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风竹酒馆
整条风竹街上只有一家酒馆——风竹酒馆，酒馆里只卖一种酒——松子酒。酒馆掌柜姓韩，原是这风竹酒馆的伙计，从前的老掌柜没有儿女，过世之前把酒馆给了这小伙计，韩伙计就此成了韩掌柜。
韩掌柜当了东家，却依然干着伙计的活，端盘子、洗碗、招呼客人。好像老掌柜还在的样子。二十多年了，每天都是如此。
不过今天，韩掌柜心里有点发慌，让他发慌的，是站在门口的那个彪形大汉，更确切的说，是大汉抗在肩上的那棵树。树有一人多高，大腿般粗细，一头是盘虬错节的树根，一晃还掉着土渣，一头连着几根半长的枝杈，有的枝杈上面甚至还挂着稀疏的叶子。树虽是不粗，看样子也有个三四百斤。可那大汉抗在肩上，如同扛着个烧火棍一样轻松。
韩掌柜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人，小半个长安城的人都在他这里喝过酒，他什么人没见过。不过扛着树来喝酒的，这还是头一个。
大汉踏进了酒铺的门，树却卡住了，大汉伸手去拉，门框咯咯作响。
韩掌柜赶紧迎上去，“客官，您这是？”
“到了酒馆，当然是喝酒。”大汉一手拖着树干，又说：“掌柜的，你这门也忒小了点。”
“是，是，”韩掌柜连连点头，“要不，您先把这树放外面？”
“放外面，丢了怎么办？”
“我帮您看着，准保丢不了。”
大汉挠挠头，“好吧，可得给我看好了，我可有大用处。”
“您放心吧。”
大汉随手一抛，那树重重地落在门外，发出一声闷响。
大汉酒喝得急，一壶酒转眼已下了一半。他塞进嘴里一块牛肉，抹了抹嘴，又打了个酒嗝，然后把韩掌柜叫了过来。
“掌柜的，跟你打听个事。”大汉大咧咧地说。
“客官您说。”
“听说长安城里有个老木匠，手艺甚是精湛——”
“您说的是姚木匠吧？”没等大汉说完，韩掌柜就知道了他说的是谁。
“没错，就是一个姓姚的木匠，我听说他的铺子就在这条街上？”
“老姚的木工铺子就在对面，”韩掌柜指着街对面说，“您瞧见了吗？从南边数，第三户就是。”大汉顺着韩掌柜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门关着，上面挂着把大锁。
“不过您来的不巧，他这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韩掌柜接着说，“昨晚，有两个差人带着老姚到宫里去了。”
“宫里，哪个宫里？”
“还能是哪个宫里，自然是皇宫呀，”韩掌柜接着说，“老姚这还是头一回进宫，真是祖上积德呀。”
“他一个木匠，进宫干什么？”
“客官，您不是本地人吧？”
“我从汝南来的？”
“这就怪不得了，”韩掌柜说，“老姚可不是个寻常的木匠。”
“怎么个不寻常。”
“没人能有他那样的手艺。”韩掌柜说，“就说他做的那些东西，寻常的工匠想都不敢想。比方说他做的彩鸢，栓根绳，能在天上飞小半个时辰；他做的木鱼，下了水，游得比那大鲤子都欢；还有他雕的屏风，一天早晚图案花纹居然全然不同，上面的蚂蚱还能自己蹬腿，当真个个都是宝贝。还有……”
“掌柜的，我怎么听着有点玄乎？”
“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那些东西现在在哪？”
“大多都被宫里收去了呗，”韩掌柜说，“据说皇上特别喜欢姚木匠做的这些东西，我们有时候从城墙边上路过，还能看见那彩鸢在天上飞呢。去年他又给宫里做了一个能拉车的木马，皇上见了，大为高兴，赏了老姚不少银子。这次进宫呀，就是因为皇上想看他做的一件木头人。”
“这木头人又有什么稀奇之处？”
“我也没亲见，听说是用木头所雕的美人，可随音律起舞。只是这宝贝须得熟练之人操控，也是为此，老姚才得以跟着一起进宫。”
“这就怪不得的。”大汉点了点头。
……
