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初晓空落落的心情一直持续到晚上放河灯的时候。许府善待下人，元宵街上有灯会，下人一般出不去，大夫人便分发河灯给下人，也好一起高兴。河灯可以顺着许府里的一条河一直汇到护城河去，所以晚膳时间一过，府里分到河灯的下人都欢欢喜喜去放河灯。

　　作为贴身侍女，初晓自然也是有一盏的。初晓的河灯愿望只有四个字“平平安安”，是初秋姐姐代写的，祝自己平安，少爷平安，家人平安……

　　放完河灯回来的路上初秋觉得初晓怪不太对劲的，一直闷闷不乐，便问怎么了。初晓照实回答，初秋一听也就明白了。

　　“你初来乍到不明白府里的弯弯绕绕，你初来第一日我便告诉过你主子们关系盘根错节，凡是机灵点。府里只有大小姐和三小姐两位小姐，一嫡一庶，明眼瞧瞧也知道大小姐必然压了三小姐一头。二房只有大小姐一个孩子必然是掌上明珠，而且大老爷对大小姐好像对亲生嫡女儿一样，比对两位少爷都好。大小姐在府里可是能横着走的呢。”初秋悉心解释，“算是一个府里不成文的规矩了，凡是都要先找大小姐再去找三小姐，好东西必然也是大小姐挑完了再轮到三小姐。你今天和初冬一块去的，小萱自然觉得你是打了大小姐的脸面。”

　　“那倒是我连累了初冬姐姐，我不应该让她带路的……”初晓略有些内疚。

　　“这件事怎么会怪你呢，初冬也只是听命于白姨娘罢了。”初秋嘴上说着没事，心里又想了想自己的妹妹初冬善良又毫无心机，白姨娘若是好心要她带路就罢了，若是故意的那就是有点心思的人，可恶心了大小姐对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初秋想了一会儿就作罢了。

　　“可我心里头还是有点难受……”初晓又说，“小萱是贴身侍女，我与初冬姐姐也是贴身侍女，同是下人，为了一点小事她又何必对我们张牙舞爪的。”

　　初秋看了眼那个单纯傻孩子：“她伺候大小姐，自然有人巴结她。你便放心吧，你伺候的可是许家的大少爷，富甲一方许老爷的嫡长子，自然也不会有人欺负你的。”

　　两人又继续赶回去，走上了一座建在小湖上的石桥，初秋忽然顿住了脚步，而后开口：“初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初晓这几天正好在背府里的地图，还知道一些：“在这湖的东边不远处便是大老爷办公的书阁，沿着湖边的路往前走可以回大少爷的院子，再走走就去二房那边了。”

　　“不，我是说这个湖。”初秋叹了口气，“这便是我们少爷当初失足落入的湖。”

　　初晓一惊，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心里有说不出的一种沉重。

　　初秋又接着说：“大少爷是在湖边小路上走，冬日积水成冰，脚滑失足落水的。后来大夫人命人建了这座石桥，大家便不用经过那条小路了。当初大夫人细细问了少爷，才知道大少爷那晚睡下又起，一个人悄悄出了院子，没和下人说，不知道怎么的就来了这里。湖里水深大少爷上不来，寒冬里水冷就抽经了，下人们听见动静时已经过了段时间了。”

　　“大少爷怎么一个人出院子呢？”

　　“少爷说，夜里睡不着，只想一个人出来走走罢了。”初秋又突然换了轻松的语气，“我怎么说起这个来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去照顾少爷吧。”

　　初晓点了点头。她是到了今天才算原原本本知道了少爷是怎么落水的。一个元宵节，初晓过的毫无滋味。

　　春节一过，天也渐渐转暖了，万物也更加有生气。许府上上下下心里都看着大少爷的院子，不知道那个冲喜的小侍女有没有用。不知是一年多来汤汤药药终有起色还是冲喜真的有用，大少爷的身子渐渐好起来了，春日一到就可以出屋走动，也不再咳嗽，不必久卧病榻，反倒可以在府里看看风景。总归大家都高兴，也算是把功劳记在了初晓身上了，所以大夫人对大少爷亲自教初晓读书写字的事情也默许着，从不为难她。

　　三月不到，初秋便嫁人了，大少爷和大夫人都有送礼。寻常女子一般十五六岁就嫁人，早的十三四岁就找了人家，像初秋这样十八岁出嫁的确实少见了。没有八抬大轿，只是夫妻各告知了家人，拜了天地就算成了。人家是大夫人找的，是府里的一位账房先生，姓杨，没有签过卖身契算是自由身，所以以后的孩子便不算许家下人了，因为这个院子里的侍女都羡慕她。

