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阴司来客
陈平安这一推,姜彧得以抽身,忙后退了几步,对着这妇人躬身行了一道礼。
妇人似这时才注意到陈平安,又听陈平安唤姜彧为师父,得知二人身份,对陈平安露出谄媚笑容来:“原来是姜师傅的徒弟哇,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吧?我可告诉你,我今后可是会成为你师娘的……”
“哦~”这妇人举止轻佻,陈平安自然不会信他,况且她这年龄,连个半老徐娘都算不上,且不论姜彧是出家人又风度翩翩,即便他是个普通人,也不至于如此荤素不忌。
那妇人看得出陈平安没信她,又要细说:“我跟你详细说说。”
“我们师徒舟车劳顿,现在困乏难耐,先让我们回去休息,明日我们下山拜访你。”
显然这妇人不止一次骚扰姜彧了,姜彧不胜其扰,以困乏打发了她,妇人倒也识趣,也没再多纠缠,点头打着哈哈道:“那明个儿姜师傅可一定要来哦。”
妇人随后扭动腰肢走了。
姜彧如释重负叹了口气,陈平安回首看着那妇人背影,道:“师父,她是谁呀?”
姜彧犹豫了下才说:“一个可怜人。”
师徒二人旋即朝山上道观去,道观并不大,连山门都没有,就是一篱笆围成的几间小屋子,规模还没陈家村拆掉的道观大,道观名曰‘未名观’,一条石子小道通往道观里的祖师殿,祖师殿左侧是斋堂,右侧是客堂。
姜彧入其中,带着陈平安给道教祖师神像上了香。
这一日才刚来,姜彧并未打算就直接开始给陈平安授课,二人去了斋堂,姜彧淘了碗小米,煮起了清粥小菜,陈平安则在一旁帮忙递柴烧火。
方才离家几日,陈平安就有些想家了,想起爷爷,不免有些伤感,又想起那具古尸,主动跟做饭姜彧说起了话:“师父,您那天忘记问那具古尸跟我们陈家到底有什么恩怨了。”
姜彧一边操持着锅里的青菜,一边回答了陈平安的问题:“那天他说了,他是全真玄字辈的弟子,你们陈家祖先叫做陈玄宗,二人同为玄字辈弟子,多半是同门之争端,这些恩怨不必要去过度了解。”
“那我只有一年时间,到时候他寻上门来,我又该怎么办?”陈平安问道。
姜彧望了眼陈平安,脸上浮现一丝坏笑,问道:“你今年十二岁了,有一件事情你可千万要如实回答我。”
“师父您问。”
“你漏丹过了吗?”姜彧问道。
陈平安都没听过这个词儿,摇头表示不懂,姜彧随后跟陈平安细细解释起了这词儿的意思,陈平安这才明白,原来漏丹的意思就是走精,又叫漏炁。
陈平安常年生活在农村,没接受过什么开放的文化侵袭,对这个问题害臊不已,红着脸摇头说没有。
姜彧恩了声:“修道就是一个续炁的过程,童体修行进度很快,既然你还没漏丹,就还可以补救。换做别的师父,或许一年学不成什么,但你的师父是我,一年时间足够了。”
姜彧满脸自傲。
这一夜,师徒从南聊到北,从天聊到地,一直到凌晨过后,二人才歇息。
因道观规模小,只有一间客堂,陈平安只得跟姜彧挤在一起,好在陈平安个头不大,住起来倒也不拥挤。连续赶路几天,陈平安早已经累到无以加复,躺在床上跟旁边看书的姜彧说了句后就闭眼睡了去。
这一夜也不知过了多久,陈平安睡梦中似听到有人在唤自己名字,睁眼往窗外看去,见窗外站着一人正在对自己招手,再细看,那人像极了陈怀启。
陈平安以为是陈怀启找到了这里来,本想叫醒姜彧,又不忍打扰到他,就轻手轻脚起了床去打开门。
那人已经站在了客堂门口,凑近了看,才发觉不是陈怀启,陈平安躲在门内警惕盯着那人,问道:“你是哪个?”
那人身高八尺,身着黑衣,腰间系着一根麻绳,这打扮陈平安隐约在哪儿见过,却又实在想不起来。
那男人道:“我连夜赶路,路过这里,已经一天没喝过水了,这附近又没别的人家,可否向你讨口水喝?”
