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一年之约
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陈平安即便是年龄不大,也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事实真相就在陈家祖上流传下来的那两则故事里,那根镇魂钉叫做平安仙,对应凌霜仙那个故事。新路的故事,无疑是在暗示陈平安的名是另外一个平安仙,也就是另外一根镇魂钉。
姜彧今日在看了陈家老祖的坟墓时就已经看透了这里面的门道,所以才给陈平安新赐了个陈守一的名字,一旦陈平安不叫这名了,自然也就不是所谓的平安仙了。
当时姜彧所说的那句最后一根镇魂钉已经被他拔除了,指的就是陈平安不是平安仙了,所以古尸才得以从牛圈中出来。
而出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陈家的人报仇,刚好又发现陈家后人中的陈平安就是当年陈家老祖留下的另外一根镇魂钉,自然要除之而后快。
陈怀启和陈平安两爷孙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事儿实际是被姜彧给坑了,这是在逼陈平安拜师,比起命来,出家算什么?
那古尸知道是姜彧帮陈平安改了名字,对姜彧还心存感激,且姜彧此前一直没有表现出要插手的态度,古尸自然没准备对姜彧怎么样,毕竟明哲保身嘛。
然而古尸没想到,陈平安的一声师父,让姜彧插手了。
“你一个年方二十余岁的后生,凭什么?”古尸见姜彧挡在自己面前,有些疑惑,又道,“我不是个是非不分的人,你帮我拔除了最后一根镇魂钉,我对你心存感激,修道之路渺渺茫茫,这是我和陈家的恩怨,你大可不必参与进来,莫要毁了你大好前程。”
姜彧没松开古尸的手:“他现在是我的徒弟,我不得不管。”
“我乃是全真龙门玄字辈弟子,论辈分,你得叫我一声师祖,我以全真祖师之名命你离开呢?”
“隔山不论辈,一律以师兄称呼,按照道门规矩,你还得叫我一声师兄,这荒山野村,你又是谁师祖?”姜彧不卑不亢,对这具存在了几百甚至上千年的古尸没丝毫畏惧,“以前你不管有多厉害,毕竟被封了有近千年,如今你这幅躯壳早已不如当年灵活,今天不是我求你放过他,而是警告你别动他,你懂吗?”
那古尸着急向陈家后人寻仇,姜彧的阻挠让他动了真火,嘴角抽搐着,怒火上头,振臂拨开了姜彧的手,侧身一闪不见,如鬼魅,径直朝后方陈平安冲了去。
陈平安大惊,刚要闪避,一双冰冷的手已经落在了他头顶,但那力还没使下来,听得砰地沉闷一声。
头上冰冷顿然全消,再看,古尸已经退到了大门口,胸前一个明显的脚印,取而代之的是姜彧站在了身前,刚落下脚来。
这电光火石间,姜彧一脚踹飞了那古尸,眼神骤变,盯着地几乎跌倒的古尸沉声道:“滚!”
古尸面露惊异,似乎没预料到刚才姜彧那一脚那么快,抬头与姜彧对视,满脸诧异,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才二十来岁的后生道士,竟然能一脚把自己踹退四五米距离。
“这幅身体已经很久没动过了,或许是生锈了,你这样的小道士,放以前绝不可能近我身,今日你当真要帮他?”古尸为自己找了个很好的说法。
姜彧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回手过来从陈家神龛下褡裢里取出一朱砂笔来握在手里,道:“道教三不问,不问修为、不问年龄、不问俗事,你还不明白吗,即便你真比我年长千岁,论修为也不一定是我对手。之所以还留着你,是因为今日我收徒,不想开了杀戒。论拳脚现在的你绝不是我对手,论法术,你如今是尸,我是道士,我有百千种方法制你,如果还不滚,休怪我不客气!”
古尸虽怨气横生,但姜彧说的是实情,他刚苏醒过来,论拳脚的话,村里随便一个年轻人都能撂翻他。论修为,他有绝对自信,但他如今却还是尸,先天不足,不宜动手。
“你知道我跟陈家到底是什么恩怨吗?你能护得了他一时,能护得了他一世?”
“这是我还没对你动手的另外一个原因,你和陈家的恩怨我尚不明了,不知谁对谁错,但你自诩全真师祖,对一个尚未入道的年轻人动手,这合适吗?如果你真的想寻仇,等一年,一年之后你再来找他,到时候无论怎样,我绝对不会插手。这是我的条件,没有商量的余地,如果你不同意,今天我只好替天行道。”姜彧说着将手中朱砂笔一横,另一手已经捏好了剑指,随时准备动手。
那古尸目光不算在姜彧和陈平安身上扫视,再想到自己如今的状态,咬牙道:“好,一年,我等他一年,一年之后,我不止要他的命,还要你的命!”
