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讲讲道理
田令孜坐在椅上,下面毕恭毕敬站着高奇士、冯旭和一个白衣道士。
“我们这个太子,最近的动作还真是不少。”田令孜的声音响起来,冷得像是冬天里的风:“你们说说,那个叫周归的少年,到底有什么本事。”
高奇士道:“依属下观察,也就是读过几本圣贤书的书呆子,年少轻狂,妄想合纵连横对付藩王,纸上谈兵之辈罢了。至于武道修为,倒是了得,恐怕要在我之上。”
田令孜说道:“这就对了,和我们这个志大才疏的太子,还真是能说到一起来。”然后向冯旭问道:“你是否有证据,这个周归,就是在县衙刺杀你的贼人?”
冯旭照实回答道:“当时属下在县衙后堂,并非亲眼见过,也没有在场证人可以佐证。”
那白衣道士接话道:“属下当时曾以神识探查过那贼人,只需要再次探查一次便可知晓。”
白衣道士原名陈叔阳,是西山道门掌门师弟。前些年西山道门名声不显,香火不盛,门派几乎就要凋零,这陈叔阳就托关系找上了田令孜,请田令孜将他推荐给了皇上,说是精通道门参同契之术,所炼丹药可以益寿延年。皇上服用了丹药后,是不是益寿延年不知道,可这床帏之间的效果倒是立竿见影,龙颜大悦,便奉之为天师。
高奇士试探着问道:“要说修行天赋,这少年还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天才,属下觉得,倒是可以试着拉拢一二。”
田令孜也不直接回答,对冯旭问道:“你看呢?”
冯旭道:“周归这样的读书人,满肚子所谓圣人之训微言大义,难成大用啊。这朝廷之事,能有几件是不违背圣训就能做好的?正如那寡妇一案,为了大唐千秋万载社稷平安,总需要有人放弃仁爱之名,替朝廷分忧啊。”
田令孜重复道:“难成大用...”看着冯旭说道:“不知道凤仙楼现在是什么情况了,你和陈天师带上一队甲士,去看看吧。”
冯旭问道:“若周归就是那刺客,留还是不留?”
田令孜回道:“自然是不留。”
冯旭问道:“若周归不是那刺客呢?”
田令孜顿了顿,道:“那,就更是不能留了。”
......
马车离周归三丈处停了下来,看到那满街横七竖八黑衣人的尸体,瞠目结舌。
冯旭好奇问道:“这少年可是那刺客?”
陈叔阳惊讶说道:“这少年竟是尘外之人,我记得那刺客是武道止境,倒是对不起来。”
冯旭道:“管他呢,总归是不留的,就说他是。”
冯旭走下马车,厉声叱道:“大胆小贼,当街行凶,还不跪下请罪?”
周归平静回道:“这些黑衣人半夜刺杀我,反不敌我。”
“真相如何,到大堂后一切都会明了,你且跪下伏绑。”冯旭喝道。
周归不再说话,只是抖了一下光影剑,泛起淡淡蓝光。
马车里面的陈叔阳柔声说道:“小兄弟,这是你最后的机会,真相如何总会查出来,如果你拒捕,按律可要当场正法了。”
周归傲然屹立,冷冷看着冯旭,不发一言。
冯旭思虑片刻,对周归唬道:“我认出你了,你是刺杀命官的刺客,当日在华阳县衙的刺客就是你,还不跪下服罪,否则格杀勿论!”
周归心生疑虑,当日在县衙,并没有活人看到他和黄巢,干脆指着那些黑衣人,挑明道:“我知道,这些人都是你派来刺杀我的,你不要再构陷我了,想要杀我,痛快一战吧。”
冯旭心道靠吓唬是不行了,正欲下令动手,只听见远处传来马蹄之声,远远大街上看到了一片火把。冯旭内心狐疑,当下按兵不动。
只听得远远的一道洪亮的声音传来:“冯旭冯大人,有礼了。”马车上之人正是同平章士崔平正,冯旭心道这下麻烦了。
当朝皇帝未设宰辅一职,同平章士就是事实上的宰辅,田令孜以内臣身份掌控京畿护卫军神策军,朝堂之上却是以崔平正为马首是瞻,两派人马勾心斗角,朝堂之上是乌烟瘴气。
周归这才知道自己对面之人就是冯旭,崔平正叫出他的全名,显然是有提醒的意思,隔空喊话,恐怕也是警告冯旭莫要轻举妄动。
待人群走近,火把之下,只见有两排数十位京兆府捕快,另有十数位官员打扮,竟是翰林院学士和供奉。
翰林院和田令孜一直是水火不容,众学士对内臣专权深恶痛绝,不时搬出内臣不可干政的祖训,引经据典,从道义上逼迫田令孜,奈何书生对上兵,还真是没理可讲。
翰林院对于田令孜,那也是如刺在喉,欲除之而后快。
崔平正走下马车,冯旭赶紧行礼,说道:“属下拜见崔大人。属下正在捉拿刺杀朝廷命官的贼人,不知什么事情惊动了崔大人,深夜到此啊?”