韩掌柜说的不错，姚木匠此时确在皇宫之内，一个矮胖太监领着他走在前面，一个精瘦的小太监捧着一个木箱跟着身后。
“喂，老头。”那矮胖太监边走边提醒老姚，“待会见了皇上，可别忘了跪下磕头。”老姚连连点头。
他们七拐八拐，进了一座园子。时值盛夏，院内百花齐放，煞是好看。三人先沿碎石小路走到一方池塘边，过了一座木制的拱桥，再穿过雕花长廊，远处已经能看到一个小亭。不时有持刀侍卫与他们擦身而过，冷眼上下打量老姚。走了这些路，老姚有些气喘，衣襟也已被汗浸透。一阵风吹过，送来铮铮抚琴之声。又走上半注香的功夫，亭子越来越近了，隐隐可见有几人坐在亭中。
矮胖太监停了下来，对老姚说，“你先在此候着，不要乱走，我去通报一声。”说着便转身离开了。
老姚见那太监走远，抬手用袖子抹了抹汗。到了这会，他才敢四下观瞧，在他左手边是一片芦苇，不时有蛙鸣声从里面传出，一汪细细的溪流从芦苇后流过，流向他们刚刚路过的池塘，再向远眺，是一小片竹林，盈盈翠翠。右手边是几棵松柏，枝叶浓密，枝干有一抱之粗，根部盘虬错节，看似已有百年之龄，其下是一丛一丛的灌木，高低有致，几棵野花星星点点缀于其间。脚下是石板路，经年累月，已踩得有些细细的裂纹。
老姚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些风景，一旁捧箱子的小太监却在偷偷瞧着他。老姚有所察觉，转过头来，小太监却忙低头装作若无其事。老姚上下大量着小太监，见他眉清目秀，满脸稚气，约莫也就是十岁出头。
“小公公，”老姚说道，“多大进的宫呀？”
小太监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小声说：“快八岁的时候，爹把我送进来的。”
老姚摇摇头，“作孽呀！”
小太监犹豫了一会，又轻声问道：“姚师傅，你这箱里真有个能跳舞的木人？”
老姚笑笑，“待会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这时，石板路的远处，那个矮胖太监正往回走。“小公公，”老姚缓缓地说，“一会看热闹的时候，千万要站得远些。”小太监楞了一下，似乎没有明白老姚的话。
……
“客官，您找姚木匠有事？”韩掌柜问那个大汉。
“不瞒你说，我也是慕名而来的。”大汉说，”在襄阳城西的车马市大街上，有个打拳卖艺的，他总是随身带一个木头人，他打完一套拳，那木头人也跟着打完一套拳。我看着好玩，也想弄上一个，那卖艺的告诉我除了长安城的姚木匠，再没第二个人能做。我先还不信，不过听你这么一说，这姚木匠本事还真是不小，这样正好，让他给我做上十个八个的木人，才够热闹。
“客官，不是我给你泼冷水，”韩掌柜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姚木匠为人古怪，一不畏官，二不好财，寻常人家可请不动他。”
“我早都打听好了，”大汉说，“瞧见我搁在门外那棵树了吗？”
“瞧见了，我还想问您呢，您怎么带着树来了，莫不是自己备的木料。”
“那是给姚木匠的见面礼，”大汉得意地说，“木匠都喜好料，这可是上好的小叶紫檀，八百年树龄，随随便便一根树杈就可换得百两黄金，我花了三天功夫，扛了百十来里地才到了这，你说请不请得动他。”
“请得动，自然是请得动！”韩掌柜口中连连说着，心中却不免嘀咕，“此人扛着如此重的一棵树，居然赶了百十来里地，当真古怪之极。”
正说着话，街面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着铁器不断碰撞的声音，由远而近，引得街上行人驻足观看。酒馆内的众人也从窗内，望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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