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中对（一）

　　官船比游船小，然而每层只有一排房间，就显得更加宽敞舒适。看到简单雅致地房间，周归非常满意。

　　李石面前的桌子上放着几封密信，高奇士肃立于侧。这些密信记载了对周归的秘查，本应事无巨细，却着墨了了，河南道人士，家住蒙山野狼谷，父母是谁无从考证，与两位义父相依，义父杜真乃当世大儒，传闻已经破了那道坎，十五年前归隐山林，另有义父郭泓，是当朝兵家名士，也是在十五年前归隐。

　　李石对高奇士问道：“这周归师承来历，你可否能看出来？”

　　高奇士答道：“回殿下，周归那白龙吸水接刀一式，中正平和却气象万千，不似佛门金刚之气冲斗牛，接近道家修士之浑厚绵长，要说是儒家书生之中正醇厚，更为贴切，观周归之言谈举止，当是儒家书生，想必是出自杜真的调教。”

　　李石问道：“依据你的阅历，此人可堪重用？”

　　高奇士答道：“殿下，此人举止木讷，谈吐古板，许是少年未经磨砺，是否是大材，老奴看不准啊。可这一身的修为，却是不在老奴之下了，传说杜真已经破了那个坎，看来也不是空穴来风，名师高徒啊。”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有些人一出生就注定是一座大山，平常百姓活一百辈子都不敢想。

　　李石思付片刻，着三名婢女分别服侍杜铁，黄立夏和方婉儿，另命高奇士亲自挑选绝色婢女一名，许其家人以良籍和家产，去服侍周归同床共眠。在大唐王朝，一些触犯皇法之人，家人会被贬为贱民，为奴为婢，其后代也归入贱籍。当即该女子欢喜而去。

　　吩咐毕，李石轻轻摇摇头，不再放在心上。

　　次日清晨，李石洗漱毕，一份密信已经放在李石的文案上，李石打开，寥寥数语。

　　“侍女与周归寒暄毕，周归借由去见杜铁，良久，黄立夏至，回至周归房中，服侍周归入睡，侍女请求陪侍而不得，于外间侯立一夜。附一，周归衣物整齐摆放于衣柜，无贵重物品，无武器携带，所携带书籍共十六，儒道法兵著作各四，皆可于市井购得。附二，周归带袜子两双，却未穿。”

　　李石呆立一会，那个外貌极其清秀的活泼少年，竟是周归贴身丫鬟？李石想着黄立夏的俊美模样，一时竟有些失神。

　　李石再读，会心一笑，毕竟周归只是十五六岁孩子，少年天性，不爱穿袜子，嫌捂脚。

　　李石喊来高奇士，递给他密信。高奇士看过后，沉思有倾，道：“殿下，当以救命恩人为由，许之以爵，留待身边，若是大材，正好可以收入手中，如果不堪大用，这一身的修为，也是殿下的一把快刀啊。”

　　李石深以为然，立即安排私宴，命人请来周归一行四人。酒过三巡后，李石对周归说道：“前日蒙上天垂爱，得恩人所救，每每念及此事，愈加顾念你的救命之恩，坚信此乃上天之意，我欲承天之美意，和你结为异姓手足，福则同享难则同当，望公子成全。”

　　周归本就不善言辞，当即便是手足无措口舌僵直，思考良久，站起身来，神情严肃，对李石一揖到底，说道：“在下只是举手之劳，怎么敢受如此天大封赏啊，恕难从命啊。”周围空气瞬间凝固，杜铁却松了一口气。

　　李石一再表达倾慕和感激之意，周归一再婉拒。随后李石不再提及此事，只说些天下趣事，宾主尽欢而散。

　　被当场扫了颜面的李石并没什么情绪波动，向高奇士一一讲述了席间经过，高奇士思付片刻，说道：“周归如此忤逆殿下，该杀，若是大材，不能得而用之，亦是该杀。”

　　李石思付道：“只是一傻小子而已，若是曲意奉承而得实惠，对他岂不更好？不过以十五六岁少年，有如此胆识，也算是难得了。”

