用粗铁丝给我拧过一个环儿,环太轻,老是脱钩滚入深沟,捡拾一躺,到校迟了,回家迟了。我很伤感。

  更尴尬的是放学后在麦场上进行的滚铁环比赛。大伙儿一字儿排开。当"头儿"的口令一发出,我们像离弦的箭一样,"嗖、嗖"地驾驭着铁环直往前奔。驾驭技术好,腿脚灵活的常常跑在最前边,那个得意劲儿,毫不亚于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健儿。有的在铁钩的手把上挽一节红绸,奔跑滚动中,那飘舞的红绸,仿佛是一道火红的流星;有时寻一条一米多宽的水沟,架上一节木板,比试过"独木桥"的本领,或是将铁环徒手滚出,看谁能以最快的速度,准确地用铁钩挂到环上,继续快速滚动铁环前进……最后一个自然是我——我铁环最轻,容易脱钩;个子最矮,跑得不快。他们丢下铁环,抱在一起开怀大笑。这个时候,他们忘记了请我帮做作业的友情,一齐来嘲笑我。

  就这样,一个铁环将我由娃娃滚成大人,从一无所有的乡村滚进光怪陆离的县城。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里,铁环是乡村孩子们的精神寄托。现在呢?把所有的眼花缭乱来个去粗取精,竟只剩一个简陋的字:钱。

  我似乎有些明白,人生其实不过是一只滚动着的铁环,人最后的诱惑究竟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坐拥金山,也许是满目荒野,也许都是一种逃离和回归。我七岁那年,把铁环套在脖子上;而如今,是在钢筋水泥的樊笼里画了一个圈,我的身影始终烙印在圆圈里,颇有点宿命的味道。

  溜嘴,溜嘴

  起初用的是杏核、桃核,有时找不到,就用碎石头破碗渣等磨制成溜圆的石子,我们的手中又多了一样玩具——溜嘴。后来生活条件稍微改善点以后,小伙伴的口袋中装的多是玻璃的了,溜溜圆,透亮透亮,着实喜人。有的里面带有各色的花瓣,那是做跳棋的棋子用的。二姐那时就有一小盒,花瓣的,全色的,大的,小的,都有。她怕我把这些溜嘴一下子都玩没了,总是把它们锁在抽屉里,不让我拿出来玩,害得我不得不天天想着怎样对付她的抽屉。

  女孩子的玩法是抓溜嘴:她们把溜嘴儿摆在地上,念一抓一,念二抓二,依次类推。抓时不能撞动其它溜嘴,也不能多抓或少抓。最有意思的是,伴着溜嘴的上抛和下落,女孩子,一边抓溜嘴,一边念着儿歌:……咱叫五,敲金鼓,金鼓金,叫银银;咱叫六,一把抓,抓渠渠,种豌豆……

  三字组合成句,带有古典的气息,又像是宗教的音乐,具备着某种诱惑,我不自觉地加入了女孩子游戏的阵营。可我总是笨脚笨手,不是速度慢,就是抓时撞动了其它溜嘴儿,我笨拙的样子常常惹得她们抱在一块笑话我。

  比较而言,男孩子弹溜嘴的玩法更好学。关键是弹球的手法、指法和技巧多有不同,从弹出去的球,就能看出一个人的水平。关键要准,只有打得中别人的球才能连续击打;再就是要狠,能有多大力就用多大力。把别人的溜嘴打碎了,那是他活该;打跑了,你就是赢家,大家就都会羡慕你,高看你。

  弹溜嘴这个游戏可两人或者多人参加,先把溜嘴放在地上,然后用力踩溜嘴,踩出五个小坑,再用手抠大抠深一点,算作各级的营垒,然后在离坑大约三米处划出一条线,玩的人站在线外,将手中的溜嘴向着线内扔去,谁的溜嘴最接近横线谁就先开始。要将自己的溜嘴依次弹入四个角上的坑,再弹入中心的坑之后,就可以弹别的小伙伴的溜嘴了。只要击中对方,就算赢。

  我家西南几十米的地方有个老式的青砖房,那里住着两家人,一家姓单,他家有三个孩子,老大和老二都是弹溜嘴的好手。他们家门前每天都聚集着一大帮小孩子玩溜嘴。二闹、艾东、乘法、桂龙等,常玩的有十几人,更多的是看热闹、起哄的。真正投入的无疑是赵二,他几乎是伸着脑袋猫着腰,目不转睛地盯着地面上溜嘴的滚动轨迹,然后判断该使用多大的力量才能将对方的溜嘴弹到坑里,同时唇边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看来,他即将以一个不动声色的动作,来完成一件充满意义的大事了。

