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拜师
也不知过了多久,男孩朦朦胧胧感觉像是有一团火直向他烧了过来,他腾地惊醒,却见面前有盏油灯,油灯后面是姚木匠那毫无表情的面孔。
“跟我进来。”姚木匠说完这话就率先进了屋子。男孩定了定神,从地上站起身,也跟了进去。男孩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子木香之气,屋子当中有一条长桌,上面凌乱地放着各种凿子,刨刀,锯子等工具,东边墙角堆放着木料,长短宽窄不一,颜色也有深有浅,西北角是一个盖了盖子的大水缸,上面倒扣着一个水瓢,地上满是锯末。北面墙壁上有一小门,门虚掩着。
“师——”男孩刚想说话,就被姚木匠打断了,“闭上嘴,先听我说。”男孩紧紧闭上了嘴。
姚木匠开始说了起来:“这条街从东头数,靠北的第二家,是卖羊杂汤的铺子,店主姓何,老何家的羊杂汤一天只卖三锅,每天晚上下料,小火熬上一夜,第二天鸡鸣起锅。这羊杂汤,我从来只喝头一锅的,二锅,三锅已是兑了水,火候也不到,比那羊粪味道强不了多少。”男孩呆呆地听着,不知姚木匠是何用意。”
姚木匠接着又说:“从东头回来,在歪脖槐树下面,能看到一个挑担卖烧饼的驼子,左担里是咸烧饼,右担里是甜烧饼,我只吃那咸的。他家的烧饼与那别家不同,烤得透,有嚼头,搁到汤里也泡不烂。”
“可是,师父你——”男孩有些按奈不住。
“差点忘了,”姚木匠再次打断了男孩的话,他用手指敲了敲头,“老何家的酱菜不错,吃烧饼可一定少不了酱菜,有那么一小碟也就够了。”
“我不明白——”
“先别插话,听我说完。”姚木匠接着说,“一早的饭食将就将就也就差不多了。晌午可不成,街对面是家酒馆,他家的榛子酒我每天晌午都要喝上一壶,酒只要小坛里的,大坛里的酒年头不够,喝着涩嗓子。还有他家的烧鸡可是一绝,隔天我都要来上一只,今天既已吃过了,那么明天……明天就切二斤酱肉吧,肉要挑带筋的,免得吃起来发柴。”
“至于晚上,就容易得多了。西头有家面汤馆,店主是个婆娘,也不知姓什么,这婆娘本就长着一副凶相,还时常黑着脸,令人生厌。不过她家做的面汤倒是好吃得很,汤是用鸡架和笋片煨出来的,碗也够大,一碗足以管饱。”
姚木匠说完不觉舔了舔嘴唇,仿佛忘了身边的男孩,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他看着男孩,男孩也看着他,一副茫然的神情。
“我说的这些你可记住了?”姚木匠对男孩说道。男孩心中泛着糊涂,但还是点了点头。
“嗯,”姚木匠打了个哈欠,“记住了就赶紧睡觉去吧。”姚木匠走到墙边,一拳捶在墙壁上,把男孩吓了一跳。却听吱吱嘎嘎几声,从顶棚缓缓垂下来一个藤床,接着姚木匠又在墙角踢了一脚,墙壁立时弹开一扇小门,露出几张草席。“你暂且睡在这上面吧,”姚木匠说道,“铺盖自己去墙柜里面找。”
男孩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欣喜地说:“我,我能留下了?”
“不然我跟你费那么多口舌干嘛,”姚木匠没好气地说,“我可跟你说好了,别的都可商量,只是一天这几顿饭可万万不能马虎了。钱袋子就在门后挂着,明天一早你就先去老何家买羊杂汤,记住了,听到鸡鸣声就要去,晚了可就吃不上头一锅了。”
男孩这才明白姚木匠的用意,忙不迭答应下来。姚木匠不再说话,径自走到里屋,关上了门。男孩从墙柜中取出两条草席,吹熄了油灯,便躺上了藤床。他得偿心愿,心中不免兴奋,隔了好半天方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鸡鸣声中,天已破晓。姚木匠从里屋推门而出之时,正见到男孩正拿着水瓢从水缸中舀水喝。长桌上摆着一个陶罐,旁边是一摞烧饼,挨着烧饼的,是放在竹筒中的酱菜。男孩见了姚木匠,忙扔下水瓢,叫了声师父。姚木匠也不言语,揭开陶罐的盖子,一股热气登时涌了出来,满屋尽是羊肉的腥膻味。姚木匠仔细闻了闻,点点头。右手在桌上一按一掀,一块木板翻转过来,竟是个小小的碗橱。他拿过一个陶碗,倒出一碗热汤,就着烧饼,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男孩在一旁见他吃得享受,肚里不免更觉饥饿难耐,只是姚木匠尚未发话,他不敢贸然行事。姚木匠吃了一会,才想起屋内尚有一人,他瞥了一眼男孩,说道:“傻愣着干什么,还等着我喂你吃吗?”男孩听了这话,才连忙取碗盛汤,吃起饭来。
吃过了饭,男孩取水洗净了碗碟。姚木匠打了两个饱嗝,从地上捡起根木茬剔了剔牙,对男孩说:“对了,昨晚也没来得及问,你叫做什么名字?”
“我叫张巧。”男孩回答。
“多大了?”
“十岁。”
“你爹娘呢?”
“我未曾见过我爹,我和娘本是要一起来长安的,可是在梁县被灾民冲散,我寻了半月没有寻到娘,心想娘也许会先到长安,便自己一人一路要着饭来了这里。”
“嗯,”姚木匠点点头,面上毫无表情,站起身便要回屋,却又停了下来,鼻子嗅了嗅,皱着眉头说道:“这是什么味?”
张巧闻了闻,“没什么味啊?”
“不对。”姚木匠边抽动着鼻子边四下寻找,最后到了张巧身边,瞪眼看着他,张巧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姚木匠说道:“你这一身衣裳比沤了三天的猪下水都臭,赶紧去东市做两套新的,别在这丢我的人。”
张巧红着脸应了一声,起身就要往外走,临出门又折回来。
“怎么还不走?”姚木匠看了看张巧,接着说道,“钱袋子不是在门后挂着吗,用多少自己去拿。”
“师父,我是想问什么时候能教我手艺。”张巧嗫嚅着说。
“手艺?我什么时候答应教你手艺了?”姚木匠说道。
张巧吃了一惊,“师父,你不是答应让我留下吗?”
姚木匠冷笑了一声,“让你留下不假,平时跑个腿,打个杂都行。收你为徒可想也别想。你若不愿,走就是了。”
张巧听了不免沮丧,有心一走了之,转念一想,“不如暂且留下,一则闲暇时可以继续寻找母亲,再则我若尽心尽力服侍师父,时间久了,师父兴许能改变心意,收我为徒也未可知。”想到这里,张巧也便留了下来。
转眼春去秋来,两年的光阴过去了,张巧的母亲仍无下落,而姚木匠也仍旧没有收他为徒。好在张巧在长安城内也结识了不少好友,平日里嬉闹玩乐,倒也开心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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