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中对(二)
时船外细雨霏霏,飘飘渺渺洒落在天河上,透过窗户望向远方,万物如梦如幻,周归和李石临窗而坐,如入仙境。时已深秋,雨中飘来丝丝凉意。
李石道:“昔有苏秦连横诸国,结六国之盟抗秦;张仪出任秦相,以合纵之计,各个击破,诸国复交好秦国。本宫若得苏秦张仪之一人,可游说这天下之藩王,哓之以利,动之以义,结百万皇师,可固天下。”
周归反问道:“以殿下之见,春秋洛邑之周天子,若得苏秦张仪中一人,能否说服诸侯各国,结百万皇师,以固周朝天下?”
李石思虑良久,道:“愿闻其详。”
周归道:“天下之归服在于势,俗云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此乃势使然也。如若朝廷兵强马壮,兵锋所指所向披靡,则殿下一呼百应莫敢不从,此乃人心使然,非忠义之说可以左右。若朝廷持续虚弱,殿下恐怕会沦落到他人傀儡之境啊。”
李石急道:“当今天下,朝廷日渐式微,各诸侯离心离德,尾大不掉,听调不听宣,舍苏秦张仪之计,可有它途?”
周归道:“苏秦张仪之谋终归小道,强秦之本不在张仪,乃是商君之变法,重农桑奖军功,承天道顺民心,民富而国强,如此以来秦国之势日隆,天下士子奔走投秦,秦国势乃成。”
周归略一停顿,道:“殿下当今之计,两个字,养势。”
周归说完,微笑看向李石,沉默不语。
李石端起周归酒杯,双手递上,周归坦然接过,李石端起自己的酒杯,向周归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道:“烦请公子以详情赐教。”一饮而尽。
周归一饮而尽,说道:“高祖当年身为大隋皇戚,率兵北御北蛮,于大隋瓦解后继承大统,顺民心重整天下,对外拓土开疆,对内奖军功均田亩,万民归附,独占天时地利人和,大势天成。然而开国后,本朝也没能免于他朝之弊,百姓田地日渐被兼并,每逢天灾百姓更是被迫出卖田地活命,流离失所,到朝廷不得不废除人头税时,均田制已经名存实亡了。田亩乃万民生息之本,均田制乃朝廷立世之基,失均田制不只使得朝廷税收减少,更是痛失人和。”
周归顿一顿,说道:“朝廷之势在于民,如若万民拥戴,何事不成?如今国不知有民,民不知有国,万事不顺。”
李石问道:“依你之见,朝廷是否要强制均田?”
周归玩味笑了笑,说道:“这本是一手可行之棋,若能强制均田,必是再开两百年太平之举,然而殿下却下不得这手棋了。”
连太监奴才都能踩在头上,朝中大臣也是结党营私欺君罔上,更别提听调不听宣的众藩王了,想要强制均田动这帮豪强的家底,岂不是异想天开?李石心中了然,不禁自嘲一笑,自己家可是养了一群朝主人动嘴的狗啊,他们可都是自己的掘墓人啊。
看到李石的尴尬神色,周归问道:“这十万神策军,殿下可以调动多少?”
李石尴尬一笑,坦率道:“调不动一兵一卒。”
当今皇上年幼的时候母亲去世,皇家内部全无亲情,是太监田令孜一手将他带大,等他当了皇帝,尊田令孜为“阿父”,委以重权,久之,田令孜竟将京畿亲卫神策军控制于手中。也有人说,如若皇上不是对田令孜百依百顺的话,早就去见先皇了。
周归沉思有倾,说道:“关内道西靠西梵国,北靠北蛮国,东靠河东道,乃京畿之门户,大唐生死之地。百年来大唐内乱不止,国力衰减,关内道前线愈加吃紧,河东道节度使何弘敬和陇右道统兵大将军霍连山,恐怕要开赴前线了。”
周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今夏我朝北方大旱,关内河东河南三道尤其严重,眼看百姓将无米可炊,必将流民四起,殿下何不为陛下分忧,请求陛下下旨,恩准殿下赶赴关内,赈济灾民。天河于关内道境内拱形曲折而过,使关内道成为得天独厚的物产丰厚之地,然而百年来,外有西梵和北蛮边境之战,内有连年藩王内战,百姓十不遗一,殿下若对外加强边境防护,对内则于河套之地整修水利鼓励农桑,均田地免赋税,吸引流民定居于此,则关内则可成为殿下养势之根基。一旦关内势成边境稳固,即可改制河东河南两道,均田削藩。”
李石沉思道:“那流民既来,这过冬粮食该当如何解决?”