古尸说完转身朝门外走去,到门口时回首对陈平安留下一诡笑。
陈平安已经十二岁了,已经错过了修道最佳年龄,而且只有一年时间,一年时间能学出个鬼啊,怕是连经书都背不了几本。
古尸渐行渐远,陈平安和陈怀启终于松了口气。
陈怀启立即给姜彧跪下叩首道:“姜师傅,虽然争取了一年时间,但是他还是不肯放过陈平安,事到如今,即便我再舍不得也没办法了,只能将陈平安托付给你,求你一定要教他本事,让他好好活下去。”
姜彧收起朱砂笔,过去将陈怀启扶了起来,笑说:“既然我已经收他为徒了,自然会尽心竭力教他学法,不过今后能不能活下去,得看他是不是足够努力了。”
陈平安一直在背后默默看着,总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对。
从姜彧态度来看,他应该根本就没怕过那古尸,但为什么不直接收服了他?再转念一想,明白了,这怕又是姜彧施下的一个小计谋。
陈平安以前听村里教书老先生讲三国演义时听到了一个词,叫做‘养寇自重’,这回也差不多,只有那古尸在,陈怀启才会诚心诚意让陈平安跟着姜彧学法。要是现在收了古尸,转头陈怀启又舍不得了。
当然,这都是陈平安的猜测,也可能是姜彧真不是那古尸的对手,所以找了个折中的办法。
陈怀启说了一大堆托付的话,姜彧都细细听着,等陈怀启说完了,姜彧才道:“那古尸应该还在附近,难保他不会暗中下黑手,道教隔空杀人的法术可不少,陈平安得连夜跟我离开才行,只有陈平安离开了村子,他才会跟着离开,这对陈家村来说,也是好事。”
姜彧这么说,陈平安就更确定了,这是他施的计谋,不然干嘛这么着急带自己离开。
不过陈平安不明白的是,自己到底哪儿点被姜彧看上了,这么处心积虑收自己为徒?
陈怀启含泪点头答应,连夜给陈平安准备起了日常物品。
当夜凌晨两点左右,姜彧带着陈平安悄无声息离开村子,临走,陈平安给陈怀启磕了几个响头,却被陈怀启拿着扫把撵走了。
陈家村处于重山之中,山路众多,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走着,山风时起,陈平安老觉着背后有东西跟着,自觉靠近了姜彧,姜彧看出陈平安的紧张,伸手去牵起了陈平安的手,并排往前。
快至天亮时,二人行至一名叫‘西崖’地方,这地方由三山碰头形成,中间一条三岔河,水流湍急。
姜彧到这里停了下,抬头看看这地方,疑惑道:“以前似乎来过这里,你认得这地方么?”
陈平安对这地方倒是熟悉,对姜彧说:“这地方叫西崖,以前这里是土匪驻扎的地方。我们村死的那个刘光棍以前还没土匪抓到过这山上,他说当时是一个道士把那群土匪一锅端了,受了那个道士的影响,回去才会经常捯饬些长生不老的药。后来有人到这里来看过,确实只看见当年土匪留下的寨子,土匪不知道去哪儿了。也有人想过去找那个道士,至今都没找到,当年那事儿距离现在都快六十年了,怕是也找不到那个道士了。”
姜彧听后顿了许久,而后摇头笑了笑,满脸无奈,拉着陈平安继续往前,不再停留。
此后几天时间,师徒二人风餐露宿一直赶路,陈平安都不知道姜彧把他带到了什么地方,几次问姜彧什么时候到,姜彧都说快了。
又过了两天,这天傍晚,姜彧带着陈平安停留在了一座大山前,大山下是一座小镇,山上隐约可见一座道观,姜彧指着道观对陈平安说:“那里就是你师父我的道观,今后你就跟我住在那里。”
“里面人多么?”陈平安问道。
“就你和我两个人,别人不敢跟我一起住。”姜彧笑说,带着陈平安上山。
只是才走到山半路,有一半老妇人从山上下来,见到姜彧后立马露出笑容,飞也似地朝姜彧奔来。
姜彧见状,忙对陈平安说:“快,帮我挡住她!”
陈平安从没见过姜彧这么紧张,不由好奇问道:“她是鬼么?”
不等姜彧解释,那妇人已经到了跟前,伸手就握住了姜彧的手,又是搓又是摸,搞得姜彧尴尬不已,那妇人笑嘻嘻道:“姜师傅你可总算回来了,我都找了你好几天了,每次来你都不在,可算是等到了。”
姜彧窘迫至极,陈平安见这妇人好没礼貌地占自己师父便宜,上前一把推开了妇人,道:“你好没礼貌,我师父是出家人,休想占他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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