  摔淤泥

  在乡下,最不缺的是泥巴。它是凝固的氧气,到处都会沾染它的气息。“补窟窿”,就是男孩子最热衷的乡土游戏。

  夏天的午后,阳光晃的人悠悠忽忽的,蝉将自己小心地隐蔽在树叶中,不厌其烦地朗诵着自己创作的夏歌,大黄狗伸着长长的舌头,哈喇子顺着嘴角流下来,它不语,用自己的表演来诠释夏日的炽热。村东的那棵歪着脖子的老柳树,便成了我们这群光腚棒子的乐园。

  每个人手里都揉着一团泥。游戏的规则很简单:你要把自己从汪塘边抠来的泥巴,做成一只平底的“泥碗”,说是碗,也不是碗。四周齐沿,或圆或方。捏好后,你只要托着泥碗,抡圆了胳膊,狠狠地往下一摔,碗口向下,只听“啪”的一声,你的碗就会爆裂开一朵泥花,谁的花开的小,谁就是输家,就要把自己的泥巴挖下一块,补在胜利者手中泥碗炸开的窟窿上。刚开始的时候,两人的泥块是一样大小的,但随着游戏的进程,必有一方的泥块越来越小,直至消失,而另一方的当然就越来越大。

  游戏的技巧首先在于泥巴的选择。泥巴,也有肤色。我不喜欢黑色。这种颜色的泥离家太近,它们都在屋前檐后潜伏着,终日和鸭子,老鹅打交道,偶尔,水牛的块状肌肉还会顺着沟沿来回地摩擦几回,沟沿就面目全非了,脏兮兮的,像一个无人看管的流浪儿。家家户户的一些垃圾,也会丢弃其中。父亲喜欢它黑黝黝的肥沃。但我不喜欢在这儿下手。我怕抠着父亲劳累的汗水。那些黑夜颜色的泥土,是开春播种的希望。它们会被父亲用脊背背着,一步步走进我家的田块里,变成庄家的佐肥。我会跑远一些,到田野里,那里的水更清澈,沟沿完整地保存着,没有淘气的家伙来光顾。水边的芦苇亭亭玉立,翠鸟的叫声婉转灵动,白云的俏影你也可以触摸。这里的泥是黄色的,和村民的肤色相近。最主要的,从田野里找回的泥巴特别有韧性,它捏出来的泥碗更容易站立。

  当然,材质的选择是第一步。泥花绽放的大小,更关键的在于捏碗的技巧。碗壁要厚实些,碗底需要浅薄些,这样,当高扬的手臂把“泥碗”摔向地面的时候,碗壁就不会轻易爆炸,而且能汇聚所有的气流直冲碗底,去寻找突破口,碗底炸了个稀巴烂。如果从很远的地方听,闷声闷气的“噗”,肯定是一个花骨朵;真正“补窟窿”的高手,摔出的永远是清脆响亮的“啪”。

  六猴子就是我们村公认的高手。

  六猴子是一个罗圈腿,又黑又瘦又矮。反倒是头出奇地大。所以他摔泥巴的姿势并不佳:他的右手托着捏成窝窝头状的泥巴,缓缓举过头顶,然后是突然的一小跳,同时把泥巴摔向地面。我觉得他那一小跳很可笑,滑稽,真的有点像猴子。但那块泥巴已经响了,而其是一声脆响,类似放鞭炮,泥巴的顶端必然有一个不小的窟窿。

  六猴子说:“你别笑,补上!”

  六猴子毫不理会自己的形象,只是得意洋洋地指了指自己泥碗上面炸出的大窟窿。

  我再瞧一瞧旁边我刚摔下的一块泥巴,那块泥巴已经摔得扁平的贴在地面上,却仍然完好无损。我感到了沮丧和屈辱,但没有办法,根据游戏的规则,我只得从我的泥巴上挖下一小块,补在那个窟窿上。六猴子随即把泥巴重新团成一块,再捏成窝窝头的形状,然后扣朝下摔向地面,随着“啪”的一声脆响,那上面又出现了一个窟窿……

  在“补窟窿”的游戏中,我经常是个失败者,以致当我因年龄渐长远离了这种游戏时,每次回想起来,心里还是有点遗憾,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六猴子作为胜利者的样子:他捧着一大块泥巴,昂首挺胸回家去……虽然,那快乐是短暂的,迎接他的很可能并非褒奖,而是他母亲的一顿胖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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