周归笑道:“关内道物产丰厚,粮食本是不缺的。本朝初强制均田,遇到天灾,百姓撑撑就过去了,如今田地十有八九已经归属豪富之家,百姓薄田几分平时活命尚可,一遇天灾就撑不下去了。每逢天灾,豪贵之家囤积粮食不卖,商人则哄抬粮价,百姓为活命,只得贱卖田产换天价梁充饥,久而久之,富人积聚了大多数田产,穷人生无可依,一遇天灾就是流民四起了。”
周归顿了顿,接着说:“此等豪贵之家,或是皇亲国戚,或有朝廷官员撑腰,盘根错节。他们本是世受皇恩当思报效陛下,然而其所作所为,实乃民之盗贼国之柱虫,也是殿下养势的一大障碍。”
说完,周归微笑看着李石,不再说话。
李石神色狐疑问道:“朝廷之事,公子如何得知?”
周归微笑说道:“得之于家师。”
李石脑中再次掠过那个中年书生身影,那书生白袍如雪出尘如仙。李石思付良久,站起身来,说道:“承上天厚爱,让我得遇先生,先有先生救命之恩,后又承蒙先生不吝赐教,我欲拜先生为师,以得先生日夜教诲,恳请先生成全。”
李石双膝跪倒,双手向前扑到地上,恭恭敬敬行了一个拜师礼。周归肃然坐立,坦然接受,然后起身轻轻扶起李石手臂。
少年书生周归,因缘际会救下少年太子李石,十五岁成为太子师,是年太子十八岁。
杜铁坐在船的走廊上,看着船外朦胧雨色,悠悠哉喝着酒,看似悠闲,实际上神识却不离船上每一寸。当他听到李石要拜周归为师,轻轻说道:“算你痴儿有眼光,不过我家少爷给你做师傅,那是太屈才了。”吸了口酒,又道:“读了点书的人都忘了怎么好好说话了,听着别扭。”
李石对周归说道:“恳请先生随学生入京觐见陛下,以请求陛下明正先生身份,并下旨昭告天下。”
周归说道:“殿下在明我在暗,则事半而功倍,我就不去见陛下了。我本是修行中人,此次出游,意在市井民生百态和山外神仙风光,殿下先回京,你我且约定,一月之后关内相见。”
李石沉思道:“如此也好。”
须臾,李石问道:“你我之事,该当如何说与高奇士?”
周归笑道:“殿下只管告诉高奇士,此人恃才傲物,既然不能得而用之,该杀。”
李石急道:“学生怎敢。”
周归笑道:“殿下只管如此。”
酒宴毕,李石请求与周归同床而眠。在大唐,同床共眠是表达对对方的完全信任,本朝太宗皇帝在打江山的时候,收服降将尉迟敬德,摆家宴款待并同床而眠,后尉迟敬德一生追随太宗皇帝,数次舍命相救。
听到李石请求,周归一阵头大,心想这两个大男人的,睡在一张床上,那风景也太旖旎了,当即表示,自己已经习惯了立夏的服侍,不然睡不着觉,殿下坦荡磊落相待,自己已经心领了。听到立夏的名字,李石竟不自觉一阵失神。
宴后,周归将与李石之会说于高奇士,止于苏秦张仪之论,然后对高奇士说道:“此人恃才傲物,既然不能得而用之,该杀。”高奇士将信将疑。
入夜,高奇士坐在房中,那位酒宴上服侍的婢女在旁肃立。
高奇士低沉说道:“说说吧, 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婢女不敢抬头,轻声说道:“回义父,殿下意欲以苏秦张仪之计,游说天下藩王,集百万师以固朝廷;周归批苏秦张仪之道乃小道,不堪大用;后周归推脱治乱乃命数使然,非人力可为,殿下很是生气,二人不欢而散。”
高奇士方才放心,冷笑道:“乳臭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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