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学术品味
肖宿听完没发表意见，直接往下翻到了楼藏月的研究情况。
楼藏月从2019年回国至今，一共只发了六篇论文。
数量少得可怜，但是每一篇都在各自的方向上做到了极致。
2020年那篇《代谢网络鲁棒性的分形边界条件》发在《Physical Review E》上，用重整化群方法把代谢网络在高通量扰动下的稳定性边界算到了解析形式，这个工作后来被三个不同的国际团队引用，用来做抗癌药物的代谢靶点预测。
2021年，《跨尺度代谢流的拓扑约束》发在《Journal of Theoretical Biology》上，把细胞代谢和器官代谢之间的尺度耦合关系用纤维丛的语言重新描述了一遍，结论极其漂亮，但是全文充斥着大量的微分几何推导，引用量很少。
不过肖宿一看，倒是很满意，楼藏月对于基空间和纤维之间的映射关系处理得极其干净自然，比他见过的大部分人都强。
2023年的《基于非对称分形维数的代谢通路重构可行性分析》发在《分子系统生物学》上，就是肖宿看过的那篇，用非对称分形维数给出了代谢通路重构的鲁棒性边界，理论上证明了一条通路在被改写百分之三十以内的幅度时，整个网络的稳定性不会崩溃。
这篇论文极其重要，因为它第一次从数学上给出了代谢重构的安全窗口。
不知不觉间，肖宿就把楼藏月的论文全部看完了。
越看，他越喜欢这个人。
楼藏月的论文和他的行文很像，没有任何废话。
引言通常只有两段，第一段交代问题，第二段交代前人的工作缺了什么，然后直接进入推导。
推导过程极其干净，每一步都在逻辑上闭合，没有任何为了凑结果硬加的修正项或拟合参数。
结论部分也从不夸大，只写数学上严格成立的东西。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学术品味。
而且，肖宿看过那么多遗传生物方向的论文，绝大多数人要么把数学当装饰，堆一堆公式进去只为让文章看起来“硬核”，要么就是数学功底不够，推导到一半就开始用近似和修正项糊弄。
楼藏月是唯一一个把数学物理真正融进生物学逻辑里的人，每一步推导都有明确的数学依据，每一个结论都有严格的边界条件，不越界，不夸大，不掩饰。
肖宿满意的放下手中的资料。
他已经确定了，楼藏月的数学能力完全足够支撑那个跨物种代谢重构的框架，他对代谢网络的直觉也确实如周维善所说，是几何级的。
这个人有能力把《基于代谢重编程的跨物种生命增强技术》从一份计划书变成一个可运行的模型。
第二天上午，肖宿准时到了生物医学研究院的联合实验室。
楼藏月的实验室在实验楼三楼最里面，安静极了，跟隔壁唐观那边人来人往的热闹完全是两个世界。
肖宿推门进去，看到的是一个大约四十平米的房间。
靠墙摆着三台显微镜，两台离心机，一台流式细胞仪，中间是一张长条实验台，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培养皿、移液器和离心管。
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标语，没有绿植，甚至连一张公共休息的椅子都没有。
实验室里只有两个人，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个男生一个女生，正坐在实验台前各自看数据。
他们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肖宿站在门口，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你……您找谁？”男生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肖宿还没说话，楼藏月从实验室里面的隔间走了出来。
他今天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但是头发好像稍微整理了一下，至少没有完全遮住眼睛。
“肖教授，您来了。”
看到肖宿，楼藏月的眼睛都亮了，语气带着欢欣。
他还怕肖宿太忙不来，如今看到人，总算安心了。
那两个学生同时转头看向楼藏月，嘴都张大了。
原来是肖宿啊，难怪他们觉得眼熟。
但老师什么时候跟肖神搭上线的？
他们跟着楼藏月做了两三年，从来没见过老师主动约人，更没见过老师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话。
今天真是，开眼了。
“这是肖宿教授。”楼藏月对两个学生说了一句，然后转向肖宿，“这两个是我的学生，周航和沈莉。”
周航和沈莉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
“肖教授好。”
肖宿点了点头，跟着楼藏月往隔间走。
隔间不大，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台电脑和一台看起来像是自制的小型代谢模拟装置。
装置连着几个透明的微流控芯片，芯片里可以看到不同颜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
“这是我做的第一版代谢模拟平台。”
“用的是微流控芯片阵列，每个芯片模拟一个独立的代谢微域，通过调整流速和底物浓度来重现不同细胞系的代谢特征。”
肖宿弯下腰看了看芯片里的液体流动，问：“通道的几何构型是怎么定的？”
楼藏月顿了一下，然后说：“分形。”
“几维？”
“二点七。”
“为什么不用二点五？”
楼藏月抬起头看了肖宿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语速明显快了起来。
“二点五的话，代谢流的尺度不变性在微域边界处会断掉，因为通道的分叉比和代谢网络的分叉比必须对齐。
我算过，二点七是最优解。”
“用重整化群算的？”
“对，先算出代谢网络在临界状态下的分形维数，然后反推通道几何。”
肖宿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关于微流控芯片和代谢网络映射的问题。
楼藏月一开始还是一两个词往外面崩，后来越说越快，整个人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一样。
他从微流控芯片的设计逻辑讲到代谢网络的鲁棒性边界，从分形维数的选取讲到非对称梯度的调控窗口，语速越来越快。
肖宿偶尔插一句，勾的楼藏月越说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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