只是一口水的事情,陈平安自然可以做主,打量这人几眼,确定他没有恶意后,陈平安进屋给他倒了杯水。
男人端着水杯嗅了嗅,露出嫌弃表情来,又将水递还给陈平安:“这水是隔夜水,不新鲜了,能否给我一杯新鲜的水。”
陈平安心想,这人也太麻烦了些,都渴到这地步了,还挑剔,但也不好拒绝,道:“我师父在睡觉,你跟我来吧,我给你烧水。”
于是带着男人到了旁边斋堂,生火烧起了水。
期间男人一直坐在旁边等着,陈平安生火后也坐在了一旁等水烧好,借着斋堂的火光,终于看清了男人的面孔,这男人脸生横肉,浓眉大眼,脸颊几道刀疤十分明显,长了一副凶神恶煞的面孔,陈平安心念不对,莫不是招了个劫东西的进了斋堂?
男人见陈平安警惕起来,笑道:“小师傅别怕,我不是什么坏人,我以前是杀猪的,长成了这幅模样。”
“哦。”陈平安简短应答,回身过去看锅里水烧好没。
男人一直等着,陈平安起身去试水时,男人又道:“我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了,小师傅这里有东西吃吗?”
陈平安有些无语,这人也太麻烦了些,想起此前还留下了些清粥,就问:“有点隔夜粥,喝么?”
“行,行!”男人答道。
于是,陈平安烧完水后又去热起了粥,男人在旁边坐享其成,等弄好了,也等那男人吃好了,陈平安心说这下可以走了吧,但男人却还没想离开,又说:“小师傅,这荒山野岭,道观旁边又有荒坟,我不敢再赶路了,怕遇上山魈野鬼,您能给我铺张床,让我在这里歇一晚上吗?”
“……”陈平安已经无语到了极点,“您要不就在斋堂休息一晚上,明个儿早上再走就行。”
男人拍了拍斋堂的桌椅,嫌弃道:“太硬了,我习惯睡软床,小师傅给我铺设一张软床怎么样?”
陈平安到现在才明白过来,这人合着是来找麻烦的,立即起身道:“你到底要做什么?我师父就在旁边客堂里,你可别乱来!”
男人见陈平安认真了,哈哈笑了起来,也站起身道:“此前一直逗你玩儿呢,我知道你叫陈平安,我从陈家村一直跟你跟到了这里,我且问你,几日前,你是否从勾魂阴差手上逃脱了?”
那是姜彧出现的第一夜,将他从阴差手里救下,这人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提起了十分警惕,做好了随时喊姜彧的准备。
男人见陈平安不回答,又道:“我是你们乡的土地,管的是一乡的生死,你们陈家村正好也归我管。你既然已经死了,就该去土地庙报到,哪儿有强留人间的事情,因为你的逃脱,生死簿上出了空缺,本想派阴差再来找你,但他们说你身边有个厉害的道士,我只好亲自来。今日试探了你几番,你茶水清粥都给我了,心地还算纯良,今日我且放过你,再给你一天时间安排好后事,明天再来找你。”男人说着起身往斋堂外面走,到了门口又回过头来道,“对了,告诉你那个师父,本土地念在他是道士的份上,前一次从土地庙抢人的罪过我不追究,明日我来时,他要胆敢再阻挠土地庙办事,土地庙勾魂索可不认人。”
这凶神恶煞的男人说完便离开了,渐渐消失在黑夜中。
陈平安这才惊醒过来,原来那人竟是阴间的土地。
土地在农村地位有多高,陈平安自然清楚,一年是否风调雨顺都得靠土地爷,逢年过节都得给土地爷供奉,别的不论,就说每家每户都有一个土地爷的神龛,就可见其地位。
方才那人,竟然是每年供奉的土地爷,竟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陈平安只觉得如梦如幻,后背已然出了一声冷汗。
赶忙往客堂跑,刚跑了几步,一阵山风刮来,陈平安觉得自己身子突然变轻了,竟随着山风飘了起来。
“师父!”眼见要被吹走,陈平安忙喊了句。
“你敢!”忽听得一声爆喝,客堂内传出姜彧的声音,这一声过后,诡异山风忽然停了下来,陈平安这才得以落地,又听见屋内姜彧道,“没被吹走,就进来睡觉,明天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陈平安哦了声,诧异于姜彧这一声是怎么让山风停下的,难不成山风也听得懂人话?
进了屋内,陈平安往床上一看,却见自己还好好躺在床上,只是心口不再起伏,显然已经死了,旁边姜彧盯着陈平安道:“躺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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