崔平正也不在意冯旭话中带刺,厉声问道:“冯旭冯大人,我倒是不知道,你现任何职?深夜带兵出没京畿要地,可有兵符调令?”
冯旭心中一惊,自己倒是忘了这一茬了,从华阳县衙辞官回到京城,并未受领新的职缺,就算是官复御史,也是没有权力带兵的。这深夜带兵在京城出没,形同造反啊,可是要杀头的。
情急之中,冯旭脱口而出:“听闻当日在县衙刺杀我的贼人又在此行凶,我作为当事受害之人,前来指认这贼人。”不觉之间气焰已经大大跌落了。
崔平正也不在这事上纠缠,田令孜掌控十万神策军,真要反他们这些文官一点办法都没有,过度逼迫对形势没什么好处。
崔平正正色道:“本官听举报,有贼人持刀作案,想来这京畿要地,竟有人当街聚众行凶,其中必有隐情。”然后指了指周归道:“既然这些贼人已经伏诛,我现在就要带回这位少侠,以了解详细案情。”
冯旭看了眼崔平正身后众人,心中自然明白,是皇宫中那人出手了。
冯旭道:“崔大人且慢,这黑衣众人本是官差,前来侦破刺杀朝廷命官一案,竟被这贼人所杀,这贼人理当偿命。”
崔平正不急不徐道:“既然是官差,那是在哪个府上当差啊?”
冯旭喉咙一塞,竟答不上来。田令孜依仗神策军兵权,与皇权抗衡,府上秘密差役甚多,众所周知,可毕竟是拿不上台面。冯旭发横道:“别管是哪个府上的官兵,他是刺杀朝廷命官的贼人,是没错了的。”
周归平静道:“我可没刺杀哪位朝廷命官,你不妨说说是何时何地?哪位官员?”
冯旭道:“半月前华阳县衙,那贼人刺杀的就是本官。”
周归道:“我可没有刺杀你,你可有证据?”
冯旭道:“你头天刚下船,第二天就发生了这事,不是你还有别人?”
周归心中了然,这冯旭是在唬弄自己。便笑嘻嘻问道:“听说冯大人一年总会碰到那么几十起刺杀,那又是因为谁碰巧在你的辖地落脚呢?”
那些翰林院学士们本就对冯旭之流深恶痛绝,听到这里便大声奚落起来。
“据说冯大人为了江山社稷,欺负了一个寡妇。”
“准确的说,冯大人是因为江山社稷,凌迟了一个寡妇。”
“这么说,那寡妇还真是伟大,可以和江山社稷相提并论?”
“为了江山社稷,需要活剐女人,那要男人干什么?”
“如果活剐了冯大人,岂不更利于这江山社稷千秋万载?”
“好说好说,的确该活剐了这冯大人。”
冯旭抬起手来,指着这些翰林院学士,怒道:“三纲五常,乃圣人之训,违背三纲五常就是侵犯国体,如此宣判,何错之有?”
众翰林学士哈哈大笑,而后慢慢沉默,他们和冯旭一样,从小读的不就是被阉割了的圣人之道?那所谓圣人之道,又有多少是圣人本意?微言大义,稍微剪接就可以改变大义。如果说冯旭是在人性上折磨百姓,奴化百姓,那他们,就是在思想上阉割百姓,他们在承天大陆的发展史上,同样都是黑暗一笔。
焚书以后无圣人,焚书坑儒后,读书人的脊梁就已经断了。
陈叔阳见事已至此,无奈说道:“我曾与那刺客交手,那刺客落败逃掉,这少年是不是那刺客,我和他交交手就知道了。”
周归笑嘻嘻点破:“想趁势杀了我?小爷我不上当。”然后向楼上看去:“铁叔,你招呼招呼他?”
楼上众人早就按耐不住了,听到周归喊,杜铁应道:“是,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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