　　初秋嫁了人还是大少爷的贴身侍女，只是每几日大夫人便准她回家去休息一天，不回家的时候还是与初晓住在一起。不过初秋嫁人后便有意避开伺候少爷更衣沐浴了，她是避嫌，所以初晓几乎每日都贴身服侍大少爷。

　　初晓打开了许溯染内房的窗透透气，现在正是六月初，天不算热，风吹过还可以带起一阵花香来。二夫人向各少爷小姐发了帖子，说大小姐许念如请各位听琴品茶。初晓了解过，大家闺秀为了学会掌家管事，一般十岁左右就要学会办些小宴，大小姐十岁了，就是为此准备的。许溯染感觉身子好一些了也就受邀去了，今日正好初秋回家里去，罗墨和赵妈妈又出府采买，许溯染身边只有初晓一个人。

　　“少爷。”初晓转身看了看自己云闲淡定的少爷，“大小姐办的那个小茶会您真的要带我过去啊？”

　　“你是我的贴身侍女，不带你我还能带谁呢。”许溯染又说，“你去了也可以长长见识。”

　　“我是担心照顾不好少爷。”

　　“放心，茶会上二婶婶自然也会安排人手。”许溯染又催促道，“快点吧，这院子里的事情先交给桃儿和草儿，你赶紧收拾收拾，不然迟到了可就坏了念如堂妹的一番好意。”

　　初晓赶紧收拾好随许溯染出门，两个小厮也一起来的。只是到了之后小厮只能在外面等候，只有初晓可以跟进去。初晓觉得自己不通诗书琴韵，去了也是看不懂的。

　　小茶会办在二房那边的一个大亭子里，初晓刚进去便可以看见一张石圆桌，上面摆了果品糕点，两边也有桌椅，上首有两把古琴。亭子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他们果然是来的最晚的。

　　许溯染没去圆桌那边，反而是选了靠上首的一个位置。许念如上来请安，她在圆桌边上坐着。二少爷许溯枭看见兄长来了就坐到许溯染下边的椅子，紧靠着他兄长。三小姐许婉绵恭恭敬敬请了安后就自觉回了另一边最下首的位置。

　　许念如倒是展现了一回地主之谊，第一个跑过来搭话。她举止大方，声音也是甜甜的。“堂兄，现在茶水还在煮着，我特意取了我们茶庄卖得最好的几种茶叶给大家品品，也好有些雅趣。”

　　“嗯。”许溯染点头，“那琴呢？”

　　“小妹不才，学了些古琴，想让堂兄点评点评。还有一把琴是静媛妹妹的，就是上官家的嫡小姐，堂兄还记得吧。她过会儿也要来的。”许念如谈起上官静媛时格外高兴，那算得上她的闺中好友了。

　　“上官家的那对兄妹我自然都记得。”许溯染也只是淡淡回答，他在同辈中年纪最长自然也最受尊重，不必顾忌太多。

　　许溯枭倒是一下子发现了初晓：“兄长，你今日带来的随从怎么不是罗墨，这小侍女是谁？”之前几次许溯枭去探望许溯染的时候其实与初晓见过，只是当时没有注意，这回看见自家兄长单单带了一个小丫头来赴会，自然注意到了。

　　被许溯枭这么一说大家都注意了过来，许溯染只好随意解释了几句，倒是初晓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小萱便俯在许念如耳边说了什么，许念如听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一个侍女我不与她计较”，初晓觉得应该是小萱将元宵节时的事情告诉了她小姐。

　　正想着，初晓突然感觉手肘被人拉了一下，看过去发现是二少爷的伴读书童。那个小书童和她差不多年纪，脸圆圆的看起来倒是喜庆，小书童悄悄靠过来打了个招呼：“姑娘好，我叫四宝，是二少爷的伴读书童。”

　　初晓额首问好：“我叫初晓，是大少爷的贴身侍女。”

　　“你的事情我早听说过了。”四宝又笑嘻嘻嘀咕了一句。

　　许溯枭听到了动静转过来看着四宝，语气半是责怪半是打趣：“你在后头瞎嘀嘀咕咕什么呢。”四宝听了挠挠头，嬉皮笑脸摇摇头，许溯枭无奈便不再看他，他这个书童从小和他一起长大都不怕他了。

　　许溯枭打算转回身去，又正好看见了规规矩矩侍立在兄长身后的初晓，小丫头看起来稚嫩却乖巧得很，鬼使神差想逗一逗。

　　“这如意糕挺好吃的，初晓妹妹尝一个吧。”

　　初晓见到的便是二少爷递着一块糕点，看着她，眼中还含着笑。初晓被二少爷的举动吓了一跳，又被那声“初晓妹妹”吓得无地自容，心里慌张又不知所措，就好像心里被什么东西搅乱了，漾了漾，就停不下来。初晓只好低头，小脸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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