　　本欲顺手牵羊借刀杀人，做一做辣手摧花扼杀天才之事的高奇士，只好作罢，凭着几十年服侍皇上的直觉，太子殿下是开始真得对周归上心了，心中略略有些危机感。

　　经过酒宴一会，李石对周归内心生出一些好感，不再只是感激于救命之恩。李石年龄不过十八，别人眼中看来还是豆蔻年华青春年少，却已是城府深沉处事老练，若非如此也活不到今天。帝国藩王割据，庙堂内权臣倾轧，强烈的危机感让他求贤若渴，但他深知唐突不得。随后时日，只是遣人事无巨细照顾周归一行人，自己则忙于公务，隔三差五顺便走过，聊些天南地北趣事，柴米油盐家常。

　　期间李石也拜访了方婉儿，谈起夜访游船的缘由。

　　原来霍南山当年参加春闱，诗文修为并不优秀，虽然有幸被录得进士，也不过是名列榜尾。殿试期间，其政韬军略却深得圣上之心，因为诗文修为所限，被圣上点为探花。时陇右道内有藩王离心，北有北蛮国侵犯，南有西梵国虎视眈眈，圣上点将霍南山，率部五百骑兵，辅佐辅国大将军张俊兵出陇右，因其所部骑兵屡建奇功，被美称为飞虎军。后为张俊推荐，获圣上封为节度使，统陇右军务。十年来霍南山不近女色，圣上几次赐婚，都被婉拒，后有碟子偶得霍南山一封未寄出的书信，得知其与佳人有约。皇上洒出所有碟子遍访，才得知霍南山和方婉儿的一段佳话，圣上命太子亲自去迎接方婉儿，才有了太子夜访游船一幕。

　　书生霍南山，人称飞将军，世人相传乃国公郭子仪再世也。一代佳人方婉儿，枯守空阁十二载，为他消得人消瘦。

　　李石对方婉儿道：“圣上命人重审令尊一案，证实令尊实属为奸人所害，致使忠臣蒙难璞玉蒙尘，圣上已经下旨诏告天下，即日平反，追谥号文忠。本宫素仰慕你洁身自好，出污泥而不染，今日冒昧请求和你结为姐弟，务必成全我亲近竹兰之意。”

　　方婉儿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太子修了一封密信，着人快马送进皇宫。几日后，皇上下旨昭告天下，收方婉儿为义女，赐名宝珠公主，着太子陪同，择良辰吉日入宫。皇上之公主，真龙之宝珠，皇恩浩荡溢于言表。

　　一月后，船队已到河北道卫州境内，再有几日便可到达风陵渡。

　　李石敲开周归房门，周归长揖一礼。李石扶了一下周归的胳膊，笑道：“我这有上好的九酿，不敢独享，今日要与公子共赴一醉。”

　　顷刻间，十几个婢女端来了几道菜，两坛酒，碗筷摆齐了，留下一个婢女照顾，其他人退出房间，整个过程全无声息，干净利索。

　　大唐百姓一般都是喝米酒，米酒酿制过程中，会有些绿色的泡沫飘在酒水上面，才有了大文人白居易的那句百姓喜闻乐见的诗句：“绿蚁新醅酒　红泥小火炉。”百姓们也就将这种酒称为绿蚁了。九酿是贡品，大唐极其少见的蒸馏酒，以大麦酿成，辛辣香醇回味无穷。

　　酒过三巡，李石云淡风轻的问道：“公子所学师承何人啊？”

　　周归回道：“恩师乃是杜真杜先生和郭泓郭先生。”

　　得到验证后，李石不由想起自己刚刚记事的时候，那一袭白袍出尘如仙的书生，和父皇一起爬上太极宫太极殿的飞檐，还带上他这个最受父皇疼爱的皇子，不管那些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宫女太监，在月光下边饮酒边纵论天下大事，然而十几年前，他杜真却辞官归隐了。李石不由得一阵恍惚。

　　自知失态的李石笑了笑，坦率道：“当今天下，藩王离心，权臣倾轧，连家奴太监都虎视眈眈，公子能否点拨一二这破局之道？”

　　周归回道：“昔汉高祖斩蛇而起，树两百年大汉盛世，遇王莽篡逆天下大乱；光武帝重整基业，再创两百年盛世，遇外戚干政，豪强并起，后一统于晋，治不过百余年。本朝高祖立国至今，已近三百年，治乱无常命数天定，人力不可为啊。”

　　李石怒道：“本宫身负天命，当还万民以盛世，不敢以命数推诿，本宫以诚心对待公子，公子为何与本宫说笑？”

　　周归见李石如此，不再试探，对李石说道：“在下愿闻太子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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